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焊针落下时,舰船恰好被海浪推得向右倾斜。
丹尼的手腕随着船身晃动稍稍偏转,焊针前端却始终停留在原处。
一点极亮的蓝白光芒贴着初炬火印中央的弯月形空洞亮起,将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线路固定在暗红金属表面。
菲斯坐在实验台另一侧。
他的右手按住初炬火印边缘,掌心不断渗出细微魂火。
火焰没有向外扩散,只沿火印内部原有的能量纹路缓慢流动,使那些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红细线一条条亮起。
丹尼等待焊接位置完全稳定,才抬起工具。
旁边的机械臂立即送来另一条线路。
两人没有说话。
相似的动作在过去五日里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从菲斯提出将自己的火防推演思路保存下来开始,这项计划便一直在推进。
他将埃蒙留在初炬火印中的火防路线重新整理,又把自己掌握的承接、分流与偏转方式逐一补入其中。
丹尼则把那些只有魂术师才能理解的变化,转化成运算核心能够处理的条件与二进制程序。
前期工作早已完成。
如今,他们只差把微型运算的核心芯片真正接入初炬火印的能量循环。
丹尼接连固定了最后三条线路,随后关闭焊接设备,将实验台上方的检测结构缓缓降下。
菲斯也在同一时间调整魂火。
暗红火焰沿初炬火印外围转过一圈,逐渐汇入中央的微型核心。
最初几息,黑色核心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菲斯将魂火压入最后一条能量纹路,核心表面才亮起数个细小光点。
实验台上方随即展开了大量火防路线。
其中一条来自埃蒙早年留下的尝试。
那条路线只延伸到一半,后面便因为埃蒙自身魂力不足而中断。
运算核心重新调取了前面的力量变化,又依照菲斯提前整理的推演方向,将数条可能继续衔接的火焰路线逐一接入其中。
第一条路线很快崩散。
第二条只比埃蒙原本的记录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同样失去了稳定。
芯片程序把两次失败全部保存下来,随后开始下一轮推演。
几分钟以后,核心中暂时积累的能量消耗殆尽。
上方展开的火防路线随之停顿。
可微型核心并没有关闭。
初炬火印中的魂火仍在缓慢流动,极少的一部分能量经过刚刚固定的线路,不断汇入核心。
等到积累的力量足以支撑下一次运算,推演便会从刚才停止的位置继续进行。
丹尼看着检测结果,逐项关闭了周围设备。
菲斯也收回右手。
两人对视微笑,都是松了一口气。
实验室闸门也在这时向两侧打开。
蓝若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试验台上的初炬火印,又看向丹尼面前已经稳定下来的数据。
“完成了?”
“完成了,司令官。”
丹尼将微型核心的能量变化单独调出。
“现在这枚核心芯片会天长日久地持续推衍埃蒙的‘火防之术’,将之不断完善。
初炬火印本身就有稳定的火系能量,而且可以再生。能量强度虽然不高,却足以让核心维持最低程度的运行。
它不会始终保持现在这样的推演速度。大多数时候,核心都需要先积累能量,等到力量足够以后再完成一次运算。
只要初炬火印本身没有损坏,这种重复推演便不会停止,将火防推衍持续进行下去。
已经得到的结果和失败记录,也会一直保存在火印内部。”
蓝若走到实验台旁边,拿起这枚被改造过后的初炬火印,重点在芯片位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蓝若看向菲斯。
菲斯接过初炬火印,拇指沿着火印边缘缓慢擦过。
“我们早晚都要离开这里。
这两枚初炬火印属于这个时代,你之前说过我无法带走。”
他低头看着火印中那一点微弱光芒。
“埃蒙老头研究了一辈子,真正能够亲自验证的东西却没有多少。现在我也没法继续研究下去。
既然丹尼能让它自己继续推演,那就这么推演下去吧。”
蓝若没有再问。
菲斯将初炬火印收回怀中。
实验室外的舰船仍在海浪中缓慢起伏。
从龙岛驶向大陆的航程远比一条海图上的直线漫长。
红警已经掌握了外围磁雾与岛群航路,返程不需要再像来时那样反复寻找方向,可横亘在龙岛与大陆之间的辽阔海域依旧无法被轻易跨越。
实验完成以后,舰队又继续向西航行了近一个月。
途中经历过数场风暴,也曾经为了避开大型魂兽聚集的海域改变航向。
直到大陆东部的海岸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菲斯才把那枚持续推演的初炬火印重新取出来检查了一次。
微型核心仍在运行。
暗红色光点时隐时现,始终没有真正熄灭。
舰队靠岸以后,众人又经过数次转运。
等到蓝若、菲斯与一心真正进入贝尔蒙河谷,已经是十余日后的傍晚。
河谷中的临时营地扩建了许多。
山壁附近修起了一排排木石房屋,沿河道路也被重新压实。原本负责转运军用物资的仓库停止工作以后,被改成了粮食分发处与公共储藏区。
诺兰一家依旧住在河谷西侧。
房屋不大,门外堆着几捆刚刚晒干的柴草。窗户中透出暖黄色灯光,还能闻到烤面包的香气。
蓝若三人抵达时,诺兰正在门旁修补一只木箱。
他先看见了一心。
随后是菲斯与蓝若。
诺兰手中的工具慢慢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望向后方已经空下来的道路。
诺兰把木箱放到一旁,缓缓站起身。
“我弟弟卡西安,是不是死了?”
死这个字说出口,诺兰的声音都带起了颤意。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原本生活在身边的无月炬火的魂术师逐渐离去了,就连红警军团的士兵也几乎都走了,那些高大的建筑被逐渐拆除。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诺兰却是猜到,自己弟弟那起义活动或许遭逢了巨大变数。
此际再看到熟悉的人群中没有了卡西安的身影,诺兰的激动心绪再也抑制不住。
蓝若原本已经想过,见到诺兰以后应该怎样说明祖眠岛发生的事情。
可真正听见这个问题,他还是沉默了片刻。
卡西安没有死。
只是燃烬囚庭已经在祖眠岛闭合。
卡西安、黄昏与大量红警战士都留在封印中,身边还有阿尔希昂与重新复苏的水晶月神卫。
蓝若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多久才能重新打开那座封印。
可这些都不该成为他回避问题的理由。
“没有,大哥。”
蓝若打起精神,迎着诺兰的目光说道:“卡西安还活着。”
诺兰眼中出现了一丝明显变化。
他似乎想要立即追问,却又担心得到另一个更加难以接受的答案。
蓝若取下背在身后的金属长匣,将它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匣盖打开以后,那幅在龙岛山顶完成的古画出现在诺兰眼前。
蓝若缓缓展开画卷。
纸面依旧洁白平整。
月牙、海面与四道没有正脸的人影安静留在画中。
不休、火云老祖、死灵、葫芦。
四个称呼的墨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诺兰的视线落在“火云老祖”几个字上。
他认得卡西安的笔迹。
那四个字写得比旁边几个称呼潦草,最后几笔甚至有些歪斜,却确实出自卡西安之手。
蓝若用手托住画卷边缘。
“卡西安在这幅画中留下了自己的月相魂力。
他当时亲口说过,只要自己不死,画卷便会一直不朽不腐。
现在画还完好,他留在里面的力量也没有消失。
所以我能够确定,卡西安没有死。”
蓝若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只是他和一部分红警官兵被封在了一个奇异的地方。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把他们带出来。”
诺兰伸出手。
他的手指停在“火云老祖”几个字上方,却没有真正触碰画纸。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房门在这时打开。
诺兰的妻子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走路也比蓝若等人上次见到她时缓慢了许多。
诺兰听见动静,连忙过去扶住她。
“卡西安还活着。”
他说出这句话时,像是在告诉妻子,也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刚刚得到的答案。
女人看向桌上的古画。
她的眼中迅速泛起水光,却没有追问卡西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诺兰扶着她在门旁坐下,这才重新看向蓝若。
“卡西安离开一段时间后,有一名红警大兵来过河谷。
那名士兵说,是卡西安让他回来传话。
如果这次他没能回来,就让我放弃维斯佩尔这个姓氏。不要去找他,也不要替他报仇,带着家人好好活下去。”
蓝若默然片刻,随后点了点头:“前面的海岛一役,我们经历了重大失败,卡西安为了保护我们独自扛起了对抗王庭的重任,并与敌人达成了协议······”
即使到了现在,“神”这个字眼,依旧不适合说给平民老百姓知道。
蓝若担心他们知道的太多,会遭受月神的针对。
于是前面诺兰向贝尔蒙河谷守军打听卡西安情况时,蓝若一直让他们对诺兰说他们还是在跟王庭作战。
“······现在虽然协议达成了,明面上他们确实不能再对我们出手,但是我们的武装力量也解散了。
卡西安担心,他作为首领,家人会遭受连带清算,毕竟与对抗了这么久的敌人讲信誉,他觉得不现实。
所以,他希望你们与他划清界限,保护好自己。”
诺兰没有立即回答。
诺兰妻子的手掌轻轻落在小腹上。
腹中的孩子似乎恰好动了一下。
她低头感受片刻,又抬头看向诺兰。
“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不会知道维斯佩尔这个姓氏了。”
她的声音很轻。
语气也没有多少起伏。
诺兰眼中最后一丝迟疑却在这句话后慢慢消失。
他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站在院门旁的菲斯,视线也在这一刻落向了她隆起的小腹。
两万多年以后,火云家族已经在悬空山传承了不知多少代。
菲斯出生时,家族族谱就是从第二代开始。
关于初代老祖,只剩下一幅古画,以及大量早已无法辨认真假的传说。
在来到当前时代以前,菲斯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亲眼看见那条血脉真正的源头。
眼前的孩子甚至还没有出生。
没有名字,也没有见过卡西安。
可等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便会以火云为姓。
此后的一代代后人,也会在这个姓氏下出生、长大,再逐渐成为菲斯熟悉的火云家族。
火云家族的开始,没有宏伟的族地,也没有强大的魂术师。
它只是来自一对失去亲人以后,仍然希望孩子能够平安生活下去的普通夫妻。
菲斯还记得,当时的蓝若还跟自己讨论:怎么会有第一代火云老祖这种称呼?按理来说,没有什么人会把自己封为家族的第一代族人,因为其上必有父母传承。
而现在的一切却是有了答案。
原来卡西安、诺兰这一代是自封的“火云”为姓。
而一切的一切居然都来自于蓝若的一句随口感叹。
蓝若与菲斯此刻都是觉得世事玄奇。
菲斯看着女人放在小腹上的手掌,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等诺兰夫妇作出了决定,蓝若才说明辉耀圣城的迁居安排。
贝尔蒙河谷中认识维斯佩尔一家的人太多。
即使更改姓名,过去的生活痕迹也很难完全消除。
正在建设的辉耀圣城却可以重新建立新的居民记录,也需要大量普通居民、商人和手艺人长期定居。
诺兰一家迁居以后,可以直接以火云之姓开始新的生活。
诺兰与妻子商量片刻,答应了迁居辉耀圣城的安排。
丹尼随后带人处理新的居民记录、沿途车辆与抵达辉耀圣城以后的住所。
蓝若也将古画重新收入金属长匣。
这幅画以后同样会留在火云家族。
但现在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借助它来完成。
蓝若与丹尼离开院子以后,一心也跟在蓝若身后走了出去。
菲斯却留了下来。
他坐在木桌旁,看着诺兰夫妇整理准备带往辉耀圣城的物品。
诺兰注意到他一直没有离开,便停下手中的动作。
菲斯把手伸进衣内,将两枚初炬火印一同取出,放在了桌上。
火印都只有掌心大小。
边缘呈层层相叠的火焰形状,中央各自留有一道弯月形空洞。
菲斯先拿起属于卡西安的那一枚。
“这是卡西安的初炬火印。
里面保存着烬风谷的完整火攻,也记录了卡西安这些年修炼与改进过的魂术。”
他将火印放入诺兰手中。
“烬风谷的火攻讲究以魂火入体,力量修炼得越深,与自身血脉的联系也越紧密。这套传承不是谁拿到都能修炼,而是需要血脉相合。
卡西安和你是亲兄弟,火印中也保留着他的魂火痕迹。以后你们的后人中,若是有人觉醒火系魂力,又能够让自身血脉与火印中的魂火产生回应,便可以继承里面的火攻。”
诺兰低头看着掌心中的火印。
他本身无法感应魂力,初炬火印也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可他仍然能够感觉到暗红金属表面残留着一丝淡淡暖意。
“卡西安没能回来。”
菲斯继续说道:“他的衣钵却不能跟着断绝。
从今天开始,这枚初炬火印便由你们这一脉保存。等到后人中出现能够继承它的人,再把火印交给他,代代传下去。”
诺兰没有推辞。
他双手托住初炬火印,认真点了点头。
“我会传下去的。”
菲斯随后拿起第二枚火印。
埃蒙留下的初炬火印,与卡西安的正好相反,内部纹路大多是向中心收拢的。
刚刚安装进去的微型核心仍在持续运行,只是所有变化都被火印本身遮蔽,从外面无法看出任何不同。
“这是另一枚初炬火印,来自卡西安的师兄,也是我的老师。
与卡西安那枚不同,这一枚当前不能打开。”
菲斯将它放在桌上。
“火印里面保存着我的老师研究的火防。他用一生时间都没能把这套火防真正研究透彻,我现在掌握的也只是一部分。
这些日子,我把能够想到的推演方向全部交给了丹尼。丹尼把它们做成程序,放进了火印。
只要火印没有损坏,里面的程序便会一直推演下去。
这种推演没有终点,也不会在某一天自己停下来。每多运行一段时间,里面保存的火防便会在原来的基础上继续向前,变得更强。”
诺兰低头看向火印。
“我应该怎样保存?”
“与卡西安那一枚分开放置。”
菲斯说道:“等你们到了辉耀圣城,丹尼会帮助你们给这枚火印加上一层长期封锁。
封锁会一代代维持下去,钥匙则会被放在另一个地方。
以后若是有人带着正确的钥匙来到火云家族,封锁会自行辨认。到了那个时候,才能把火印交给他。”
诺兰拿起火防初炬火印。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小心,手指也避开了中央的弯月形空洞。
“我记下了。
如果我没有等到拿着钥匙的人,便让孩子继续等。
孩子这一代等不到,就再交给后人。”
菲斯看着诺兰,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后世火云家族所谓的家传火攻,曾经由家族长辈教给菲斯。
如今看来,这套火攻竟然是由菲斯亲手交回了火云家族最初的一代。
埃蒙留下的火防也会被诺兰一家封存起来。
他们不知道那枚火印会推演出怎样的结果,也不知道带着钥匙回来的人何时才会出现。
诺兰只知道,菲斯把两枚火印交给了自己。
而他已经答应,要让它们一代代留在火云家族。
菲斯找来两块干净软布,将两枚初炬火印分别包好。
火攻初炬火印被放进一只普通木盒。
火防初炬火印则被放入更厚的盒子中,等待抵达辉耀圣城以后再由丹尼完成正式封锁。
盒盖合拢以前,菲斯又低头看了一眼。
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光芒仍在火印内部缓慢移动。
埃蒙未曾走完的道路,也正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继续向前。
诺兰把两个木盒亲自送进房间,放在床边最稳固的木柜中。
片刻以后,他又端着两碗热汤走了出来。
“迁居的事情明日才开始准备。你若没有别的事,便留下吃些东西。”
菲斯接过木碗。
“你还是先给自己留一碗吧。”
“厨房里还有。”
诺兰在桌旁坐下,又把刚刚烤好的面包掰开,递给菲斯一半。
炉火从屋中照出来。
诺兰的妻子坐在门旁,偶尔低头抚摸一下腹中的孩子。
菲斯捧着热汤,难得没有说个不停。
他知道自己很快便会离开当前时代。
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他同时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坐在院中,多看了几眼那两只木盒,也多听了一会儿诺兰夫妇商量迁居以后应该怎样生活。
第二日清晨,负责迁居的车辆停在了院外。
诺兰一家能够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几只木箱、两床被褥、一套餐具,再加上装有两枚初炬火印的盒子,便是他们准备带往新家的全部物品。
车辆启动以后,贝尔蒙河谷的房屋与河流逐渐退向后方。
通往西方高山的道路则在晨雾中缓缓展开。
菲斯坐在最后一辆车上。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已经熄灭灯火的木屋,随后又望向车队中央。
诺兰坐在妻子身边。
装有两枚初炬火印的木箱,则被他稳稳护在脚下。
那个孩子出生以后,不会知道维斯佩尔这个姓氏。
他会姓火云。
烬风谷留下的火焰,也将从他的这一代开始,沿着这个新的姓氏继续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