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周三上午打来的。
陈山刚结束一轮障碍训练，正蹲在器械棚底下喝水，水壶刚举到嘴边，值班室的通信员跑过来喊：陈山！大队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他放下水壶。外头太阳晒得地面腾起一层热浪，他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踩着发烫的水泥地往办公楼走。路上碰见二班的人列队跑过，刘闯排在队首，经过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大队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开着。陈山敲了敲门框，里面的人抬头——除了大队长，椅子上还坐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寸头，颧骨高，灰色短袖底下胳膊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没穿警服，但陈山一眼看出他是干这行的。坐姿、眼神、放在膝盖上那双手的位置——全是职业习惯。
进来。大队长招手，给你介绍个人。
陈山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穿便装的男人站起来跟他握手，手掌宽厚，虎口有老茧，握力适中但释放得很快——他在刻意控制力度。
市局特勤支队的，姓贺，贺明远。大队长说，你叫他贺队就行。
陈山愣了一下。市局特勤支队，整个市公安系统最顶尖的单位，选拔门槛高得离谱，每年从全市各区县抽人，最终能留下来的不超过五个。他之前只在训练大纲的封面上见过两个字。
贺明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回去了。他说话语速不快，声音低但穿透力强，我看过你近三个月的考核数据。体能、射击、战术推演，全部排进前三。野外驻训的评估报告我也看了，大队长专门把你的单独拎出来批了注。
陈山看了一眼大队长。大队长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下个月市局有个特殊选拔，贺明远说，不对外公开。各支队的预备队推荐苗子过去，名额有限。你们大队有两个名额，大队长给了我一个名字。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山：就是你。
陈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弯。市局特勤的选拔他听说过一些传闻——不光考体能技能，还考心理素质、临场判断、极端压力下的反应。据说淘汰率超过百分之八十，而且选拔周期长达一个月，全程封闭。
我有个问题。陈山说。
选拔期间，每天都是固定科目吗？还是说……环境会一直换？
贺明远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角有个很淡的弧度：每天换。训练场、模拟街区、废旧厂区、山地、水域——他们会在一个月内把你扔进至少八种作战环境。你觉得你能适应？
陈山没正面回答。但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他现在手头攒的技能，涵盖了基础体能、瞄准稳定、环境感知、丛林适应、夜间视力、涉水移动、耐力储备，还有几个杂七杂八的小技巧。如果选拔期间每天都能在新环境下签到——一个月下来，至少能再拿三十项。
他抬头看贺明远：我能去。
贺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测。行。下周一出名单，你的手续大队长这边给你办。到了特勤那边，别丢你们大队的脸。
他说完站起来，跟陈山又握了一次手，然后跟大队长点头示意，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下去，咔嗒咔嗒的皮鞋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队长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窗边的光线里散成一团。
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挺怪。大队长说，不问待遇不问前途不问考核标准，问环境换不换。什么意思？
陈山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不同环境，发挥不一样。
大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贺队留下的，选拔前的一些说明材料。你拿回去看，有心理准备。特勤支队那帮人，训练强度比咱们这儿翻一倍不止。
陈山接过文件袋，袋口用牛皮纸绳缠着，拆开的话里面厚厚一摞。他没当众拆，夹在胳膊底下。
谢谢大队长。
谢我干啥。大队长挥挥手，是你自己三个月考核排进前三的，又不是我帮你考的。去吧，下午训练照常，别飘。
陈山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大队长的声音，像是在跟人打电话：……对，已经跟他谈了……那小子稳得住，你放心吧。
他没回头，下楼往训练场走。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底下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被汗浸湿了一点，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子。
下午的训练他照常参加，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老周跑过来问他大队长找他干啥，他随口说了句整理驻训材料，老周信了，哼着歌去练引体向上去了。
晚饭后陈山坐在床上拆文件袋。里面是七页纸，写的选拔的大致框架和纪律要求。没有具体科目内容，只列了时间安排——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十一点熄灯，期间全是考核。最后附了一行手写字，是贺明远的笔迹：带脑子来，别带侥幸。
陈山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收进抽屉。他躺下来，枕着胳膊看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渍，形状像一片地图。
他在想一件事。下周一开始，签到环境就不仅仅是训练场和野林子了。废旧厂区、模拟街巷、水域——每一个新地方都可能触发一个新的技能类别。手头这十几项能力够用，但远远不够。他要的是把每一种作战环境下的基础素质都摸一遍，摸透了，心里才踏实。
窗外的晚霞烧完了，天色暗下来。隔壁传来老周的鼾声前奏，细碎地哼哼着。陈山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熊猫本子抽出来，在最新一页写了一句：
下周入特勤选。每天至少一个新环境。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够，又在底下加了一句：
稳住。别急。
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去。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在心里默数自己现在的技能总量，数着数着，眼皮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