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205国道,与其说是公路,不如说是一条在泥潭里趟出来的土龙。
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被重载卡车碾压出的深沟。雨刚停,路面上积满了黄泥汤子。
“轰——!!!”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像一只发狂的野猪,咆哮着冲破了路上的积水,溅起的泥浆足有两米高,把路边骑自行车的路人吓得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
李向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脚下的油门已经被踩到了油箱里。
“坐稳了!”
李向吼了一声,方向盘猛地向左一打,吉普车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在一个急弯处玩命地超了一辆满载原木的拖拉机。
车身剧烈颠簸,林奇坐在副驾驶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头顶的把手,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的警棍。
“李队,还有多远能追上?”林奇大声喊道,风噪太大,不喊听不见。
“前面就是‘老虎口’!那是个大上坡!重载卡车到了那儿必须减档爬坡,速度起不来!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李向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雾气,咬牙切齿,“要是过了老虎口,那是十几里的大下坡,东风车刹不住,咱们这破吉普根本拦不住!”
“看见了!”
林奇猛地指着前方。
透过挡风玻璃上的泥点子,隐约能看到前方几百米处的坡道上,三个巨大的蓝色屁股正在像蜗牛一样蠕动。
那是三辆满载的“东风140”大卡车,车厢上盖着深绿色的帆布篷布,车门上喷着白漆字样:滨江化肥。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就是他们!”
李向猛轰一脚油门,吉普车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借着惯性冲上了坡道。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他在哪辆车上?”李向一边打方向盘准备超车,一边问。
车队一共有三辆车,首尾相接,轰鸣声震耳欲聋。
林奇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三辆车。
第一辆,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都在抽烟聊天。 第二辆,驾驶室也是两个人。 第三辆……
林奇的目光锁定了最后一辆车的车厢。
那辆车的篷布绑得很紧,但在车厢尾部靠近备胎的位置,那块帆布似乎比别的地方鼓起了一块。
而且,随着车身的颠簸,那块帆布的缝隙里,偶尔会飘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的烟雾。
那是香烟的烟雾。
在这充满了柴油尾气味儿的国道上,这缕清淡的烟雾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辆!车尾!他在抽烟!”
“好!”
李向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吉普车硬生生地插进了第三辆卡车和路边的排水沟之间,几乎是贴着卡车的巨大的轮胎在开。
“停车!警察!靠边停车!!!”
李向摇下车窗,一只手把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去,挥舞着红色的警官证,扯着嗓子冲卡车驾驶室吼道。
卡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正哼着歌爬坡呢,突然看见旁边窜出来一辆警车,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车开沟里去。
“停车!熄火!”
李向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枪口朝天,“砰”地鸣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这下司机彻底慌了,一脚刹车踩死。
“嗤——!!!”
巨大的气刹声响起,重载卡车在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终于在坡顶停了下来。
还没等车停稳,林奇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队!你堵驾驶室!我去后面!”
林奇提着橡胶棍,像一只灵巧的猿猴,两步窜上了卡车的后保险杠。
此时,车厢里的动静显然也惊动了里面的人。
那块原本鼓起的帆布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厚实的军用帆布竟然被人从里面硬生生地割开了一道大口子!
紧接着,一个穿着蓝色工服、戴着鸭舌帽的黑影,手里挥舞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猪,嚎叫着从裂口里钻了出来!
正是孙志强!
他此刻满脸的油污,双眼赤红,那把用来切割橡胶的锋钢弯刀在手里挥舞得密不透风。
“滚开!挡我者死!!”
孙志强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他本来想跳车逃跑,却迎面撞上了刚爬上车顶的林奇。
“警察!放下武器!”
林奇半蹲在满是化肥袋子的车厢顶上,脚下有些打滑。面对着那把足以切断钢丝的利刃,他没有退,反而摆出了格斗式。
“去死吧!!”
孙志强已经疯了。他知道被抓就是死刑,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他猛地向前一扑,手里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照着林奇的脖子横扫过来!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脑袋都得搬家。
千钧一发之际。
林奇没有向后躲,而是猛地低头,身子像弹簧一样向下一缩。
那把刀贴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几根头发飘落在空中。
就在这一瞬间,林奇动了。
这是他在警校练了三年的散打,也是前世三十年刑警生涯练就的肌肉记忆。
他不退反进,借着低头的姿势,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孙志强握刀的手腕!
但这孙子是干皮带工的,手劲大得吓人,林奇感觉像是抓住了一根铁棍,根本扭不动。
“撒手!”
孙志强怒吼一声,手腕一翻,刀尖竟然倒转回来,直刺林奇的小腹!
太快了!这也是个玩刀的行家!
林奇眼神一凛,松开手,身子向侧面一滚,避开了这一刺。
“噗!”
弯刀深深地扎进了一袋化肥里,白色的粉末喷涌而出,迷了人眼。
借着这一瞬间的视线遮挡,林奇手中的橡胶棍像毒蛇一样抽了出去。
“啪!”
这一棍结结实实地抽在孙志强的太阳穴上。
虽然橡胶棍不致死,但这一下足以让人脑震荡。
孙志强被打得身子一歪,手里的刀拔不出来了。
“啊!!!”
他惨叫一声,索性弃了刀,张开双手,像一头疯熊一样扑向林奇,想抱着林奇一起滚下车去!
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乱石沟。
“找死!”
林奇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一刹那,林奇丢掉了警棍。
他双手闪电般地扣住了孙志强的双肩,腰腹猛地发力,右腿膝盖像攻城锤一样,带着风声,狠狠地顶在了孙志强的小腹上!
“砰!”
这一记标准的泰拳膝撞,顶得结结实实。
孙志强连叫都没叫出来,眼珠子暴突,一口酸水混合着隔夜饭喷了出来,整个人瞬间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成了九十度。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林奇顺势抓住他的一条胳膊,猛地一拧,把他按在化肥堆里,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脖颈。
“咔嚓。”
那副跟着林奇跑了一路的82式手铐,终于在这个颠簸的车顶上,锁住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老实点!”
林奇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被喷溅的化肥粉末,对着下面喊道:
“李队!逮住了!”
车下。
李向正举着枪瞄准,手心里全是汗。看到孙志强被铐住,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
孙志强被拖下了车,被按在路边的泥地里。
那把锋钢弯刀被装进了证物袋,扔在一边。
李向走过去,一把揪住孙志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认识我吗?”李向冷冷地问。
孙志强满脸是血(刚才撞击造成的),但他没有像普通罪犯那样求饶,也没有崩溃大哭。
他只是用一种阴冷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李向,然后又看向旁边那个正把警棍收起来的年轻警察林奇。
“那双鞋……”
孙志强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那是按着王瘸子的脚印一比一做的。连受力点我都算过。”
“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死到临头,他关心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自己的“作品”哪里出了瑕疵。
林奇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鞋做得很好。但你太完美主义了。”
“真正的瘸子,为了走路省力,会本能地调整重心。而你的脚印,每一步的深浅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这种‘精准’,就是最大的破绽。”
孙志强愣了一下。
随即,他竟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嘲讽和无奈的笑:“呵……原来是演过头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东方已经暗下去的天空,眼神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生意失败般的遗憾:
“差一点。就差三十分钟,我就出省界了。”
“为了几百块钱,杀四个人,连修鞋匠都不放过。”李向咬着牙,“值得吗?”
“几百块?”
孙志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费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狂热:
“那是启动资金。”
“厂子要黄了,我也快下岗了。我去打听过,去新疆霍尔果斯做边贸,倒腾皮夹克,一趟能赚一万。”
“我算过账,路费加本钱,需要五千块。”
孙志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菜,“杀一个人平均抢两百,太慢了。所以我才杀了那个修鞋匠,省了两百制作费,还拿回了一百定金。”
“加上之前攒的,正好五千。”
“本来这趟去省城,我就不回来了。”
全场死寂。
连李向这种老刑警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人不是疯子。他太清醒了。
在他眼里,人命不是命,是通往他“新生活”的台阶,是冰冷的数字。修鞋匠王贵,不过是他省下的“200块成本”。
这种极度的利己主义和冷血计算,才是高智商犯罪最恐怖的地方。
“滋……滋滋……”
就在这时,那辆吉普车里的车载大功率电台,突然传来了刺耳的电流声。
因为“老虎口”地势高,终于接收到了县局指挥中心微弱的信号转发。
“李队……滋滋……我是指挥中心……转接刘刚副队长……”
紧接着,步话机里传来了刘刚几乎是嘶吼的声音,伴着巨大的背景噪音(火车汽笛声):
“李队!李队!我是刘刚!听得见吗?!”
“我们在青阳站把262次特快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人!时刻表是假的!这孙子没上车!!”
“李队!你们那边怎么样?要是没追到,这孙子可能真的跑了!!”
刘刚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他以为自己这边的扑空,意味着全盘皆输。
李向拿起车载话筒,按下通话键。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志强,看着这个为了“五千块”而机关算尽的冷血动物。
“指挥中心,我是李向。”
李向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电波的杂音:
“告诉刘刚,收队。”
“我们在老虎口,抓到狼了。”
电台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传来一片欢呼声,连电流声似乎都变得悦耳起来。
……
回程的路上。
林奇坐在吉普车后座,旁边是戴着手铐、闭目养神的孙志强。
林奇看着这个侧脸。
这就是90年代犯罪浪潮的一个缩影。
在体制改革的剧痛期,人心的欲望被释放,旧的道德在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像孙志强这样的人,有技术、有头脑,却走上了最极端的路。
“警官。”
一直闭着眼的孙志强突然睁开眼,看了林奇一眼,“那本时刻表,我是倒扣在最底下的。你是怎么想到我会走货车的?”
林奇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国道,淡淡地回了一句:
“因为我也是个‘算账’的。”
“你会算成本,我会算人心。”
孙志强愣了愣,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夜幕降临。远处的滨江县城亮起了点点灯火。
林奇摸了摸兜里的火柴,没有点烟。
这一仗,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