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九年五月十七日,吴世璠被一阵劈柴声吵醒了。
声音是从行宫后院传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他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纸上的光灰蒙蒙的,后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他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个五十多岁的杂役正蹲在墙根底下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桩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杂役看到他出来,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垂下手。吴世璠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自己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他擦干脸,回到后殿,换上衣服。衣服是素的,没有绣龙,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他不喜欢穿那些繁复的帝服,又重又不方便,除了正式场合,平时就穿这个。亲兵端了早饭来,一碗小米粥,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他坐下吃,吃到一半,刘玄初来了。
刘玄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又有接下来不知道该先汇报哪一样的茫然。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头顶已经秃了一块,露着光亮的头皮。眼袋很重,像两个小布袋挂在眼睛下面,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夜。
“陛下,”他说,“战后的清册都造好了。”
吴世璠放下馒头,擦了擦手,让他进来。刘玄初把册子放在案上,一本一本地码好,一共六本,摞起来有一尺多高。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先递过去。
“这是人口册。全省在籍百姓六十二万三千七百余人,比去年多了四万多。主要是从湖南、四川逃过来的流民,还有从山里出来的苗户。臣让人挨村挨寨统计的,不敢说一个不差,但比往年准多了。”
吴世璠接过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性别、住址、有多少地、交多少粮。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
“多了四万人,能种地的有多少?”
刘玄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能下地的壮丁,大约一万二千人。其余的是老弱妇孺。臣已经让周昌把这些流民分散到各地屯田点去,有地种的给地,没地种的给工。朝廷从云南运粮食出养着,不能让他们饿死。”
“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秋收。秋收之后,他们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他又翻了第二本册子,是田亩册。全省耕地一百一十余万亩,比去年多了三万多亩,全是新开垦的荒地。周昌的屯田占了将近一半,集中在贵阳、遵义、安顺三府。册子上每一块地的位置、大小、种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田埂在哪儿都画了图。
“三万亩地,够养活多少人?”吴世璠问。
刘玄初又看纸条:“一亩地能收两石粮食,三万亩就是六万石。一个人一年吃三石,能养活两万人。再加上原有的田地,及从云南运来的粮食,咱们的也够吃了。”
“够吃不够存。”吴世璠把册子放下,“仗一打起来,粮食只吃不出。光够吃不行,得有存粮。”
刘玄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贵州就这么点地,再怎么种也种不出太多。除非往外打,打到湖南、四川去,打到那些有平原、有大河的地方去。但他没说。这话不该他说。
第三本是赋税册。去年全年征银八万四千两,征粮十一万三千石。加上缴获的和从各地调拨的,库中存银二十二万两,存粮十九万石。吴世璠看到这两个数字,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二万两?”他抬起头,“哪来这么多?”
刘玄初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吴世璠看着他,等他开口。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压低了,“郭壮图的家产,臣已经全部清点入库了。现银、田产、商铺、粮仓,加上他藏在昆明老宅地窖里的那些金银珠宝,总共折银将近五十万两。臣按照您的吩咐,拨了二十万两给戴梓,十五万两给周昌,剩下的十五万两入库。加上库中原有的七万两,总共二十二万两。”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五十万两。郭壮图一个人贪的,比朝廷一年的收入还多。他没有说话,把册子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
第四本是兵员册。全省在编军队两万九千七百人。马宝部八千,夏国相部五千,胡国柱部三千,柯三畏部五千,安世鼎部两千,贵阳守军五千,其余散在各处。战死的、重伤退役的已经减了员,新招募的还没补上。吴世璠看着这些数字,脑子里浮现出几万张脸——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只听过名字,有的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各部缺额多少?”
刘玄初翻了翻另一本册子:“马宝部缺一千二百人,夏国相部缺八百,胡国柱部缺五百,柯三畏部缺七百,安世鼎部不缺,贵阳守军缺三百。总共缺三千五百人。”
“从流民中招募。年轻力壮的,愿意当兵的,给安家费,给军饷。不愿意当兵的,去屯田。”吴世璠说,“告诉各地的守将,三个月之内,把缺额补满。”
“臣记下了。”
第五本是火器册。燧发枪两千三百支,火绳枪一千八百支,连珠铳二十支。火炮四十二门,小炮六十余门。火药一万二千斤,弹丸三万发。吴世璠看得很仔细,把每一项数字都跟上一册的做了对比。燧发枪多了八百支,连珠铳多了十五支,火药多了三千斤。
“戴梓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他问。
刘玄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戴梓说,连珠铳的工艺已经稳定了,一个月能造十二支。燧发枪更快,一个月能出一千支。他还说,要在镇远、遵义、安顺各设一个分坊,就近修理枪支、铸造弹丸。这样就不用从贵阳长途运输了,省时省力。”
“让他干。银子从库里支。不够了再来要。”
六本册子,吴世璠翻了将近一个时辰。刘玄初站在案前,腿都站麻了,但不敢动。他时不时咳嗽一声,用袖子捂住嘴,声音压得很低。
吴世璠合上最后一本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格子。远处传来城头换岗的口令声,一声长一声短,在晨风中飘散。
“刘先生,”吴世璠睁开眼,“你觉得我们现在能打出去吗?”
刘玄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打出去,兵力不够。东边芷江有清军一万二千人,北边桐梓有福全一万余人,西边威宁有赵良栋一万二千人,南边都匀有傅宏烈八千人。四路加起来,清军在贵州边境上还有四万多人。我们不到三万,守有余,攻不足。”
“如果只打一路呢?”
刘玄初的眼睛亮了:“只打一路,有把握。东边的蔡毓荣被打残了,士气最低。如果集中兵力从镇远打出去,拿下芷江、沅州,不是没有可能。”
吴世璠没有再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但时机未到。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的蓝色箭头已经全部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红色标记。东到镇远,西到威宁边境,南到都匀以北,北到桐梓以南。贵州的版图被一圈红线框着,红线以内是他的天下,红线以外是清军的天下。
“传令下去,”他说,“各路人马把防线往前推。东边,柯三畏从镇远往芷江方向推进,把芷江以西的所有据点全部拿下。北边,马宝从遵义往桐梓方向推进,能占一个寨子就占一个寨子。西边、南边也一样。清军不出来,我们就慢慢往前磨。清军出来,就在野外打。”
刘玄初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着。
“屯田不能停。周昌的屯田今年要再扩一万亩。山地种红薯,平地种稻谷。八月份的秋收,我要看到十万石粮食入库。”
“火器。戴梓那边连珠铳要加紧,年底之前我要看到五十支能打的。燧发枪月产不能低于一千支。材料不够就去云南买,银子从库里支。”
刘玄初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吴世璠转过身,“伤兵营里的那些残废了的弟兄,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能治的继续治,治不好的,安排活干。会手艺的去工坊,不会手艺的去屯田点管仓库、记记账。朝廷养着,不能让他们饿死冻死。”
刘玄初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他跟着吴三桂二十三年,从没见过哪个主帅说这种话。吴三桂对手下的兵不差,赏罚分明,但从来不会去想那些残废了的兵以后怎么活。这个少年不一样。他在意的不是兵能打多少人、占多少城,他在意的是每一个人的命。
“臣替那些弟兄,谢陛下。”刘玄初深深俯首。
当天下午,吴世璠去了城北的火器工坊。
工坊在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和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烟囱里冒着黑烟,黑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变成一片灰色的雾,笼在山谷的上空,久久不散。
吴世璠骑马进去,看到院子里堆满了材料。铜料、铁料、木料、火药桶,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个工匠正在搬运,看到他来了,连忙跪下。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自己走进了厂房。
厂房里比外面更热闹。几十个工匠在工作台前忙碌,有的在熔铁,有的在铸造,有的在钻孔,有的在打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戴梓蹲在最里面的一个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一支拆开的连珠铳,零件散了一桌。他的手指上缠着绷带,衣服上全是铁屑和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吴世璠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戴梓没有察觉,他正用一把小镊子夹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往弹仓里装,动作很轻,像在给绣花针穿线。
“戴先生。”
戴梓的手一抖,齿轮掉在了桌上。他回过头,看到吴世璠,连忙站起身,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知道您来了。”
“朕来看看连珠铳的进度。”吴世璠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装好的弹仓,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上个月造了多少?”
戴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回陛下,上个月只造了八支。不是臣不尽力,是材料没跟上。铜料和铁料都缺,臣派人去云南采购,路上耽搁了。这个月应该能恢复,臣争取造十二支。”
“年底之前,能不能攒到五十支?”
戴梓想了想,咬了咬牙:“能。只要材料跟得上,臣一定能。”
“材料的事,朕让周昌从库里给你拨银子。你要多少,写个条子给他。他不给,你来找朕。”吴世璠看着他,“戴先生,朕把大周的命脉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戴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铁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戴梓,你说连珠铳能不能装在船上?”
戴梓一愣:“船上?”
“对。船上。水战。”
戴梓想了想:“可以。把连珠铳架在船头,用铁箍固定住,一个人就能操作。比现在的船头炮轻便多了,射速也快。如果敌人靠近了,连珠铳能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再说,走了出去。
从火器工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吴世璠骑马回城,路过城南的屯田点时,看到周昌还在地头蹲着。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了过去。
周昌蹲在田埂上,手里握着一把稻苗,正在看根须。苗是绿的,根是白的,须子很长,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光。他看得入了神,吴世璠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发现。
“周郎中。”
周昌吓了一跳,手里的稻苗掉在了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知道您来了。”
“朕来看看庄稼。”吴世璠蹲下来,捡起那把稻苗,看了看,“长得怎么样?”
周昌蹲回来,从吴世璠手里接过稻苗,指着根须说:“陛下您看,根须多,颜色白,说明苗壮。这一季的早稻,五月底就能收。臣估摸着,一亩能收两石五,比去年多五斗。”
“两石五。”吴世璠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万亩就是七万五千石。加上去年的存粮和缴获的,够吃一年多了。”
周昌点了点头,又指着远处的一大片田地:“那边种的是玉米和高粱,要等到八月以后才能收。再往南,靠着山的那片地,种的是红薯。红薯耐旱,山地也能长,亩产能达到两三千斤,是稻谷的好几倍。臣打算明年在山地多种红薯,平地种稻谷。”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红薯耐储存,放地窖里能存大半年,打仗的时候当军粮,比米还顶饿。多种。”
周昌把这些记在小本子上。
吴世璠拍了拍手上的泥,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油油的田地。夕阳从黔灵山背后沉下去,把整片田染成一片暗红。晚风吹过来,稻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他转过身,打马回城。
回到行宫,天已经黑了。亲兵端了饭来,一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豆腐汤。吴世璠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了。他不饿,或者说,饿了但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六十二万人口,一百一十万亩耕地,两万九千七百人,二十二万两银子,十九万石粮食。他要把这些数字变成一座城、一支军队、一个国家。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红色的标记已经往东推进了一大截——镇远、清平、施秉,三个地名被红圈圈住。他拿起笔,在镇远以东又画了一个圈:芷江。那是湖南的地界了。他在圈旁写了一个字:“下。”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油灯,走出屋子。
夜风很凉,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头有火把在晃动,守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城北的方向,火器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着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吴世璠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殿。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