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大巴上,陈山靠窗坐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城市的边缘。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往后倒,天色也慢慢暗下来。
他闭了一会儿眼,但睡不着。车厢里其他人要么歪着脖子打盹,要么小声聊天,李海波坐在他前排,脑袋抵着前座靠背一颠一颠的,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陈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进选拔区的前一天上交了,出来的时候刚发回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密密麻麻挤了一大串,大部分是群消息和app推送。他划了两下,翻到老周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九天前发的:咋样了?人还活着不?
他打了两个字:活着。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老周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陈山接起来,那边嗓门大得震耳朵:我操你终于有信了!我还以为你让山里的野猪叼走了!
野猪没叼。陈山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选拔结束了,往回走呢。
结果呢?过了没?
不知道。等通知。
老周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声音忽然压低下来,语气变了个调:哎,我跟你说个事。你走这几天,队里出了点情况。
陈山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什么情况?
刘闯——他过了选拔你知道吧?他跟你一批进的那个特勤选拔。他回来了,但回来之后状态不对。昨天训练的时候跟人动了手,把三班一个小子鼻梁骨打歪了。现在停训反省。
陈山皱了下眉。为什么动手?
那小子嘴欠,说了张勇的事。老周顿了顿,刘闯那弟弟的事队里很多人都知道,但平时没人提。三班那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食堂说张勇是害人精,刘闯正好端着餐盘路过……当场就掀桌子了。
陈山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橙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去。
现在张勇也在队里,老周说,你班长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看。他去找大队长说了,想调去别的中队。大队长没批。
张勇要调?
嗯。他说他待在这儿,刘闯心里那根刺拔不掉。走了算了。人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陈山把手机从右耳朵换到左耳朵,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震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
你别管这事儿,老周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先顾着你自己选拔的结果。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回来别一头懵。
我知道了。陈山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巴正驶过一段高架桥,桥下的城市灯光密密麻麻铺展开来,红的白的黄的,像撒了一把碎钻。陈山看着那些光发了会儿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张勇那天在器材室说的话。那扇门。那个手势。一秒钟的事没做到。一个兄弟躺下了。
刘闯的恨,张勇的愧,那个被捅了一刀的年轻警察。这三件事在陈山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子,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大巴在晚上九点多到了营区大门。陈山拎着背包下车,踩上熟悉的水泥地的时候,腿肚子还微微发软。他往宿舍楼走了几步,忽然拐了个弯,往训练场方向去了。
训练场的灯还亮着,几盏高杆灯把跑道照得惨白。跑道上有人在跑。陈山走近了才看清是张勇。
张勇穿着作训短裤和背心,一个人在跑圈。速度不快,但步幅大,每一步跺下去都很实。汗已经把他后背的背心浸透了,黏在身上。陈山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张勇跑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山把背包扔在草坪上,脱了外套,活动了两下肩膀,然后上了跑道。
他没说话,跑在张勇外侧。两个人并排跑了一段,脚步声叠在一起,啪嗒啪嗒的。陈山的腿还在酸,但他把呼吸调匀了,步子配合着张勇的节奏。
跑到第三圈,张勇说话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粗喘。
选完了?
结果呢?
等通知。
张勇顿了顿,我在想调走的事,你知道了吧?
老周跟我说了。
又跑了一圈。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路灯在他们背后拉出两道交替的影子,长的盖短的,短的又追上来。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张勇减速了,走了一段然后停在跑道边上,双手撑膝盖喘气。陈山跟着停下来,走到旁边站着。
张勇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你跑完选拔回来,脑子比以前更清楚了。
陈山没接这话。他看着张勇,过了一会儿说:班长,你别调。
张勇愣了一下。
你别调。陈山又说了一遍,你走了,刘闯那根刺更拔不掉。你在这儿,他迟早得面对你。
张勇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涩。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不会说话。就觉得你是对的。
哪句对?
你说一个人冲得太靠前不行。陈山说,后面的人得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当时缺的那个手势,现在我学会了。你教会我的。
张勇的笑容收了一下。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跑道上的白线看了一会儿。头顶高杆灯的灯光从他肩膀上泻下来,把那撮白头发照得更明显了。
行了,张勇直起身,拍了拍陈山的肩膀,回去睡觉。你腿都软了还陪我跑,明天该你腿疼了。
陈山点了点头,转身去捡地上的背包。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班长,如果特勤那边要我——我想带两个人过去。
张勇看着他。
老周一个。还有一个……我想跟大队长说说,把刘闯也带过去。
张勇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陈山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就转回去拎起背包往宿舍走了。
他走出训练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勇还站在跑道上,低着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按着额头。路灯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团小小的黑影。
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周已经睡了,呼噜打得山响。陈山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脱了鞋,在黑暗中摸到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熊猫小本子还在。他抽出来,翻了翻前面写的那些签到记录。
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写的是一句话:一个人能打没用,得确保你兄弟在你身后,而且他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句话不是他写的。是那天在器材室,张勇说的。他当时没记,但回到宿舍之后靠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他合上本子,塞回去。躺下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看了半天。窗外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特勤选拔虽然结束了,但他签到系统的积累还在继续。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进特勤支队,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只要他进去了,他就得把张勇那句话带进去。一个人再能打,身后没人,那扇门一关就全完了。
刘闯也好,老周也好,小赵也好。他得带着他们一起往前。
睡意涌上来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哨音。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