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下午的训练科目是水域战术。
选拔组把所有人拉到郊区一个废弃的游泳馆。池子早就不用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绿色的浮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氯气混着霉味的怪味道。池边瓷砖缺了好几块,露出的水泥边角长着青苔。
陈山站在池边往下看,水浑得看不见底。隐约能分辨出池底的排水口和分道线,但都被沉积物盖了大半。水温估计不到十五度。
今天两件事。主教官站在池边的高台上,拿着扩音器,第一,水下渗透。单兵从池子这头潜到那头,中途不得上浮,长度二十五米。第二,水下搏斗。两人一组,一方持模拟刀具,一方空手夺刃,在水下完成。
底下没人说话。二十五米水下闭气,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更何况还要在这种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浑水里完成方向判断。
陈山蹲下来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冰得他指尖一缩。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个念头。今天早上在宿舍他签到过了,拿到的是关节柔韧性提升——跟水没关系。但上午开训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巴车经过泳馆大门的时候,他耳朵里过一声,系统提示检测到水域环境,但当时在车上没法确认签到,他暂时压下去了。
现在人在池边,水就在面前。他闭了下眼,心念一动。
【检测到宿主处于水域作战环境。环境判定:室内浑浊水体(低温、低能见度)。可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技能:水下闭气强化(主动)。效果:闭气时间延长100%,耗氧速率降低;适应浑浊水体中的睁眼视物。】
一股凉意从胸腔里扩散开,跟池水的冷不一样,是那种从内脏往外渗的清凉。他深吸了一口气试试——肺好像变大了一点,吸进的空气比平时多了大概两成。
第一组下水了。两个人翻过池边跳进去,水花溅起来,溅到旁边人裤腿上。水面翻腾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对面冒出头来——十八秒。第二个人迟迟没出来,岸上的教官站起来往池子方向走了两步。又过了八秒,那人终于从离终点三米的地方窜出水面,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教官看了看秒表,二十六秒,合格线是二十秒,他超了。
后面几组各有长短。最快的一个用了十六秒,出来的时候脸色正常,看样子留有余力。最慢的那个在池子中间浮上来了,淘汰。
轮到大个子刘闯的时候,陈山注意到他下水前深呼吸了六次,节奏分明。入水后手臂划水的幅度很大,节奏稳定,二十一米处浮出水面,用时二十一秒。险过。
下一个,陈山。
陈山把外套脱了叠在池边,只穿作训裤和战术背心。他站在池沿上,看了那池浑水一眼,然后跳了下去。
入水那一瞬间,冷像刀子一样扎进皮肤。但他马上注意到一件事——眼睛睁开的时候,并没有之前预想的那种刺痛感。水里的杂质悬浮着,虽然还是看不远,但三米范围内的轮廓是能分辨的。池底分道线的白条在灰绿色的水底隐隐约约地延伸出去。
他吸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下沉。
手脚并用地划水前进。手臂每划一次,身体就往前推一米多。浑水中他靠池底那条白色分道线导航,分道线断断续续的,有些段落被沉积物盖住了,但他能凭借环境感知的延伸版本——那个在模拟街区觉醒的压力感应——在水流和温度的变化中判断方向。
游到大约十二米的时候,肺部开始有压迫感。这是正常的,闭气的临界点一般在十五到二十秒之间。但他发现胸口的压迫比平时来得晚,程度也更轻。那股清凉感还在起作用,把耗氧的速率往下压。他调整了一下游进的节奏,从急划改为缓拉,每一划吃水更深,推进更远。
十六米。十八米。二十二米。
他在二十二米处碰到了池壁。手摸到瓷砖的触感后他没有立刻上浮,而是贴着池壁往右侧摸了三米,找到了出水扶梯。然后慢慢浮上去,抓住扶梯把手,把脑袋露出水面。
外面阳光照在脸上,他把嘴里的水吐掉,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
岸上的教官低头看秒表:三十一秒。
三十一秒。第二名。前面最快的那个游了三十四秒,但那人出水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池边缓了十秒才站起来。陈山从扶梯爬上来,水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自己感觉——还能再憋。
教官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圈。
下午的水下搏斗就没这么轻松了。两人一组,一方持模拟橡胶刀,另一方徒手,在水中缠斗三十秒,看谁能占据上风。陈山抽到跟刘闯一组。
刘闯个子高,臂展长,站在池子里水只没到他胸口。他握刀的姿势很稳,刀刃朝下,是典型的近距离防御姿态。陈山站在他对面三米处,水没到肩膀。
哨声一响,刘闯先动了。他沉肩下压,整个人往水面下一缩,然后猛地蹬地前冲。刀刃在浑水中划出一道暗影,对准陈山的右侧肋部。
陈山没有正面接。他往左边横移一步,右脚在水中踢出一个侧扫,目标不是刘闯的身体,而是他脚下的水流。水下搏斗跟陆地上最大的区别——你脚下的支撑不稳,任何对水流的扰动都会被放大。
刘闯被那一下踢得重心晃动,前冲的路线偏了。陈山趁这个间隙贴上去,左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往自己方向带,右手同时卡住他的肘关节。两人翻滚着沉进水里。浑水灌进鼻腔,陈山闭着眼睛按系统给的压力感应来判断刘闯身体的位置和发力方向。
水下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搏斗时水流翻涌的低响。刘闯力气大,几次试图挣脱陈山对腕关节的控制,腕子拧了两下,但陈山的拇指正好压在他的尺神经位置——这是他自己在多次格斗训练里摸索出来的小技巧,手指一按下去,对方的握力就会瞬间衰减。
刘闯的刀松了。
橡胶刀从指间滑出来,往池底沉下去。陈山松开手,两个人同时蹬水上浮。哗的一声水面炸开,刘闯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陈山。
你属泥鳅的?
陈山把滑到眼前的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没答话。他弯腰潜下去,把沉到池底的橡胶刀摸回来,递给刘闯。
刘闯接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服气,也不是不服气,更像是重新打量一个人时的那种审视。他握着刀转身游走了。
陈山靠在池边休息。水面的浮沫漂到他胳膊上,腻乎乎的,他用手拨开。下午的阳光透过游泳馆顶棚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在水里泡得发白,但虎口那块老茧还在。刚才抓刘闯手腕的那一下,力道和角度的配合几乎是全自动完成的,他脑子没有指挥,手自己就找到那个位置了。
三十一秒闭气。三秒水下格斗压制。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看顶棚的玻璃。玻璃脏了,光透进来的时候雾蒙蒙的。
今天的签到用完了,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多攒了一点什么。不在于技能本身,而在于那些技能被实际用出来的时候——它们之间的接力越来越顺了。闭气、感知、格斗、判断,一根链条上的几个环,每个环都在咬合。
他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水底下安安静静的,只剩他自己手臂划水的声音。他试着往池底沉,手指够到了排水口的铁栅栏,冰凉的。
再上来的时候,岸边的小赵在喊他:陈山!收队了!大巴在等!
陈山从池子里翻上来,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的消毒水味很冲,他皱了皱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光着脚踩过湿滑的瓷砖往外走。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大巴车的发动机在远处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他拉开裤子拉链在裤兜里摸了摸,确认那个熊猫小本子还在。
在。他把手抽出来,上车。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往深蓝过渡,路灯还没亮,一切轮廓都模模糊糊的。
他在座位上坐下,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旁边坐的是二班的一个人,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陈山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车晃悠着往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