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小时,三人组接近了最终坐标。
地图上标的终点在一片谷地中央,周围环绕着起伏的丘陵,植被从密林逐渐过渡到疏林草甸。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呈现出暗蓝的轮廓。
陈山放慢了速度。越接近终点越不能放松——这是训练营的惯用套路。前面几次考核里,至少有三组人在距离终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被最后一道伏击淘汰。教官们喜欢在最让人松口气的位置埋刀子。
他蹲在一棵山毛榉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圈谷地。草甸上长着齐膝的野草,风吹过去草浪层层叠叠。西边的太阳正在往下沉,光线斜着切过来,把每棵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有明显的异常。没有藏人的灌木丛,没有适合设伏的岩石堆。谷地本身太开阔了,如果有蓝军埋伏,只能趴在草地里。
但那片草太静了。风在吹,草在动,但这片谷地的草浪节奏……不对。陈山眯着眼观察了半分钟,然后确定了一件事:谷地中央偏左那一块,大约十几平方米的草,被压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恢复。草秆弯曲的角度跟周围的风向不一样。
有人趴过那里。而且刚离开不久。
有人。陈山把望远镜递给李海波,左侧草地,压痕。
李海波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撤了?还是换了位置?
不知道。陈山把望远镜收回来挂好,但不可能只有一个。至少两个,一个在明处压草,一个在暗处等着。压草那个是诱饵,给你一个发现目标的假象,等你扑过去的时候第二个就动手了。
李海波想了想,嘴角动了动:行啊你。
陈山没理会这句。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赵。小赵从翻完崖壁之后状态一直在往下掉,刚才那段路走得摇摇晃晃,嘴唇发白。但他咬着牙没吭声,一路跟到现在。
小赵,你留在这儿。陈山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李海波,你跟我进谷地,保持十五米间距,我在左你在右,交替前进。
李海波把枪端起来,弹匣拍了一下确认到位。三个人分开了。小赵趴在山毛榉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只露出枪口。陈山和李海波一左一右,踩着草甸的边缘进入谷地。
草籽蹭过裤腿,簌簌地响。陈山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脚尖探出去先压草秆,再落重心。隐密移动在草甸环境下的效果不如丛林里明显,但至少脚步声被草层吸收了大部分。
走了大概八十米,他的压力感动了一下。
来自右前方,大约四十米外。那丛草的形态有问题——有一簇草的阴影太浓了,像什么东西挡在光线后面。陈山没有转头去看,视线保持向前平视,但身体微微调整了朝向,枪口不动声色地往右偏移了五度。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声音不是从右前方来的。是左后方。他们过来的方向。
陈山猛地转身——小赵藏身的那棵山毛榉方向,一声闷响。那是激光发射器的声音。紧接着是小赵短促的喊叫,然后寂静。
第三个蓝军。从他们后方绕上来的。绕过小赵,解决了他,现在正从后面逼近陈山和李海波。
李海波也反应过来了,他侧身蹲下,枪口指向后方。但蓝军的位置在距离他们还有七十米的开阔地上,那片地带毫无遮蔽——对射的话,谁都跑不掉。
陈山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右前方四十米有埋伏,左后方七十米有追兵,中间他和李海波在空旷草甸上暴露着。他们两个被夹在了一个V形交叉火力的中心,无论往哪个方向突都会被至少一方命中。
他没时间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朝李海波喊了一句:别动!然后他自己往右侧猛冲出去。冲的方向正是那个右前方藏人草丛的位置。
四十米。他用全力冲刺。草叶刮在脸上辣辣的。耐力储备让他的爆发力保持在线,速度上来得很快。草丛里那个蓝军显然没料到陈山会主动朝他这个方向冲——伏击者预想的剧本是猎物往后逃或者往侧面逃,没见过往枪口上撞的。
那蓝军犹豫了半秒钟。半秒足够。
陈山冲到距离草丛十米的位置,忽然整个人往地上一扑,贴地滑行。草叶在他身下被压塌了一大片,激光束从他头顶偏左的位置掠过。他滑进了那个伏击点,手肘撞在蓝军的腿上,两个人滚在一起。陈山在翻滚中用手掌拍掉了对方枪口的瞄准方向,然后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躯干,把对方压在草地里。
蓝军嘴里骂了一句,但没挣扎。陈山已经用枪抵住他胸口了。
你死了。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后方。李海波正蹲在草地中央,枪口指着追兵的方向。但追兵已经停下了——当他看到伏击位的同伴被陈山反制之后,没有继续推进。他站在七十米外,枪口垂着,冲这边摆了摆手。
行,算你们过了。
陈山喘着气,弯腰把草地里那个蓝军拉起来。那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四十来岁,眼角有疤,笑得很无奈。你知道我在这?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草影子不对。陈山说,你的枪管从草缝里伸出来,挡了光。
疤脸蓝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又看了看草丛的位置,摇了摇头:你眼神够毒的。他把枪收起来,朝谷地中央努了努嘴,终点就在那儿。冲过去吧。
陈山回头喊李海波,两个人一起穿过最后一片草甸。谷地正中央插着一面红旗,旗面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坐着一个教官,手里拿着计时器。
陈山跑到旗杆面前停下来。李海波紧随其后。两个人站着,喘着气,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草地上。
教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按停了计时器。第三十三小时十七分钟。你们是第二组到达的。
陈山点了点头。他撑着膝盖歇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腰来环顾四周。谷地被暮色笼罩,草地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黄的光。远处的山脊线暗下去,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紫。
对了,教官头也不抬地说,你们组最开始那个小家伙,被蓝军挂了。但他喊了一声——那声喊让蓝军暴露了位置。你们能过关,有他一半的功劳。
陈山回头望了一眼山毛榉的方向。暮色里看不清那棵树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想起小赵之前趴在树上那个发白的脸色,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喊过一句累。
他在哪儿?陈山问。
已经被接回营地了。淘汰的提前送回去了。
陈山没说话。他把枪背带调整了一下,走到旗杆侧面一截倒木上坐下来。双腿肌肉在发酸,右肘蹭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痂,被汗浸得软软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全是泥,干了的泥壳裂成一片一片的。
李海波在旁边坐下来,拧开水壶盖倒了一点水在手掌里抹脸。水混着泥在他脸上淌出几道黑印子。
那个草影子,李海波忽然说,你连那个都能看见?
看见了。陈山说。
你以前干过猎户?
没有。
李海波哼了一声,没追问。两个人坐在倒木上,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有别的组还在赶路,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枪响在谷地之间回荡。
陈山闭上眼睛靠在倒木背面。他累。大腿前侧的肌肉在突突地跳,后腰也酸得不行。但脑子没停。
他在想小赵。最后一关那个蓝军是从后方摸上来的,小赵趴在那棵山毛榉后面,视野只对着谷地,根本没防身后。如果自己当时安排得更周全一点——让小赵不是原地趴着,而是安排到更高处观察后方——可能就不会被绕。
他把这笔账记在脑子里。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睁开眼,看见终点旗杆上的红旗被风扯平了,像个箭头指向东边。明天天亮之后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不是山路了,是回到基地,面对选拔的最终结果。
但他现在不想那些。他只想坐在这儿,把呼吸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