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县化肥厂,曾经是全县的骄傲。
两根五十米高的红白相间的大烟囱,像两根巨大的香烟插在城北的天际线上,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白烟。厂门口那座巨大的毛主席挥手像,虽然底座上的油漆剥落了,但依然注视着每天进进出出的自行车洪流。
下午三点。
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厂保卫科的门口。
李向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锈迹斑斑的“滨江化肥厂”厂牌,又闻了闻空气中那股子刺鼻的合成氨味道,皱了皱眉。
“这味儿,真够冲的。”
林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着“高低鞋”的证物袋。
“李队,这厂子现在效益不行了。”林奇看着大门口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烟的工人,“听说正在搞‘减员增效’,人心惶惶的。咱们这时候来查人,估计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
李向整理了一下皮夹克,“杀人偿命,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两人走进保卫科。
保卫科科长姓王,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见警察来了,虽然客气,但那股子大厂干部的傲慢劲儿还是有的。
“哎呀,李大队长!稀客稀客!”
王科长没起身,只是指了指沙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咋的,又有哪个不开眼的职工去外面偷鸡摸狗了?”
李向没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王科长,我们要查一个案子。涉及到命案。需要你们厂配合,提供一份职工名单。”
“命案?”王科长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终于收了起来,“谁啊?我们厂的人杀了人?”
“还在查。”
李向坐下来,敲了敲桌子,“我们要找符合以下特征的人:男性,年龄在25到40岁之间,身高1米75左右,左撇子。最关键的是——”
李向指了指林奇手里的证物袋:
“这个人能接触到‘东风140’卡车的废旧轮胎,而且有切割加工这种厚橡胶的能力和工具。”
王科长听完,眉头皱成了个死疙瘩。
“李队,您这范围……有点太大了。”
王科长苦笑着摊开手,“身高1米75,25到40岁,这在我们厂少说也有一千号人。至于左撇子,这虽然少点,但也不好统计啊,档案里又不写这个。”
“还有那个轮胎……”王科长指了指窗外那片巨大的厂区,“我们厂有自己的运输车队,光东风卡车就有几十辆。废旧轮胎堆得跟山似的,谁要是想弄一块回去补鞋底,根本不用偷,随便捡。”
“至于切割工具……那就更多了。我们这儿是化肥厂,机修车间、仪表车间、合成车间,哪个车间没有钳工?哪个钳工手里没有锋钢刀、钢锯?”
李向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就是国营大厂的难处。人多,工种杂,物资管理混乱。要想在这么多人里捞一根针,确实难。
“王科长。”
一直没说话的林奇突然开口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机修车间,那个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火花四溅,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范围其实没那么大。”
林奇转过身,眼神锐利,“普通工人虽然能捡到轮胎,但想要把那种内含钢丝的重卡轮胎切得那么平整,还能把鞋底钉出‘梅花桩’的效果,一般的操作工干不了。”
“这需要极强的手劲,和长期使用手工刀具的习惯。”
林奇伸出右手,虚握了一下,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现在的钳工都用电锯或者砂轮机。只有那些干过老式皮带维护、或者是专门负责修补输送带的工人,才会练出这种手艺。”
“输送带?”王科长愣了一下。
“对。化肥厂有大量的皮带输送机,用来运煤和矿石。”林奇分析道,“修补输送带的橡胶,和修补轮胎的工艺很像。都需要用特制的刀,把橡胶层层剥离,然后用胶水和钉子固定。”
“而且。”
林奇指着那只鞋的鞋跟,“这只鞋的橡胶边缘被打磨过。那种打磨的痕迹,不是砂纸磨的,是‘皮带轮’磨出来的。”
“你是说……”王科长恍然大悟,“皮带班?”
“对。机修车间的皮带班。”
林奇笃定地点头,“这帮人天天跟橡胶打交道,手劲大,工具全,而且为了修补皮带,经常要切割各种废旧橡胶。这个凶手,大概率就在那。”
王科长一拍大腿:“神了!我们厂机修车间确实有个皮带班,专门负责全厂几公里的输送带维护。那帮人一个个手劲大得能捏碎核桃!”
“走!”
李向站起身,眼里闪着精光,“去机修车间!”
……
机修车间是化肥厂最脏、最吵的地方。
巨大的厂房里充满了机油味和橡胶硫化的焦糊味。几十台机床轰鸣着,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油泥和铁屑。
“老张!老张死哪去了!”
王科长带着两人走进车间,扯着嗓子喊。
一个满脸油污、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蓝工服的中年人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把管钳:“咋了科长?出啥事了?”
这是机修车间的主任,老张。
“带我们去皮带班。”李向亮出证件,“警察办案。”
老张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哈腰地带路。
皮带班在车间的最里面,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这里堆满了黑色的橡胶皮带卷,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具和钩子。
几个工人正围在一张满是胶水的工作台前干活。
“都停下!停下!”老张吼了一嗓子。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闯进来的陌生人。
林奇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五六个工人。
这几个人都很壮实,手上全是老茧,身上那件蓝色工服都被汗水和胶水浸透了。
“谁是左撇子?”李向冷声问。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都不说是吧?”李向冷笑一声,刚要发火。
“报告政府……”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小学徒怯生生地举起手,“那个……孙师傅是左撇子。”
“哪个孙师傅?”李向逼问。
“孙志强。他是咱们班的老技工了。”小徒弟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不过他今天没来上班。”
“没来?”
林奇的心猛地一跳,一种猎人嗅到猎物踪迹的本能让他瞬间警觉,“请假了?”
“没有。”车间主任老张插嘴道,“这老孙平时挺老实的,从不迟到早退。但今天早上点名就没见人。我还让人去宿舍找他了,也没找着。”
“他住哪?”林奇问。
“就住厂后的单身宿舍楼,302室。”
“他平时有什么异常吗?比如……经济方面?”林奇追问。
“这……”老张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老孙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也没啥朋友。不过……前段时间,大概四月底吧,我好像看见他换了块新表。那是块‘上海牌’的全钢手表,得一百多块钱呢。当时我还纳闷,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十,还要给老家寄钱,哪来的钱买表。”
四月底。
一百多块钱。
左撇子。
皮带班技工(精通橡胶切割)。
所有特征,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李队!”
林奇猛地转头看向李向。
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李向已经拔出了枪,拉动枪栓:
“老张!带路!去单身宿舍!”
……
化肥厂单身宿舍楼,是一栋五十年代建的苏式筒子楼。
红砖墙,木地板,走廊里阴暗潮湿,堆满了煤球炉子和杂物。
302室的门紧闭着。
“这门锁着……”老张刚想说去拿备用钥匙。
“闪开!”
李向低吼一声,后退半步,猛地起脚!
“哐!”
那扇薄薄的木门根本经不住这一脚,锁舌崩断,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林奇第一个冲了进去,手里的橡胶棍举在胸前。
没人。
这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透着一股冷清。
“搜!”李向把枪收起来,下令道。
林奇冲到桌子前。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还剩半杯水。他伸手摸了摸杯壁。
凉的。人走了一段时间了。
他又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工具:一把磨得雪亮的锋钢弯刀、一盒没用完的鞋钉、还有一块剩下一半的、黑色的东风卡车轮胎皮。
这些东西,已经足够定他的罪了。
“在这!”
林奇在抽屉的最底层,那块轮胎皮下面,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90年代出门必备的**《全国旅客列车时刻表》**。
册子是被摊开倒扣在抽屉里的,林奇一拿起来,就看到了那一页。上面被人用红色的圆珠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一趟车次:
262次(特快):滨江 —— 乌鲁木齐
发车时间:14:30
而在时刻表的空白处,还用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像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时间:
“21号下午走。带上钱。”
林奇猛地抬起手腕,看向手表。
现在的时针,正指向15:10。
“妈的!”
李向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跑了!火车已经开走四十分钟了!”
这孙子太警觉了。意识到那只“反脚鞋”暴露,立刻选择了跑路。他带着赃款,坐上了这趟一路向西的列车。一旦出了关,那就是大海捞针。
李向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抓起别在腰间的步话机(那个年代的对讲机):
“刘刚!刘刚!嫌疑人可能上了262次特快!现在车刚过市界!你马上带二组的人去青阳站!一定要把车截住!”
“收到!”步话机里传来刘刚急促的回应。
李向放下步话机,转身就要往外冲:“走!我们也去支援……”
“慢着。”
林奇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动,手里依然捏着那本时刻表,甚至把那个本子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啪!”
“李队,不对劲。”林奇盯着那个过于显眼的红圈,“这太顺了。”
李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奇,眼神锐利:“什么意思?现在不是分析的时候,晚了车就跑了!”
“李队,你想想。”
林奇指着桌上那堆整整齐齐的工具,语速飞快:
“一个心思缜密到会定做‘反脚鞋’来伪造步态、为了掩盖这双鞋甚至不惜杀掉修鞋匠灭口的人……这样一个谨慎到了极点的狼,会在逃跑前,把自己要去哪、坐哪趟车、几点走,像写日记一样明晃晃地留在抽屉里给警察看吗?”
“而且,还特意压在最下面,像是生怕我们翻不到?”
李向愣住了。
他是老刑警,刚才是一时情急,现在被林奇一点,那股子职业敏感度瞬间回来了。
是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说明他走得从容不迫。既然从容,为什么唯独留下了这本时刻表?
“这是个饵。”
林奇看着那行“21号下午走”的字迹,冷笑道:
“他在误导我们。他算准了我们要查他,也算准了我们看到这本时刻表会发疯一样去追火车。”
“如果我们全队人都去追那趟开往西边(新疆)的火车,那他的真实路线就没人管了。”
“而他……”
林奇猛地转身,几步走到窗边,指着远处化肥厂那巨大的运输车队停车场:
“他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往东边跑。”
“东边?”李向瞳孔一缩。
“李队,别忘了他用的是什么做的鞋底。”
林奇拿起那块黑色的橡胶皮,“东风140卡车轮胎。他在皮带班工作,平时接触不到这种东西。他能弄到,说明他在运输队有熟人,或者他非常熟悉厂里的运输线路。”
林奇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满头大汗的车间主任老张:
“老张!今天下午,厂里的运输队有没有车出厂?往哪个方向开的?”
老张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有……有啊!今天是周一,是给省城送货的日子!刚才……就在你们来之前半小时,有一支车队刚出厂门!”
“去哪?”李向厉声问。
“去省城!南江市!”老张指着东边,“那是往东走的,跟火车正好是反方向!”
省城。南江市。
一旦让他混进了省城那个几百万人的大都市,那就是泥牛入海。
“好一招声东击西。”
李向咬牙切齿,眼里的怒火更盛了,“这孙子是在把我们当猴耍!”
但他毕竟是大队长,这种时候决断力极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两头都不能放!”
李向再次抓起步话机,吼声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刘刚!你继续带人去追火车!不管他在不在车上,必须给我把那趟车搜一遍!哪怕把车厢拆了也要确认清楚!”
“是!”
“林奇!跟我下楼!”
李向一把拉开枪栓,眼神凶狠得像头要去拼命的狼,“我们上国道!去追那辆往省城跑的东风大卡!”
“是!”
两人像旋风一样冲出了宿舍楼。
楼下,刘刚已经带着两辆警车呼啸着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李向跳上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轰——!”
引擎发出咆哮,吉普车在雨后的泥水中猛地一个甩尾,车轮卷起黑色的泥浆,朝着东方那条通往省城的国道,像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