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正月初七。
北国大地尚且冰封雪覆、寒风凛冽,西南滇西边境却是两番天地。
腾冲镇外十里阔野,绵延数十里的远征军大营拔地而起,连营相望、旌旗如云,铁甲森森压盖四野。凛冽的山风卷着滇西山间特有的湿冷寒气,掠过整片军阵,吹动数万面大周战旗烈烈作响,声震百里山河。
自建兴十四年冬,缅王东吁娑尼悍然收容云南叛酋放朝宗、庇护数万叛逆土司残部,继而受葡萄牙、荷兰殖民势力蛊惑,深夜突袭大周天朝使团,屠戮天使随员、折辱上国威仪之后,西南边境战火早已蓄势待发,只待王令一至,便要踏破南疆群山,横扫蛮疆。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此番伐缅,绝非昔日边境剿匪、惩办土司那般简单。
此刻的东吁王朝,正处在其两百余年国祚里最后的鼎盛巅峰。
经娑尼王十年励精图治、整军拓土、外联西洋、垄断南洋北岸贸易,硬生生压服孟族、若开、掸族所有割据部族,终结南北分裂乱象;两度击溃暹罗王朝主力,逼得暹罗、老挝年年纳贡、俯首称臣;对内整肃吏治、充盈国库、大兴海港贸易,对外引入欧洲军事体系,重金聘请葡萄牙退役军官团编练新军,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源源不断购入燧发枪、火药、西式城防器械。
现如今的东吁,坐拥十万正规百战精兵、两万西式火器方阵兵、三千皇家职业化战象部队,牢牢掌控整个中南半岛西部。伊洛瓦底江平原千里沃土、岁粮充盈,沙廉、勃固、丹那沙林诸港商船云集,西洋商队往来不绝,贸易暴利尽数归于王室。
娑尼坐拥中南霸权,自认坐拥天险、手握强兵、又有欧罗巴列国暗中扶持,早已不将北方大周放在眼中。在缅廷权贵、西洋教官、海港商贾的共同认知里:中原王朝兵马不耐湿热、不习雨林、不通山地,纵使国力强盛、疆域辽阔,也绝难深入缅北绝境丛林,更无法长期立足南疆。
正因有这份滔天底气,娑尼才敢悍然收容大周叛逆、扣押天朝信使、深夜袭击使团,以一隅蛮邦,挑衅盛世大周的无上国威。
既然蛮夷不知敬畏、恃险骄狂、引狼自重,那大周便以铁血雷霆,打碎这所谓的中南霸权。
正午时分,日挂中天。
五万大周西南远征军尽数列阵腾冲校场。
这是一支彻底脱胎换骨、完全告别旧式冷兵作战的新时代工业强军,是大周十余年维新强军、普及蒸汽火器、革新军制之后的精锐主力。
全军衣甲统一为深墨色新式军装,制式皮靴、制式挎包、制式军械,规整划一、杀气凝实。前列三排步兵持新式击发长枪,枪身修长冰冷、金属光泽凛冽,取代了旧式火绳枪、鸟枪;中军阵列整齐排布数十门轻量化野战线膛炮,炮身漆黑厚重、炮口肃穆朝南,是工部最新锻造、适配山地作战的攻坚杀器;后阵辎重营车马连绵,蒸汽牵引拖车、标准化弹药箱、压缩军粮、医疗器械、测绘装备一应俱全,后勤体系碾压所有南洋土着王朝,甚至不输当下欧罗巴殖民强军。
五万将士,静默肃立,不闻喧哗,只闻山风卷旗的猎猎巨响,数万铁血士卒的肃杀之气汇聚一处,压得山间云气凝滞不散。
主帅周德昌一身墨绿色镶金将帅戎装,腰悬制式军刀、配装新式左轮手枪,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三军最前。
数年征战西南,踏平百年土司割据、扫清西南顽疾、镇守南疆国门,深谙西南地形险恶、蛮夷习性狡诈。比起朝中坐而论道的文臣,他最清楚:缅北从无善地,雨林从来藏凶,全盛东吁绝非孱弱藩邦,这一仗,是大周开国以来最难打的南疆灭国之战。
一名身着参谋制服的亲兵策马快步上前,翻身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大都督!全军五万人马、粮草三百万石、炮弹一万两千发、火器器械全部点检完毕!向导、斥候、工兵、军医各队就位,全军随时可以开拔!”
周德昌目光远眺南方。
视线尽头,腾冲边境之外,连绵万里的横断山脉余脉横亘天地,千山叠嶂、万岭纵横,茫茫原始林海无边无际,遮蔽了整片南疆天地。
那群山之后,便是缅北三关——八莫、孟养、孟拱。
是东吁王朝北疆第一道天险屏障,是娑尼重兵布防的北疆门户,更是西洋势力走私军火、渗透南疆、扶持蛮夷制衡大周的核心节点。
周德昌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落进三军耳中:
“诸将士听令!”
全军五万将士齐齐抬首,目光肃然。
“缅王东吁娑尼,窃据南疆天险,恃势骄狂,收容我国叛酋,庇护叛逆土司,勾结西洋夷人,私购火器,截杀天朝使团,辱我大周国威,犯我华夏疆界!”
“东吁自诩中南霸主,借雨林天险自居无敌,引欧罗巴蛮夷封锁南疆海路,阻我华夏南下拓土、连通印度洋之千秋大业!”
“今日!我大周五万雄师,奉陛下圣旨,南征伐缅!”
“不破北疆天险,不扫东吁王廷,不灭蛮夷霸权,不清西洋祸根,誓不北还!”
话音落罢,三军齐声怒吼,声浪冲天、震彻山谷。
“不破蛮疆!誓不北还!”
滚滚吼声连绵不绝,回荡在滇西群山之间,惊飞林间百鸟,震散山间云雾。
周德昌抬手高举指挥刀,锋利刀尖笔直指向正南莽莽群山。
“三军开拔!三路并进,踏平缅山!”
雄浑悠长的出征号角骤然吹响,嘹亮铜音刺破苍穹。
咚咚咚——
沉重的出征战鼓接连擂动,沉稳厚重的鼓点落地,五万大军顺势开拔。
前列步兵迈着规整的铁靴步伐,稳步南下,铁靴踏过冻土,汇成一片厚重雄浑的大地轰鸣;炮兵骡马牵引着沉重的线膛炮,紧随步兵阵列,炮口始终朝南,随时备战;辎重车队连绵数里,车马不息、井然有序;骑兵斥候分成数十小队,四散而出,超前十里探查山道、哨探敌情、清扫埋伏。
大周南征的钢铁洪流,就此浩浩荡荡,涌入滇缅边境的茫茫群山之中。
一过边境隘口,周遭天地气象骤然一变。
北方的凛冽寒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南疆独有的湿热闷风。山间积雪尽数不见,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参天古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粗大树藤盘根错节缠绕山林,地面覆盖数尺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松软湿滑,散发着浓郁的草木腐腥气息。
雾气常年笼罩深山,林间昏暗幽暗,不见天日,溪流纵横、涧水潺潺,山道崎岖泥泞、险隘密布。
这里是滇缅自古隔绝的天然绝境,是中原兵马千年以来最忌惮的死地,也是东吁王朝恃以自重的最大底气。
大军进入缅北山地地界,行军速度骤然放缓。
周德昌深谙雨林作战凶险,丝毫不敢轻敌。他严格下令,全军结成联防阵型,左右两翼步兵分入山林边缘,层层搜索推进,防止缅军山地伏兵偷袭;骑兵斥候分段巡逻,排查林间暗道、山谷隘口、溪涧埋伏;工兵小队开路清障、填平陷坑、破除荆棘,保证主力与辎重顺畅通行。
行军途中,随军的资深马帮向导策马来到周德昌身侧,面色凝重地禀报前线敌情。
“大都督,前方三十里,便是八莫山口。此处是缅北第一雄关,扼守滇缅主干道,一面靠山、三面临涧,地势绝险,易守难攻。”
“东吁王早有防备,娑尼亲派心腹大将翁觉,统缅族正规兵五千、掸族山地兵三千驻守八莫,合计八千守军死守隘口。”
“不止如此,属下探得实情,葡萄牙军官三人亲驻八莫督战,带领两百名西式火器兵,在山口修筑新式木构棱堡、挖掘多层壕沟、架设拒马栅栏,完全照搬欧罗巴殖民要塞的防守战法。”
“山道两侧陡坡,缅军堆积大量滚石、火油、干柴,但凡我军强攻,便可居高临下纵火落石,封锁整条山道。”
周德昌闻言,眼神愈发沉静锐利。
果然不出所料。
全盛时期的东吁,绝非庸碌藩邦。
娑尼敢硬刚大周,靠的不仅仅是雨林天险与土着兵马,更在于早早绑定了欧洲殖民势力。
葡萄牙人提供军官、战术、守城器械;
荷兰人走私火枪、火药、军备物资;
西洋列强的核心目的极其阴毒——
扶持东吁成为中南半岛的战争屏障,以土着王朝血肉,阻挡大周工业帝国南下扩张,死死锁死华夏通往印度洋的陆上通道,保全欧洲百年建立的南洋殖民霸权。
这缅北第一战,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中原对蛮夷,而是华夏新兴工业强军,对决欧洲殖民军事体系扶持的土着霸权。
“八莫后方呢?”周德昌沉声问道。
向导答道:“八莫以南百里便是孟养大平原,东吁王弟达宁格内已经统领数万主力向北方移动。不出十日,十万缅军精锐便可尽数集结孟养,随时北上增援八莫。大帅,此战拖延不得,一旦缅军主力合围,我军深入绝境,必将陷入被动!”
周德昌微微颔首,眼底杀伐骤起。
他比谁都清楚战局利弊。
大周新军优势在于火器代差、火炮攻坚、阵列作战;劣势在于深入异域、补给线长、不擅持久雨林拉锯。
缅军优势在于地利、熟稔地形、背靠本土补给、依托西洋战术;劣势在于装备落后、军制老旧、仅能被动防守。
想要速胜、破局、站稳缅北,必须速破八莫,抢占山口天险,拿下第一道战略支点,不给缅军主力合围的机会!
他当即策马传令,三军战术即刻落定。
“传令东路偏师,全速挺进木邦地界!封锁东侧所有山间小道,切断掸族土司援兵,杜绝敌军绕后袭扰粮道!”
“传令西路偏师,急行军奔袭孟拱!彻底封锁缅北西洋军火走私通道,扣下所有火器、硝药、军械物资,斩断葡荷对缅的军备输送!”
“传令中路主力,全军加速推进!黄昏之前,兵临八莫山口,扎营列阵,构筑攻势,明日破晓,强攻破关!”
一道道军令由斥候快马传出,顺着连绵山林飞速传遍全军。
左右两路偏师即刻变阵,脱离主干道,穿插进入两侧深山密林,向着木邦、孟拱方向极速穿插,如同两把铁钳,死死锁住缅北两翼。
中路三万主力继续稳步南下,铁甲洪流碾压山道,一步步逼近那座扼守南北、被西洋武装加固的南疆雄关。
天色渐晚,暮色浸透茫茫林海,山间雾气愈发浓郁,视野越发昏暗。
大周远征军主力如期抵达八莫山口三里之外的河谷平地。
此地地势开阔、水源充足、背靠缓坡,是整片山区唯一适合大军驻扎、构筑营盘、展开炮阵的绝佳据点。
随着周德昌一声令下,全军就地安营。
工兵队率先行动,挖土筑壕、竖立拒马、搭建营障、清理视野;炮兵快速勘测定点,数十门线膛炮依次架设完毕,炮口笔直对准前方云雾缭绕的八莫隘口;步兵结环警戒,层层布防、昼夜轮守,杜绝夜间偷袭。
不多时,连绵数里的大周军营拔地而起,灯火点点、营帐连绵、甲光隐现、肃杀井然。
隔着三里山谷,对面的八莫要塞,亦是灯火通明、号角连绵、戒备森严。
木构高墙之上,缅族兵卒持戈站立、来回巡视;西式燧发枪兵列阵墙下,肃穆待命;葡萄牙西洋教官立在最高哨塔之上,手持望远镜,死死盯着北方河谷那片连绵的大周军营。
守将翁觉一身缅式鎏金战甲,立在城关正中,面色阴鸷、眼神骄狂。
他背靠天险、手握八千守军、坐拥西洋火器、习得西式守城战法,又得知王廷十万主力正在北上驰援。
在他眼中,北方而来的大周兵马,纵使势大,也终究是远道疲师、入我绝地、犯我天险。
只要死守数日,待王师主力北上合围,便可将五万大周雄师,尽数埋葬在这缅北群山密林之中。
晚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裹挟着雨林深处的潮湿腥气,飘荡在两军对峙的山谷之间。
北营,大周铁血列阵,蓄势待发,意在踏平蛮疆、打碎殖民枷锁。
南关,缅夷据险死守,恃强骄狂,妄图依托天险、阻隔华夏兵锋。
一边是鼎盛大周的工业强军,怀揣再造南洋、连通四海的霸业雄心。
一边是末代全盛的东吁霸权,背靠西洋殖民势力,妄图割据南疆、阻遏上国。
恩怨、疆域、国运、海权、殖民博弈、民族霸业,尽数汇聚于这座小小的八莫山口。
建兴十五年,正月初八,破晓将至。
中南半岛百年格局、南洋千年封锁桎梏、中西全球争霸的第一枪,即将在这片缅北群山之间,轰然打响。
(第十一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