镇远大捷后的半个月,吴世璠把贵州的摊子重新理了一遍。
清军四路来犯,八万人,打了将近两个月,死伤近万,丢了大批粮草军械,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福全缩回桐梓,蔡毓荣躲进芷江,赵良栋退回威宁,傅宏烈撤回都匀。四路都还在边境上蹲着,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康熙要调兵、要筹粮、要重新部署,没有三五个月下不来。
吴世璠要趁这段时间,把贵州彻底稳住。
先做的事是重新布防。
柯三畏留在镇远,带三千人,守黔东门户。吴世璠给他的命令是:守住镇远,把防线往前推。芷江以西的所有据点,全部拿下。清军不出来就慢慢往前推,清军出来就在野外打。
马宝回遵义,把城外的壕沟再挖两道,城头的火炮再加十门。福全退到桐梓,离遵义不到二百里,随时可能杀回来。马宝在城北的坝子上又挖了两道壕沟,每道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插了削尖的竹签。壕沟之间用土墙连接,土墙上架着火炮。最外面那道壕沟前面还立了一排拒马,木头削尖了朝着北面。
夏国相守安顺,堵住赵良栋从西面来的路。赵良栋退到威宁后收拢了溃兵,还有一万多人。这个人稳,不会轻易认输。夏国相在安顺以西的所有隘口都设了哨卡,又派人联络了当地的土司。赵良栋下次再来,他要在赵良栋走到安顺之前就把他的粮道断了。
胡国柱驻水西,在山里打游击。水西的地形他熟,山连着山谷套着谷,大军进去就像进了迷宫。赵良栋要是从威宁往东打,必经水西。胡国柱不需要跟他硬拼,在山里拖住他就行。
安世鼎的土兵散进贵定南边的山区,让傅宏烈不敢露头。傅宏烈这个人胆子小,上次被安世鼎打怕了。安世鼎在山里又打了两次伏击,傅宏烈连都匀都不敢出了。
第二件事是清理郭壮图。
审计司查了几个月的账,终于把郭壮图的老底翻了出来。吴世璠看了刘玄初呈上来的卷宗,沉默了很长时间。卷宗里列着郭壮图在户部十几年经手的每一笔钱粮,虚报、冒领、克扣、挪用,各种手段都用上了。有些账目做得隐蔽,审计司的人查了三遍才查出来。
刘玄初站在案前,等着吴世璠开口。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总数多少?”吴世璠问。
“折合白银,三十万两以上。”
四十万两。吴世璠没有立刻说话。大周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六十万两,郭壮图一个人就贪了相当于半年多的财政收入。他在昆明、大理、楚雄等地置办了大量的田产和商铺,光田契就有两百多张。还有几座粮仓,存粮超过五万石。金银珠宝、字画古玩,装了三十多箱。
“他怎么吞下这么多?”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冷。
“户部从先帝时期就是他管着。”刘玄初说,“军饷、粮草、税银,每一笔都要过他的手。他从中克扣一部分,虚报一部分,再挪借一部分。账目做得漂亮,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如果不是审计司查了这么久,根本发现不了。”
吴世璠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角。贪污银两、虚报账目、克扣军饷、暗中联络清军——数罪并罚,死不足惜。但他没打算杀郭壮图。郭壮图是吴三桂的女婿,杀了他,朝中那些旧臣会寒心。
“抄家。所有家产充公,人软禁在府中,不许出门,不许见客。几个儿子革去功名,遣回原籍,由地方官府看管。”
刘玄初抱拳领命。
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那些跟郭壮图有过往来的官员人人自危,有的主动交代,有的写了请罪折子。吴世璠一概从轻发落——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革职的革职,没有杀一个人。他对刘玄初说:“杀了他们,谁来干活?贵州不缺人头,缺的是做事的人。”
从郭壮图家抄出的银两,吴世璠拨了十万两给戴梓,让他买材料、招工匠,扩大火器生产。拨了十万两给周昌,让他扩大屯田、修水利、买耕牛。剩下的留着当抚恤金和军饷。粮食方面,从郭壮图家抄出五万多石存粮,加上从清军那里缴获的五千多石,加上去年屯田收的六万多石,加上今年早稻即将收获的两万石,吴世璠手里的存粮接近二十万石。二十万石粮食,够三万大军吃两年。
第三件事是屯田和火器。
周昌的屯田已经扩到了五万多亩。早稻五月底就能收,估摸着能收两万多石。大规模的秋收要到八月以后,预计能收十万石以上。周昌还在山地推广种红薯。红薯耐旱,山地也能长,亩产能达到两三千斤,是稻谷的好几倍。红薯耐储存,放地窖里能存大半年,打仗的时候当军粮,比米还顶饿。
吴世璠让周昌把红薯种到遵义和安顺去。那边的山地多,平地少,种稻谷产量低,种红薯正合适。
戴梓的火器工坊昼夜不停地赶工。连珠铳月产达到十支,燧发枪月产超过一千支。吴世璠给他拨了十五万两银子,让他买材料、招工匠。戴梓说,半年之后,连珠铳能造到六十支以上,燧发枪月产能超过一千五百支。吴世璠还让戴梓在遵义和安顺各设了一个分坊,就地修理枪支、铸造弹丸、配制火药,不用从贵阳长途运输了。
第四件事是整顿吏治和财政。
郭壮图的案子之后,吴世璠把户部交给了周昌。周昌虽然是屯田出身,但算盘打得明白,人也踏实。他从幕僚院调了几个会算账的人,又从地方上招了几个老账房,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户部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理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郭壮图在任十几年,经手的钱粮何止千万,账目上的漏洞至少上百处。周昌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吴世璠。吴世璠看完报告,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照此整顿。再有贪腐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他还让刘玄初在幕僚院下设了一个“考功司”,专门考核各级官员的政绩。每年考评一次,优者升,劣者降,贪者罢。贵州的官员们开始紧张了。以前跟着吴三桂混日子、吃空饷、喝兵血的那些人,一个个夹起了尾巴。
第五件事是安抚百姓。
连年战乱,贵州的百姓苦不堪言。壮丁被征去当兵,粮食被征去当军粮,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靠着野菜树皮过活。吴世璠下令,各地驻军在训练之余,帮助百姓修房子、挖水渠、种庄稼。城门口设粥棚,每天施粥,来的百姓就给一碗粥,再给一把锄头、一袋种子。有粥喝,有地种,他们就不走了。
镇远被清军屠过一次,死了三千多人,剩下的跑了大半。清军退了之后,柯三畏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每天施粥。来的百姓每人给一碗粥,再给一把锄头、一袋种子。有人领了粥就走了,有人领了种子就留在城外开荒。不到一个月,镇远城外就多了几百亩新开垦的田地。
遵义、安顺、水西、贵定,各地都在做同样的事。百姓们开始陆续回来,有的修房子,有的开荒地,有的在城门口摆起了小摊。贵阳城中的粮价从战时的二两银子一斗跌回了三钱银子一斗,米铺门前的长队散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五月中旬,吴世璠在行宫批完了最后一批战后文书。
柯三畏从镇远送来报告,说芷江以西的清军据点已经全部拔除,蔡毓荣缩在芷江城里不敢出来。马宝从遵义送来报告,说福全在桐梓按兵不动,探子回报清军粮草短缺,正在从四川急调。夏国相从安顺送来报告,说赵良栋在威宁加固城防,没有东进的迹象。胡国柱从水西送来报告,说他已经把水西以西的所有隘口都设了哨卡,赵良栋的人一过境他就能知道。安世鼎从贵定送来报告,说傅宏烈已经退到了都匀以南,连都匀都不敢进了。
吴世璠把这几份报告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四路清军,四路都安生了。虽然不是永远安生了,但至少眼下不会再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贵阳城的黄昏,夕阳把南明河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冒着黑烟,城南的屯田点上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在晚风中翻着波浪。
城头的龙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那是新换的旗,上一面在血战中被弹片撕成了布条。旗上绣着的“周”字,在最后一缕阳光中闪着金光。
吴世璠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还有几份没批完的文书,他坐下,拿起笔,一份一份地批。
天黑了,亲兵进来点灯。灯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一卷·绝境重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