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合金采样针刺入一心肘弯时,针尖在皮肤表面停顿了一下。
一心的身体经过核聚变核心长期强化,皮肤、肌肉与骨骼的承受能力早已远超普通魂术师。即使他已经主动放松手臂,普通医用针头也很难顺利刺入。
丹尼只得按下手柄加压按钮,开始缓慢增加采样装置的压力。
100N。
200N。
500N。
1000N。
······
力度缓慢增加,但一心的皮肤依旧硬如钢铁。
终于,在一心彻底放松,并且超合金的针尖压力增大到二十万牛顿时,针尖刺破了皮肤。
暗红色血液沿着透明导管流入采样管,很快没过最下方的刻度。
一心坐在实验台旁边,右臂平放在金属支架上,低头看着逐渐装满的采样管。
丹尼没有一次抽取太多。
第一管达到预定刻度以后,他立即关闭导管,将采样管放入旁边的低温保存装置,随后又换上一支新的。
第二管血液很快完成采集。
丹尼拔出针头,用止血棉压住一心手臂上的针孔。
鲜血只在棉布表面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伤口便已经开始闭合。
“这些样本已经足够了。”
丹尼把使用过的采样装置放进消毒盘,又将两支血液样本分别装入不同的保存盒。
一心活动了一下手臂。
“蓝若说这些血要用来提取我的什么?”一心的声音略微低沉。
“dNA。”
丹尼一边检查保存装置的温度,一边解释道:“血液中有你的dNA。
dNA中保留着你的完整遗传信息。
等样本处理完成,我会把其中足够稳定的特征转成设备能够读取的数据。”
一心并不明白dNA的具体含义。
此前丹尼为他修复核心、调整能量输出时,也曾经提到过类似的名词,只是那些检查主要用于判断身体损伤与核心连接状态,并没有继续深入。
丹尼见他仍在看着采样管,便换了一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以后有人进入我准备的安装设备,设备会先检查那个人是不是你。
只有各项特征完全符合,后续结构才会启动。”
“我的亲族也无法通过?”
“是的。”
丹尼回答得很直接。
“亲族之间确实会有相似的遗传特征,可相似不代表完全相同。我要留下的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识别数据,其他人即使与你存在血缘关系,也不能代替你启动设备。”
一心听明白了。
他把衣袖重新放下,没有继续追问。
实验室外传来脚步声。
蓝若推开舱门时,丹尼已经把两份血液样本分开放好,其中一份准备留在当前实验室完成提取,另一份则会送入悬空城新建的地下保存区。
“采样结束了?”
“已经结束。”
丹尼把保存盒放进防震容器。
“血液状态正常,没有受到魂力、药物或者其他外部力量影响。等dNA数据提取出来,我会建立多组备份,再逐步设计与之对应的识别程序。”
蓝若看向一心。
一心手臂上的针孔已经完全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设备还需要多久?”
“现在无法确定。”
丹尼微微摇头。
“识别程序只是其中一部分。未来真正使用时,还要考虑设备停放的环境、备用能源、数据保存以及故障后的处理办法。这些内容只能在后面的工程中逐项解决。”
蓝若点了点头。
如今能够先把一心的血液和dNA数据保存下来,已经足够。
至于那些设备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建成,以后又要经过多少次修改与验证,只能交给丹尼慢慢完成。
丹尼将防震容器交给等在门外的工程人员,又在文件上补完最后一项记录。
“司令官,悬空城最高处的主要平台已经完成找平。”
他说道:“中下部居民的迁移也从昨晚开始了。白天山路需要运输石料和工程设备,居民只能在大型车辆停工以后分批向上搬迁。”
蓝若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刚刚转暗,远处几条通往高处的山路已经亮起了照明灯。
“过去看看。”
几人离开实验室,沿着新修的道路向悬空城最高处走去。
与蓝若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相比,峰顶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
原本高低起伏的岩层被逐段削平,几座残留的王庭建筑也拆除了倾斜外墙,只留下能够继续利用的坚固地基。
大片平整区域从峰顶向两侧延伸。
道路之间已经划出不同用途的边界,靠近中央的位置预留给观测设备和研究设施,外围则开始建设居民区、仓库与普通工坊。
远处仍有工程设备正在工作。
大型钻机沿着岩层边缘向下开孔,工人则把切割下来的石料按照大小分类。
能够继续作为建筑材料的石块被运往施工区,内部存在裂隙的部分则被送去铺设道路。
太阳逐渐落入群山。
白日里占据主路的重型工程车辆开始驶向两侧停放区。
等最后一批运输石料的车辆离开,中下部居民的搬迁队伍便沿着山路出现了。
最前方是几辆运输生活用品的车辆。
木箱、柜子、床铺和拆卸下来的门板被绳索固定在车上,不少物件还保留着长期使用留下的磨损痕迹。
车辆后面跟着步行上山的居民。
有人背着粮食,有人抱着尚未睡醒的孩子,也有人赶着几头用于拉车和驮运物资的牲畜。
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每隔一段距离便举起照明灯,提醒队伍注意刚刚修整过的路面。
第一批居民抵达峰顶以后,没有在道路上停留。
他们按照提前分配的区域继续向前,寻找已经完成基本建设的新住处。
部分房屋尚未安装门窗,墙体之间也堆放着没有清理完的材料。
可屋顶、供水和最基本的取暖设施已经能够使用。
搬迁过来的居民很快开始卸下物品。
木箱落地、家具搬动和孩子说话的声音逐渐混在一起,使得原本只属于工程人员的峰顶多出了真正的生活气息。
这样的迁移不会在一两个夜晚内完成。
悬空城中下部还有大量居民,许多房屋、工坊和仓库也不能直接舍弃。
丹尼制定的计划是先迁走居住在危险区域的人,再逐步转移普通家庭与工坊。
等到峰顶的建设能够容纳更多人口,山腰以下才会继续进行更大范围的清理。
蓝若站在道路旁,看着一支又一支队伍从山下走来。
居民并不知道悬空城未来会经历什么。
他们只是按照新的安排离开原本的住处,把锅碗、衣物和积攒下来的生活用品带到更高的地方,再重新寻找一间能够落脚的房屋。
负责登记的人会继续核对住处,工程人员会继续修路,丹尼也会根据每天出现的问题调整迁移顺序。
蓝若已经不需要站在每一条道路旁边下达命令。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才跟着丹尼继续向峰顶另一侧走去。
他们很快离开居民迁移的主路。
前方区域尚未开始大规模建设,只能看见几根测量用的木桩,以及用白色粉末标出的地基范围。
丹尼在其中一块土地前停下脚步。
“我准备把丹尼尔斯家族建立在这里。”
这块土地位于峰顶东侧,距离中央研究区并不算远,却有一条单独的道路与主要施工区域相连。
地势经过找平以后十分开阔,靠近山壁的位置还保留着一片天然岩层。
“最前面先建普通住处,后面留作资料室和工作区。”
丹尼指向几处已经完成标记的位置。
“等城市建设逐渐稳定,还会在下方开辟一层独立区域。现在只需要把地基和最初几座房屋建起来,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进行。”
蓝若沿着白色边线走了一段。
这里现在只有土地、木桩和几盏临时工程灯。
所谓的丹尼尔斯家族,甚至还没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屋。
可丹尼已经确定了家族的名字,也选择了将要长期生活的地方。
从今以后,他会在这里保存资料、培养工程人员,继续完成那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结束的工作。
一心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道路外侧,看着丹尼逐项核对地基位置。
夜风从峰顶吹来,将几张固定不牢的图纸掀起一角。
丹尼伸手把图纸重新压住,随后让负责测量的人把最靠近山壁的一排标记向外移动半米。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很普通。
没有家族成立时的庆典,也没有人在这里宣布某种将会延续许多年的使命。
丹尼尔斯家族最初拥有的,只是一块刚刚完成找平的土地,以及几座还停留在图纸上的房屋。
但一心看了很久。
直到丹尼处理完最后一处地基标记,他才把目光移向更远处。
那里停着一辆大型工程运输车。
车上没有建筑钢材,也没有新的仪器,而是放着一块尚未经过处理的灰黑色巨石。
巨石接近一座普通房屋的高度,整体形状很不规则,一侧还保留着被机械切割后留下的粗糙断面。
几名工程人员正在运输车旁安装吊装缆索。
“这块石头是峰顶找平时挖出来的。”
丹尼带着蓝若和一心走过去。
“内部结构完整,没有明显裂隙,风化程度也很低。我让人检查过,至少目前没有发现需要舍弃的部分。”
蓝若看着眼前的巨石。
“你准备把它留在这里?”
“留在丹尼尔斯家族的土地上。”
丹尼抬手指向刚刚划出的家族区域。
“今晚先把它卸下来。后面还要切掉多余部分,把正面和两侧逐步打磨平整。”
他走近几步,用手指敲了敲巨石表面。
沉闷声响从石头内部传来。
“等石面处理完成,我会把《一神诀》的二进制指令刻上去。”
一心的目光落在巨石上。
这就是丹尼尔斯家族雕刻着《一神决》巨石本来的面目。
这块石头后来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表面逐渐变得灰白,密密麻麻的0和1却依旧铺满整片石面。
家族中的人都说,那是只有血脉足够纯正的人才能读懂的功法。
一心也是在核心进入身体以后,第一次真正看懂了上面的内容。
他直到后来才知道,自己看懂的并不是什么魂术文字,而是一串用于启动核聚变核心的二进制指令。
如今,那块承载《一神诀》的巨石还没有真正出现。
眼前的石头形状更加粗糙,表面没有零,也没有一,只保留着刚刚离开山体时的裂纹与泥土。
丹尼让工程人员重新确认缆索位置。
吊装设备开始收紧。
灰黑色巨石缓慢离开运输平台,底部带起大片碎石与尘土。
它在半空中轻微晃动,随后被工程人员一点点调整方向,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固定区域。
沉重石块落地时,附近地面随之震动。
丹尼绕着巨石走了一圈,确定底部没有继续下沉,才让工程人员开始清理表面泥土。
一心来到巨石旁边。
他抬起手,掌心贴上粗糙冰冷的石面。
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丹尼把打磨要求交给负责施工的人,又在巨石正面标出需要保留的范围。
“第一遍不要追求平整,先把外层风化部分清掉。”
“内部如果出现新的裂隙,立刻停工通知我。”
工程负责人把要求逐项记下。
两台切割设备被推到巨石旁边。
锋利刀具贴上石面以后,低沉摩擦声很快响起。
大量细碎石粉沿着切割位置落下,被夜风吹向尚未建设的家族土地。
蓝若站在不远处,看着丹尼在地基、巨石和施工图之间来回走动。
丹尼需要完成的事情仍然很多。
核子反应炉还没有重新组装,山腹中的接口测量也只是刚刚开始。
居民迁移需要持续很长时间,丹尼尔斯家族的房屋尚未动工,眼前这块巨石更是连最基本的形状都没有完成。
它们不可能在蓝若站在这里的几个夜晚中全部完成。
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全部完成。
丹尼已经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想到这里,蓝若没有再询问具体工期。
他只把峰顶的施工区域重新看了一遍。
“我有种感觉,我们快要离开了······”
蓝若对一心说道。
“好在离去之前,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我们按照曾经经历的一切,强行介入了这场因果。”
一心默然不语。
“我之前害怕命运的限制,直到确定害怕没有用,那我能做的只剩下反抗。
既然有人要设计我的人生走向,那么我就要抢在这个人之前强行设计出自己的路!”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悬空山。
山路上,搬迁居民举起的照明灯仍在缓慢向上移动,如同一条沿山势攀升的光带。
新建居民区逐渐响起说话声与搬动物品的声音。
更远处,丹尼选定的家族土地依旧空旷。
只有那块刚刚落地的巨石矗立在工程灯下。
一心收回贴在石面的手掌,转身跟上蓝若。
三人沿着道路向中央区域走去。
身后,切割设备仍在运转。
巨石表面尚未出现任何文字。
打磨声却在悬空城最高处持续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