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的车队在山路上走了六日。
越向东行,地势便越高。最初还能看见道路两侧的村庄与农田,到了第四日,山间便只剩下大片裸露的岩壁,以及被云雾遮去一半的层叠峰峦。
通往山顶的道路已经经过重新修整。
一些过于狭窄的路段被工程车辆向山壁内拓宽,临近悬崖的位置则立起了临时护栏。道路仍旧崎岖,每当车辆转过急弯,车身便会明显向一侧倾斜。
诺兰始终坐在妻子身边。
装有两枚初炬火印的木箱被他放在脚下,又用绳索固定在座椅底部。遇到颠簸时,他会先扶住妻子,再低头确认木箱有没有移动。
第六日下午,车队驶入了一片低垂的云层。
四周能见度迅速降低。
前车打开灯光,车轮沿着刚刚压实的山路缓慢前进。云雾不时从车窗缝隙钻入,在车厢中留下一层细密水汽。
等到车辆穿过云层,眼前景象才重新开阔。
大片银白建筑顺着山势向上铺展。
最外围的城墙依旧保留着王庭时期的样式,墙面上的月纹却已经被凿去,留下一个个颜色略深的凹痕。更高处,大量宫殿与空中廊桥藏在云层之间,只有风吹开雾气时,才能看见其中一部分轮廓。
城市中央,一片巨大的钢铁结构高高竖起。
十二根深灰色主支柱从旧宫殿之间拔地而起,交错钢梁一层接着一层向上延伸。下方平台还能够看见完整结构,再向上,钢铁骨架便逐渐进入云层,只剩下吊装索具偶尔垂落下来。
数台大型起重设备分布在城市不同位置。
机械臂缓慢转动,将钢梁、线缆与成箱设备送往高处。焊接产生的蓝白光芒不时从云中亮起,片刻以后,山风才将敲击钢铁的声音送下来。
车队在城门外完成登记,随后沿着中层道路继续前进。
一路上,诺兰看见了许多正在修复的建筑。
旧日商铺重新打开了门,居民把王庭遗留的标志从墙上拆下来,又在原来的位置挂起木制招牌。几处坍塌严重的宫殿已经被彻底推平,留下大片空地,工程人员正在那里铺设新的道路与供水设施。
车队最终停在中层居民区。
丹尼已经带人在此等候。
“路上还顺利吗?”他走到第一辆运输车旁,询问负责护送的工程人员。
“有两段路刚刚发生过落石,清理耽搁了一些时间,其他地方都没有问题。”
丹尼接过迁居名册,又让医务人员先去查看诺兰妻子的情况。
分配给诺兰一家的住处距离医疗站不远。
房屋由灰白石料砌成,带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屋内家具十分简单,却已经提前准备了床铺、炉灶和生活用水。院墙外是一条通往主路的石板小道,向下走不远便能进入新建的生活区。
诺兰把妻子扶进屋中,随后才同搬运人员一起卸下木箱。
属于卡西安的火攻初炬火印被他放进卧室内侧的木柜。
另一枚仍在持续推衍火防的初炬火印,则由丹尼亲自检查了一遍。
确认内部微型核心仍在运行以后,丹尼把装有火印的盒子放进一只临时隔离匣中。
“正式的封锁装置还需要一些时间。”丹尼对诺兰说道,“在此以前,先不要移动这只隔离匣,也不要尝试打开。等外部结构安装完成,我会过来教你怎样检查它是否正常。”
“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不需要准备特殊设备。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检查外壳有没有损坏就可以。真正的封锁结构不会依靠你们提供能量,家中即使很多年没有出现魂术师,也不会影响里面的程序继续运行。”
诺兰认真记下了丹尼说的内容。
丹尼又让负责居民登记的人员重新核对了一遍家庭信息。
原本记录在册的维斯佩尔之姓被彻底删除。
新的登记文书上只留下了诺兰·火云与妻子的名字。至于尚未出生的孩子,只在家庭成员一栏中留下了一处空白。
诺兰看着登记人员在新姓氏后方盖下印章,默然不语。
迁居队伍带来的其他人也陆续分到住处。
有些人在整理房屋,有些人已经开始询问附近有没有能够谋生的工作。负责城市建设的人员把他们分别带往工坊、仓库和生活区,街道上很快多出许多陌生面孔。
丹尼没有在居民区停留太久。
安置工作有人负责,他还要去高处观测区核对当日的施工进度。
蓝若已经先一步到达那里。
律序月宫遗址附近的钢铁骨架,比他上一次离开时又高出了许多。
最低几层观测平台已经全部投入使用,外侧安装着大量空间检测设备。再向上,正在施工的主支柱越过附近所有宫殿,直接进入城市上空的云层。
除了当前辉耀圣城正在做的修建,丹尼以各种理由在红警的领地上做了大量的建设,以此迷惑月神那边的视察与观测。
蓝若乘坐升降平台来到最高一层。
脚下的城市已经变得十分遥远。
银白宫殿与重新铺设的道路沿山势一层层向下展开,更远处则是连绵群峰。大片云海停留在山腰以下,阳光落在云层表面,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从这里向外望去,整座城市仿佛已经离开地面,只剩最高处的峰顶与建筑漂浮在云海之上。
高处风势很大。
钢铁支架之间不断响起低沉的震动,固定在安全索上的旗帜被吹得笔直。工程人员沿平台边缘忙碌,一组新的空间观测器正在进行安装。
丹尼来到蓝若身边,将当天整理出的施工记录递了过去。
“最高处的纵向基准已经完成。再过几日,三组观测结构便能覆盖整片旧月宫遗址。”
蓝若接过记录,一页页看了下去。
丹尼继续说道:“诺兰一家已经安顿好了。两枚初炬火印也都没有问题。火防火印的外部封锁,我会在完成观测设备这一阶段的工作以后亲自安装。”
“他们的新身份登记办好了吗?”
“已经办好了。从贝尔蒙河谷迁来的记录也会重新整理,不再保留维斯佩尔这个姓氏。”
蓝若点了点头,把施工记录还给丹尼。
旁边一名负责城市事务的工作人员等了片刻,见两人谈完,才拿着几份文书走上前。
“司令官,还有一件事需要确定。”
蓝若看向他。
“王庭原来使用的城市印信已经全部停用,居民登记、道路编号和新建工坊的文书,也都不能继续使用原来的印记。可是现在这座城市还没有新的正式名称。”
工作人员将最上面一份文书翻开。
需要填写城市名称的位置仍旧空着。
“最近送来的文件越来越多。不同部门为了区分地点,有的还在沿用辉耀圣城,有的写旧王庭,有的则直接写西方高山。继续这样使用下去,后续登记很容易出现混乱。”
蓝若没有立即回答。
他重新看向平台外侧。
钢铁支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山风从更高处落下,先穿过密集钢梁,又沿着层层宫殿向山下吹去。云海则在峰顶四周缓慢起伏,偶尔露出一段陡峭山路,很快又重新将其遮住。
一个名字在蓝若脑海中浮现出来。
它并不陌生。
蓝若在很久以前便听说过。
只是直到此刻,站在这座仍未完成的城市最高处,看见眼前的高峰、云海与钢铁骨架,他才真正将那个名字与脚下的土地联系起来。
“悬空城,悬空城,万里长风叩城门;
云海千重铺脚下,朝霞一线绕危峰。
悬空城,悬空城,高峰之顶接苍穹;
古径悬空无鸟道,陡峭嵯峨噎猿声。
悬空城,悬空城,肩是星斗月难横;
半悬半云半是空,天高难比悬空城。
日照千门云海上,夜来灯火似繁星;
行人若问西边路,抬手遥指悬空城。”
最后一句出口,蓝若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那一刻,眼前的钢铁平台与云海仿佛退远了许多。
他又看见了科罗尔村那间低矮的茅草屋,看见一名盲眼老者坐在石桌旁,听见自己询问悬空城究竟位于何处。
老者握着拐杖,向西方轻轻一指。
“向西看,西边最高山,山上之城便是悬空城。”
蓝若望着前方说道:“以后,这座山叫悬空山,这座城就叫悬空城。”
丹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高山托着城市穿出云海,最上方的钢铁骨架仍在不断升高。悬空二字落在眼前这幅景象里,并不需要额外解释。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低头写下名字。
风从平台上掠过。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蓝若却已经与丹尼走远了。
附近几名工程人员也停下手中的工作,向这边看了过来。
一名正在固定线路的年轻工程师低声重复了一遍:
“云海千重铺脚下,朝霞一线绕危峰······”
另一名工人站在平台边缘向下看了看,随口接道:“这两句倒是跟这里很像。”
“本来写的就是这里。”
“你记住后面几句了吗?”
“没有,等一会儿去问负责记录的人。他刚才应该都写下来了。”
几个人说了几句,便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
施工没有因此停止。
吊装索具再次下降,新的一段钢梁缓缓穿过云层。焊接光芒在更高处亮起,原本只存在于一份文书上的新名字,也随着几名工程人员的交谈传向其他平台。
当天下午,第一批新的城市文书完成更换。
物资登记、居民名册与道路施工记录的抬头,都改成了悬空城。
城门附近原本准备重新修复的旧石碑也被暂时搁置。工匠找来一块平整石料,开始在上面刻下新的名字。
到了傍晚,最先完工的不是城门石碑,而是一块挂在中层事务处外的木牌。
悬空城三个字写得并不算精致,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诺兰从事务处取回新的居民凭证时,在那块木牌下停留片刻。
随后,他把写有火云之姓的文书收好,沿石板路回到了新家。
屋内已经点起炉火。
妻子正在整理带来的衣物,两只装有初炬火印的木盒则一上一下放在柜中。诺兰进入屋内以后,又亲手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把居民凭证放进装有家中重要物品的木匣。
夜色逐渐笼罩山峰。
高处观测平台依旧灯火通明。
蓝若并没有立即离开。
丹尼把几份需要长期执行的工程文件搬进临时观测室,又让值守人员把最新得到的空间数据分别保存。等到所有人员完成交接,房间里只剩下蓝若、丹尼和一心三人。
“包括悬空城在内,曾经红警辖区内的所有城市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发展体系。
依照与月神的协议,等到所有的民众安置好以后,我们就要彻底撒手不管了,最后的守军也需要撤销。”
蓝若淡淡说道。
对于长久打下来的江山,现在需要拱手让出去,蓝若并没有起太多的波澜。
只是他清楚,明面上这些城市将会再度进入独立自治,但实际会在月神体系的干预下回到原本的体制——
届时必起战乱不说,权利也会再度集中回月神力的传递方向上。
想到这些,蓝若叹息一声。
“所有守军都撤销后,估计不出多久,这些城市之间就会混乱起来。”
蓝若又道。
“其他地方无暇顾及了,但悬空城这边需要研究律序月相的旧月囚庭,对我们后续的计划至关重要,所以务必得想办法保证这边的安定和安全才行。”
“是,司令官。”丹尼点头。“我打算等到这边的观测以及实验准备做完以后,我会将整个悬空山中段的建筑物全部撤销。
届时整个城市都会在山顶位置,尽量避免外来敌人的入侵。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我们已经逐渐找到旧月囚庭与月光之间的一层联系。
只要这个联系能被我们掌握,届时整个悬空山都会被旧月囚庭的封印机制笼罩。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但一到晚上,有月光笼罩,整个悬空山都会被保护起来。”
蓝若点了点头。
既然丹尼已经有计划了,他便不再多强调了。
将工程安排拿在手里,蓝若翻看了一下后又问道:“现在这些人员还能维持多久?”
“核心工程师大多留下了。不过随着红警武装解散,他们以后不再受军事编制约束。有些人会在工程结束以后去往各地,也有人准备转入城市建设。”丹尼回答道,“短时间内不会影响研究。时间一长,人员必然会不断更换。”
“旧月囚庭的研究不是几年便能结束的事情。外部入口、现实锚点和后续工程,也不可能始终依靠最初这批人。”
“是的。”
丹尼把已经整理好的几份文件放到蓝若面前。
“所以我准备留在这里。”
蓝若并未感到意外。
从辉耀圣城战斗结束以后,丹尼便一直负责这处研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工程无法短时间内完成。
丹尼继续说道:
“我会把现有研究拆成不同阶段。
能够公开的部分用于城市建设与空间工程,真正涉及封印的数据则分开保存。
等现在的工程人员年纪大了,再从他们培养的学生中挑选合适的人接手。”
蓝若翻过两页文件。
“只靠师生传承容易出差错。”
他停顿了一下。
“研究时间如果足够长,师生关系很容易因为战争、迁徙或者一次意外彻底中断。
你要让这件事持续下去,最好建立一个稳定的体系。
以后即使研究人员更换,至少还有人知道哪些东西必须保存,哪些任务不能中断。
最关键的是,务必做到保密。”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
丹尼说道:“所以我会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族。
以后我的家族中人不需要全部成为工程师,也不必知道所有研究内容,但必须有人负责保存档案、维护设备,并继续寻找能够接手工程的人。
核心的研究目的不会传承下去的,到我这一代就会结束,但任务的方向我会设定好,保证不出差错。”
“好。”蓝若点头。
丹尼办事一向稳妥,蓝若最是放心。
“我已经想好了。”
丹尼将手中的文件整理整齐。
“我的家族就叫丹尼尔斯家族,我从今日开始,在悬空城的文件上补上我的资料。”
一直站在蓝若身后的一心抬起头。
虽然早就有所猜测,但眼看自己家族的祖先居然真的就是丹尼,一心还是有一些触动。
第一次见到丹尼时,他始终淡淡然的心态便有所波澜,今日终于确定了根本原因。
蓝若同样早有猜测,此刻他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只把丹尼刚刚整理好的文件推回去。
“既然名字都已经想好,就按照你的安排去做吧。”
“是,司令官。”
丹尼重新收起文件。
窗外,安装在钢铁骨架上的照明设备逐层亮起。
高处灯光被云雾散开,一团团笼罩在城市上空。中层居民区也陆续出现灯火,沿着山路向下延伸。
事务处外,那块刚刚写好的木牌仍挂在门边。
有运输车辆经过时,驾驶员放慢速度,向路旁负责引导的人询问前方去向。
“新到的物资送到哪里?”
“继续向上,送到悬空城第三层仓库。”
驾驶员答应一声,重新启动车辆。
车灯沿着石板路逐渐远去。
悬空城这个名字,也第一次被当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留在了这座尚未完工的城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