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斯山东部,曾经的林歌同盟与岩脉同盟交界处,分布着数座连绵起伏的黄褐色高山。
金岩部族世代生活在其中一座高山脚下。
他们依靠山中的金矿生存,也因为这些黄金,常年承担着远远超过其他流衍部族的贡矿。
在岩脉统治期间,金岩每年开采出来的黄金,有七成需要交给上层。
矿井塌了,死去的矿工只能由族人自己掩埋;
粮食不够,需要拿下一年的贡矿提前换取;
族人生病时,岩脉的军队即使从附近经过,也不会留下几包药物。
对于当时的岩脉而言,金岩存在的意义只有矿山。
至于矿山下面生活着什么人,并不重要。
后来,蓝若与红警进入这片区域。
黄金第一次不再只是压在金岩头上的贡物,而是能够换回粮食、药品、工具与生活物资的资源。
红警沿着山谷修建道路,在矿场与聚居区之间架起桥梁,又陆续建立兵营、战车工厂、维修设施和防御阵地。
矿难发生以后,工程人员会进入矿井救援,受伤的矿工也能被送往医疗点救治。
随着红警辖区不断扩大,原本位于边缘地带的金岩部族,逐渐成为一座大型分基地的所在地。
而那座始终缺少完整核心的原型核子反应炉,也一直存放在金岩分基地深处。
一心曾经在相隔遥远的情况下感应到它的存在,后来又亲自进入反应炉内部,理顺了长期紊乱的能量回流。
可无论金岩分基地曾经多么繁华,如今都已经随着红警武装解散而安静下来。
山谷入口处的金属闸门最先被拆走。
随后是外围防线、兵营、战车工厂和维修设施。
哨戒炮留下的安装孔整齐排列在地面上,里面已经积了一层雨水;
两座磁暴线圈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被挖开的线缆沟槽;
战车工厂占据的大片硬化地面依旧平整,厂房、生产设备和吊装结构却已经全部消失。
附近的金岩族人仍在生活。
红警修建的道路、桥梁、仓库和供水设施也被保留下来,暂时不会因为驻军撤离便立刻失去作用。
可那些能够生产战车、制造武器和抵御外敌的军事设施,已经一座不剩。
金岩分基地最后还在进行的工作,只剩下原型核子反应炉的拆解与迁移。
这项工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反应炉外围的冷却结构、能量传输设备和大部分约束组件,早已被拆分成不同批次,陆续运往悬空山。
如今留在金岩的,只剩最后一组大型组件。
清晨,数辆重型工程车停在山腹出口。
运输平台上固定着一段庞大的圆环形结构,外侧分布着大量尚未拆除的接口。
十余根合金缆索从平台四周延伸出去,同前后的牵引车辆紧紧相连。
工程人员正在检查最后几处固定位置。
只要这批组件离开,金岩分基地便再也没有需要红警工程人员处理的大型设备。
“左侧支架再升高一些!”
负责吊装的工程人员站在运输平台旁边,朝着驾驶员挥动手臂。
“组件的重量偏向山壁,直接转弯会压住后面的履带!”
两辆工程车同时启动液压装置。
运输平台左侧缓慢升高,那段沉重的圆环结构也随之发生轻微倾斜。
可平台刚刚准备转向,山壁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动声。
连日拆解和车辆往来,使得道路边缘一处岩层变得松动。
一块足有数米高的岩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山谷出口,挡住了运输平台前方的道路。
附近工程人员迅速后退。
前车也在同一时间停止牵引。
岩石并未撞中车辆,却把原本便不算宽敞的出口堵住大半。
工程班长跑到近前查看了一遍,很快便皱起眉头。
若是重新调来破岩设备,至少还要耽搁数个小时。
一名高大的光头男人从道路另一侧走来。
他头顶那道金色纹身在清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芒,粗壮双臂裸露在外,走动时能够看见手肘附近隆起的骨骼轮廓。
正是安布罗斯。
安布罗斯在岩石前方停下,先看了一眼它与山壁之间的位置。
“等我把中间打碎,你们再用工程车清理。”
工程班长向后退开。
安布罗斯体内的岩系魂力随之运转。
金色光芒从他的肩背向双臂汇聚,双肘处的皮肉迅速绷紧。
两根金色骨刺破体而出,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岩石般沉重的光泽。
安布罗斯向前踏出一步。
右臂猛然撞向拦在道路中央的岩石。
肘间骨刺刺入石面,金色魂力随之灌入内部。
整块岩石先是轻轻一震,紧接着便从中间裂开了数道缝隙。
安布罗斯连续挥动双臂。
沉重撞击声在山谷中接连响起,原本堵住大半条道路的岩石很快碎成十几块。
等到内部魂力平息,他肘间的金色骨刺也一点点缩回体内,只在衣袖外侧留下两道被撑开的裂口。
周围工程车辆立即上前。
机械铲斗把碎石逐批推到道路两侧,几名工程人员则重新检查了一遍山壁,确认没有更多岩石松动,这才向运输队伍发出继续前进的信号。
安布罗斯站在路边,看着前方工程车缓缓拉紧缆索。
庞大的运输平台发出一阵低沉轰鸣。
履带碾过刚刚清理出来的道路,载着最后一批反应炉组件,一点点驶出山谷。
金岩部族的几名长老都等在道路另一侧。
他们没有靠近忙碌的工程人员,只是同安布罗斯一起,看着运输车从已经拆除的基地大门位置经过。
曾经进入这里的每一支运输队,都需要经过红警守卫核验身份。
如今,那里已经没有闸门,也没有检查车辆的士兵。
运输平台直接驶过两座空荡荡的混凝土基座,沿着通往山外的道路逐渐远去。
直到最后一辆工程车消失在山路转角,安布罗斯才收回目光。
“族长。”
站在最前面的金岩长老迟疑片刻,还是沿用了过去的称呼。
“反应炉已经运走,剩下那些红警工程人员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会离开。”
安布罗斯转身看向已经被拆空的分基地。
“等他们把最后一批工具整理完,金岩便不会再有红警战士常驻了。”
几名长老的神情都变得有些沉重。
这件事早已通知下来,可当基地真正安静下来,当最后一支车队从眼前离开,他们才清楚意识到,过去这几年形成的生活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有人忍不住问道:
“基地仓库里剩下的粮食和药品呢?”
“已经移交给族里,足够维持一段时间。”
安布罗斯说道:“道路、仓库、供水设备和没有军事用途的工具也会留下。只是今后部族与矿区的管理,都要由金岩自己决定了。”
他停顿片刻,望向那些正在拆除临时设备的工程人员。
“从今天开始,金岩不再属于红警了。
这里会重新变成以前那个依靠矿山生活的部族。红警不会再替我们安排生产、医疗和防御,也不会再有人定期把各地物资送到仓库了。”
附近安静了许久。
金岩部族正是依靠挖掘黄金生存下来的。
可在蓝若到来以前,他们拥有再多黄金,也无法换回真正安稳的生活。
那些高高在上的岩脉管理者只会按照贡矿数量判断金岩是否尽责,从来不会关心族人有没有饿肚子,也不会在矿难以后询问死了多少人。
蓝若却让这座矿山第一次拥有了别的意义。
黄金进入红警基地,换回粮食、药品、机械与保护。
矿工不必再担心受伤以后只能躺在家中等死,孩子也不用因为一场漫长雨季便跟着族人挨饿。
安布罗斯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如今红警修建的道路还在,族人的房屋也比以前坚固得多。
可支撑这些变化的军队、工厂与完整体系已经离开了。
等到仓库里的物资逐渐耗尽,设备开始损坏,周围其他势力重新争夺矿山,金岩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没人能够确定。
安布罗斯没有把这些担忧全部说出来。
他理解蓝若为何解散红警武装,若非如此,这些普通战士与族人的命都保不下来。
只是面对空下来的基地,他无法装作毫不在意。
那名年纪最大的长老看了安布罗斯许久。
“小安布罗斯,司令官不再管理我们了,我们现在还是得听你的安排,你要振作。”
“我不会一直留在金岩。”
安布罗斯回答道:“我还有司令官给我的最后一道命令。
等族里的事情完成交接,我便会离开。”
几名长老彼此看了一眼。
“你准备去什么地方?”
“我不能告诉你们。”
安布罗斯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离开以后,你们也不要派人寻找,更不要向外打听我的去向。”
“可是族长的位置……”
“我既然不能留下,便不能继续占着这个位置。”
安布罗斯说道:“你们召集各支族人,按照过去的规矩重新推选族长。
新族长要先把仓库、矿区和留下来的设备清点清楚,再决定以后开采多少黄金,又拿这些黄金同什么人交换物资。
红警撤走了,但是金岩还得过好自己的日子。”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安布罗斯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车队离开的方向。
山路上已经看不见车辆,只剩下尚未完全散去的尘土。
几名长老没有继续劝说。
他们知道安布罗斯已经作出决定。
附近工程人员仍在拆除最后几处临时设施。
金属碰撞声断断续续传来,回荡在已经空旷许多的山谷中。
安布罗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带着几名长老走向部族聚居区。
金岩需要重新推选族长。
而他也要为自己的离开,完成最后的交接。
与此同时,那支载着反应炉组件的运输队伍仍在向东行进。
这并不是第一批离开金岩的车辆。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反应炉外围的冷却结构、能量传输设备和大部分约束组件,已经被拆分成不同批次,陆续送往悬空山。
最后一支车队载运的,只是剩余几组重量最大的结构。
可即使经过拆解,它们依旧远远超过普通运输车辆能够承受的重量。
每一座运输平台都需要数辆工程车共同牵引。
前方还有专门人员检查道路,只要遇到承重不足、坡度过大或者刚刚发生落石的路段,整支队伍便会停下来,等待道路加固以后再继续前进。
车队经过的第一处旧转运基地,同样已经完成撤离。
原本停放装甲部队的广场只剩下颜色深浅不一的硬化地面。
战车工厂拆除以后留下的材料运走了大半,剩余几段无法继续使用的钢梁整齐堆放在道路一侧,等待附近工匠重新处理。
再向前,车队又经过一处曾经负责边境警戒的基地。
外围墙体还在,围墙后方却没有岗哨。
哨戒炮和防空设备全部被拆走,地面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基座与线缆沟槽。
失去军事用途的仓库被附近居民改成临时集市,门外摆放着粮食、布匹和刚刚开采出来的矿料。
负责引导车队转向的人穿着普通工作服,手中拿着重新绘制的道路图。
等运输平台通过以后,他们便移开临时路障,让后方等待的商队继续前进。
当天夜里,车队停在另一座旧基地外休整。
往日灯火通明的主控区域一片黑暗。
没有维修厂提供机械臂,也没有兵营准备好的休息区。
随行工程人员只能打开车辆自带的照明,围绕运输平台自行完成检查与维护。
附近城镇送来食物和饮水,又腾出几座空仓库供他们过夜。
第二日天亮,工程人员收回临时灯具,车队便继续上路。
沿途基地的情况大多如此。
有些地方刚刚拆除完毕,地面还留着新鲜的切割痕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修建普通房屋,原本属于兵营和维修厂的位置被重新划分成居住区与工坊。
也有几处偏远阵地彻底空了下来。
人员已经离去,建筑和防御设施也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铺设平整的道路从荒地中穿过。
曾经覆盖大片疆域的红警军事体系,正在以这种方式逐渐消失。
车队便沿着它留下的道路,一路驶向悬空山。
最前方车辆抵达悬空城时,前几批反应炉组件早已存放在山腹中的临时区域。
悬空城通往山腹的道路仍未彻底完成。
几处急弯虽然经过拓宽,依旧无法让重型运输平台直接通过。
丹尼提前调来大型吊装设备,又沿山壁安装数排固定锚点。
工程人员先把运输平台停在山脚,再用合金缆索连接反应炉组件,通过机械绞盘与山路上的工程车辆共同牵引,一点点将它们送往高处。
绞盘转动时,低沉轰鸣沿着山壁不断回荡。
庞大的组件缓慢离开运输平台,悬在距离地面数米的位置。
数十根合金缆索共同承受重量。
前方车辆每移动一段,负责观察的工程人员便会重新确认一次组件与山壁之间的距离。
用了大半日,最后一组大型结构才被送入山腹。
早先运来的反应炉组件分别存放在数片区域。
有些已经完成接口测量,有些仍被固定在临时支架上,还有几部分因为外层结构变形,需要重新清理和修复。
最后一批组件抵达,只代表整座反应炉已经离开金岩。
重新组装、调试以及山腹内的配套工程,依旧需要很长时间。
丹尼站在临时工作区旁,逐项查看工程人员刚刚传回的数据。
蓝若沿着山腹通道走来时,一组检测设备正在最后抵达的组件周围展开。
“司令官。”
丹尼把整理好的运输记录交给蓝若。
“金岩那边的拆解工作已经结束,所有反应炉组件也都抵达悬空山。目前没有发现无法修复的结构损伤。
不过,原有接口需要重新核对,山腹内部也要建立新的固定结构。短时间内还无法重新组装。”
蓝若翻看着沿途记录。
车队经过的每一处旧基地都在上面留下了简略标记。
哪些道路还能正常使用,哪些桥梁需要加固,哪些地方已经无法提供维修条件,都被工程人员逐项记录下来。
“做好检查吧,这个核子反应炉接下来需要工作很长时间。”
蓝若把记录合拢。
“这些组件拆下来已经不容易,真在山腹里出了问题,只会耽搁更长时间。”
“我会让工程人员重新核对所有接口。”
丹尼接回运输记录。
蓝若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了一眼山腹内正在安置的最后一批组件,随后问道:
“卢西恩他们寻找的八处地方,现在都确认了吗?”
“已经全部确认了。”
丹尼显然早已整理过相关进度。
“卢西恩与托宾最早完成。马尔科姆和杰斯帕选择的位置,也已经由他们信任的人重新检查过。
杰特与乔尔送回消息以后,我没有要求他们上报具体地点,只保留了后续联络方式。
最后完成确认的是石夯和安布罗斯。他们选择的地方也符合原先要求,彼此之间没有直接联系。”
蓝若点了点头。
“钥匙呢?”
“已经开始制作了。”
丹尼回答道:“第一批还没有完成。等到稳定性检查结束,我会再安排后续交接。”
“全部完成以后,也不要同时送出去。”
蓝若说道:“八份钥匙在同一段时间离开悬空城,很容易让人看出它们彼此有关。时间、路线和经手人员务必全部分开。”
丹尼认真听完。
“好的,司令官,我会分批安排。
每一份钥匙都会使用不同的运输路线,送出时间也会错开。
除了最后接收的人,中途经手者不会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会接触其他安排。”
蓝若点了点头。
丹尼处理这类事情一向谨慎。
既然已经交代清楚,剩下的执行便不需要蓝若继续插手。
山腹外再次传来机械轰鸣。
负责吊装最后一批组件的工程人员已经完成固定,数台大型设备开始依次收回缆索。
丹尼看了一眼工作区,随后带着运输记录走向那些等待检查的工程人员。
蓝若仍站在原地。
不远处,刚刚离开金岩的最后一段反应炉结构安静地停在支架上。
卢西恩等人选择的八处地点也已经确定。
至于那八份尚未完成的钥匙,还需要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分别送往不同方向。
山腹内的工程灯依次亮起。
新一轮接口测量随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