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二月十八,野河南岸,莽林边缘。
浮桥稳稳架在了野河湍急的水面上。粗大原木捆成的浮筏被粗麻绳牢牢拴在两岸的大树根部,木板一层叠一层铺在筏面,两侧还拉起了防护绳索,足够炮兵拖拽火炮、骑兵牵马通行。
整整两个时辰的休整,对大周中路军来说,远远算不上放松。
河滩上临时划出一片区域,军医忙得脚不沾地。昨天在野河血战里负伤的两百多名伤员,大半是铅弹擦伤、骨碎,还有几个倒霉的被毒竹矛划开皮肉,伤口已经发黑发肿。随军带来的草药、消毒烈酒、绷带消耗得飞快,惨叫声断断续续,顺着河谷往远处飘。阵亡的一百一十三名士兵,由辅兵挖坑安葬,每一座坟前都钉上木牌,写清姓名籍贯。
周德昌站在浮桥南岸的土岗上,手里拿着简易的手绘地图。这张图是之前边境探子攒出来的,粗糙得厉害,很多山林小径、村寨位置都标得模糊,只大致画出了往八莫的主干道。
“将军,斥候小队已经分出去五队,往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搜山。”陈绍文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倦意,一夜赶路再加上午血战,眼底布满红血丝,“玛哈苏和放朝宗那伙人,败了之后直接钻进南边的莽林,没有往八莫方向撤退。”
周德昌指尖在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区域点了点:“不回八莫,那就说明他们不打算死守城池,准备依托山林跟我们打游击战。东吁的兵,还有放朝宗手下那些土司蛮子,从小就在这种林子里面讨生活,躲得快,偷袭来得突然。我们的长处是火炮、排枪,短处就是密林里展不开阵型。”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雨林。和北岸相比,南岸林木更密,高大的柚木、紫檀、野榕交错生长,藤蔓像大蛇一样缠绕树干,地上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脚下去能陷半尺深。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湿热裹着草木腐烂味,混着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头顶树冠层层叠叠,阳光很难落下来,林子深处永远是一片昏暗,谁也不知道暗处藏着多少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传令,大军分批过桥。先过枪手营,上岸之后立刻散开,在浮桥南岸构建环形防线,长矛手在外围警戒,炮兵紧随其后,火炮上岸就找高地布防。骑兵暂时不要大批深入林中,只沿着大路两侧侦查。”
军令一层层往下传,号角声响起。
一队队击发枪手踩着浮桥有序渡河,上岸之后迅速散开,三人一组,背靠背警戒密林方向。枪管上裹着油布,防止水汽浸湿火药,士兵们一边警戒,一边留意脚边的灌木丛,提防藏在里面的毒蝎、蚂蟥,还有随时可能射出来的暗箭。
等一万多主力、十二门线膛炮全部渡过野河,已经是午后。
周德昌下令,在南岸一处地势略高、旁边有小溪的空地上扎下临时营盘。工兵立刻开工,砍树伐木,挖壕沟、立鹿砦,把营帐一圈圈围起来。壕沟里面插上削尖的竹刺,营门两侧直接架起两门火炮,炮口对着密林入口。
不少新兵扎营的时候,时不时紧张扭头看向黑漆漆的林子,总觉得树丛后面有人在偷看。
“别老是东张西望,眼睛盯紧手里的活。”一个老兵一边劈木头,一边低声教训身边的新兵,“缅人不会大白天冲大营,他们最喜欢等到后半夜,摸哨、割人头。”
新兵咽了口唾沫:“老兵哥,他们真能悄无声息摸到帐篷边上?”
“怎么不能。”老兵手上斧头不停,木屑飞溅,“云龙州之前我们跟土司打过交道,这帮山里人爬树跟猴子一样,趴在树冠上能蹲大半天不动。夜里吹竹哨传消息,等你听见动静,刀已经架脖子上了。”
周德昌没有进帐休息,他把几个哨官、斥候头领叫到身边,围成一圈蹲在地图旁边议事。
“东路、西路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消息。”一名斥候头领皱着眉开口,“按原定计划,东路应该已经靠近南甸,西路贴着野人山边缘推进。山路难走,信使来回慢,但已经超过约定传讯的时辰了。”
陈绍文眉头一拧:“会不会在路上遭遇阻击?”
“不好说。”周德昌神色凝重,“娑尼既然派玛哈苏在野河设伏,大概率在其他几条通路也安排了人手。放朝宗熟悉所有土司和山民,他能帮缅军找向导,知道哪些小路可以绕后。”
他看向斥候头领:“再派两队精锐斥候,一队往东,联系东路大军,一队往西,联络西路。挑最懂山林潜行、会傣语和缅语的人,轻装,不带重炮,只带短枪、短刀、干粮。记住,不要和敌人硬拼,找到友军,带回消息为主。另外,再分出小队,顺着往八莫的主路往前探,摸清前面三十里内的村寨、溪流、山口,标记适合埋伏的地点。”
“末将明白!”斥候头领抱拳,转身下去挑人。
这次派出的斥候,一共二十四人,分成两队。他们脱下显眼的大周军装外套,换上缅地山民的粗麻布衣裳,脸上抹上泥浆,把头发散开,火枪用油布裹好背在背后,腰间别着短刀、竹管水囊,腰间还塞着用来识别身份的信物。
目送斥候小队悄无声息钻进密林之后,陈绍文低声对周德昌说:“将军,我总觉得有点不安。玛哈苏这一仗虽然败了,但主力没有被全歼,还有四千多人撤进山里。他们不跟我们正面决战,专等着抓我们的漏洞。我们五万大军分三路,一旦哪一路消息断了,被他们集中兵力围攻,很难及时救援。”
“这就是娑尼打的算盘。”周德昌点头,“他清楚,东吁的正规军正面硬撼我们的线膛炮和击发枪,赢面太小。所以打算用这种拖字诀,不断袭扰,断粮道、杀哨探,拖到我们粮草耗尽、疫病蔓延,逼我们自己退兵。”
说到粮草,周德昌看向后方。大军的补给队还在后面,沿着腾冲过来的山道缓慢跟进,山道狭窄,骡马运输效率很低,一旦补给线被掐断,前面的大军立刻就要陷入绝境。
“通知补给队的统领,让他加强护卫,多派斥候在补给路线两侧巡山,每隔十里设立一个临时哨卡。一旦发现缅军小股部队袭扰,不要分散去追,就地结阵死守,派人快马向我们报信。”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慢慢向西斜,雨林里面光线越来越暗。
营地里秩序井然。轮班的哨兵爬上临时搭起来的了望木台,手里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密林。伙夫在营地中央生火做饭,炊烟缓缓升起,饭菜的香气飘出去很远,但没人敢随便走出鹿砦之外。
大概申酉时分,出去探路的一支斥候小队,有两个人狼狈地跑回大营。
两个人身上都划满树枝刮出来的伤口,衣服撕破好几处,其中一个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还留在肉里,脸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
“将军!前面二十里的盘谷山口,有缅兵驻守!”受伤的斥候跪倒在地,急急忙忙汇报,“我们一共五个人,摸到山口附近,刚想探查,就被树上放哨的缅人发现了。对方至少有一千多人,还带着几门小型的臼炮,卡在山口要道。另外……还有不少山民向导,带着毒箭,从两侧山坡的树丛里偷袭,另外三个弟兄,没能撤出来。”
“盘谷山口?”陈绍文立刻低头看向地图,“这个山口是通往八莫的必经之路,两边全是陡峭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一夫当关的地方。玛哈苏是打算在这里再拦我们一道。”
周德昌盯着地图上盘谷山口的位置,沉默片刻。
硬冲山口,狭窄通道施展不开火炮,士兵只能挤成一团往上走,两侧山坡上的敌人扔滚石、放箭、开炮,伤亡一定会很重。
“不能直接从正面强攻。”周德昌缓缓开口,“问问这个斥候,山口两侧的山壁,有没有能绕上去的小路?”
斥候摇了摇头:“我们远远看了一眼,正面两侧山坡陡峭,长满藤蔓,很难攀爬。当地向导说,想要绕开盘谷山口,得往北多走四十多里,穿过一片叫黑瘴洼的山谷。那地方常年起雾,瘴气很重,本地人都不愿意进去,里面还有不少毒虫毒蛇。”
“黑瘴洼……”陈绍文低声重复一遍,眉头锁得更紧,“瘴气最是麻烦,咱们军中虽然带了治瘴的草药,但一旦大批人进去,很容易爆发疫病。”
周德昌没有立刻下定论,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军官:“把懂本地草药、熟悉南方瘴疠的随军郎中叫来,问问黑瘴洼的瘴气时节,有没有办法短时间通过。另外,再派斥候,连夜去盘谷山口外围盯梢,摸清对方布防、臼炮位置,还有守军换岗的时辰。不要靠近山口,远远潜伏观察就行。”
郎中很快赶来,听完描述之后,斟酌着开口:“将军,二月这个时节,黑瘴洼的瘴气多在清晨和傍晚最浓,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瘴气会淡一些。但就算正午通过,也难保不会有人中招,体弱的、伤口未愈的士兵,最容易染瘴。而且洼里水系杂乱,蚂蟥、毒蚊极多。”
两难的选择摆在面前。
正面强攻盘谷山口,流血厮杀;绕道黑瘴洼,就要和瘴气毒虫打交道,同样要承受损失。
就在众人围着地图商议对策的时候,营地西边的哨位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敌袭!西边林子,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周德昌猛地起身,抽出腰间佩刀:“枪手营,西边列阵!火炮调转,对准西边林口!”
呜呜的号角响彻营盘,原本休息的士兵抄起火枪,飞快朝着西边鹿砦方向集结。
但是林子里没有大规模冲锋的喊杀声,只有零星几声竹哨,紧接着,几道黑影从树影里一闪而过,朝着密林深处退走。了望台上的哨兵高声大喊:“是小股人!只有十几个人,丢了东西就跑!”
等到一队枪手追出鹿砦,冲到林子边缘,只看见泥地上插着几支毒竹矛,矛尖上穿着一块布。
士兵小心取下布块,送回到周德昌手里。布是粗麻布,上面用炭灰画了简单的图案,还有几句缅文,随军懂缅语的文书看完,脸色一变。
“将军,是放朝宗的话。他说,这片山林是他们的地盘,大周军队再往前一步,每一条山道、每一片林子,都会变成我们的埋骨之地。还说,娑尼国王的大军正在向八莫集结,等我们走到山口,就是全军覆没的时候。”
陈绍文嗤笑一声:“虚张声势,想用这种手段吓退我们?”
周德昌捏紧那块麻布,随手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眼神冷冽。
“不是虚张声势。他是在提醒我们,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不好走。玛哈苏的四千残兵,加上盘谷山口一千守军,还在不断联络附近山里的蛮族山民。娑尼的主力,说不定真的正在赶来。”
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沉入群山,雨林迅速被黑暗吞噬。蚊虫开始疯狂涌来,营地里点燃了混着草药的篝火,浓烟用来驱避毒虫。哨兵两两一组,沿着壕沟来回巡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里晃动,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更远的密林,是无边无际的漆黑,不知道藏着多少窥伺的敌人。
周德昌站在了望木台上,望向南方八莫的方向。
东路、西路的消息还没送到,盘谷山口拦路,瘴洼挡在侧翼,敌人躲在暗处不停骚扰袭杀。一场正面大战还没到来,无形的消耗已经开始了。
“传令,今夜加倍布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巡逻队,哨位之间互相呼应,不许单独走动。所有人火枪装好弹药,枕戈待旦。”
风穿过雨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大周的远征军,已经踏入了这片充满杀机的莽林。他们的对手不只是明面上守着山口的缅兵,还有整片熟悉山林的土地。
而远方的八莫城内,东吁王朝的更多兵马,正在源源不断汇聚。
(第十一卷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