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二)
营巢燕燕几时休,在处成家春复秋
静思斋在书院西北角。很小的一间屋子,青砖灰瓦,木板门,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是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墙上偶尔有壁虎爬过——爪子踩在苔上,留下四行细碎的印子,太阳晒一晒就没了。没有人来擦。
苏洵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抄院规。他把那条凡入正堂者,必先正衣冠抄了很多遍。抄到第十遍的时候忽然停了笔,在想一件事——衣冠正了,心会不会也跟着正?如果反过来——心里已经正了,衣冠破一点有什么要紧?如果这条正衣冠的院规在立下来的时候,本意不在衣冠,而在心——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只盯着衣冠?
你娘今天早上来过了。张临把食盒搁在桌子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带了双新鞋。比前天那双大了一指——前天那双紧了,磨脚后跟。
你娘没说什么?
说了。她说——昨天早上巷口吵了一架。
苏洵抬起头。什么架?
隔壁柳树巷的王婶说苏公子应该当堂给长老磕头认错——年轻人太狂了。我娘说苏公子一个字都没错。两个人站在巷口梧桐树底下吵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楼上的赵奶奶推开窗,探头骂了一句——再吵我就把你们两家的鸡都炖了。两个人就散了。
你娘吵赢了没有?
赢了。张临把筷子摆好,王婶最后说了一句——行,我服了你了。明天我去买你家馍。
还早了。苏洵接过书翻了翻,书页已经翻得发毛,有些地方被何阿九的手指反复摩挲,纸面都薄了一层,你才读到哪?
读到鸿门宴。
鸿门宴之后呢?
不知道。何阿九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我想等你出来——你讲给我听。你讲得比我自己读好。
苏洵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那你后天来拿回去。我这两天在静思斋闲着也是闲着——我读一遍《项羽本纪》,后天讲给你听。
何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何阿九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能带一个人来?王五。他也想听。他一直想听《史记》——可他那本根本没打开过。他说自己认的字不够多,读两行就卡住了。
带他来。顺带——苏洵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很薄,封面上是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何阿九,把这本书也给王五带去。跟他说——这本书从头到尾用的字他应该都认识。让他先读。读完了他自己就知道——他认识的字,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何阿九接过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隐约是千字文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四个字。王五肯定认识。第二个四个字——宇宙洪荒。第二个字难一点,可以问一问张临。再往下翻——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八个字不用问。王五在菜市口帮娘看摊,看了二十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他比书院里任何一个人都懂。
苏公子。
我爹说——等你这三天闭门思过熬完了,让你上我家吃顿饭。
你家多远?
不近——东城外七里,走路要一个时辰。
苏洵想了想。那你跟你爹说——把日子定在后天晚上。我后天辰时思过期满了就出发。
走一个时辰你也去?
一个时辰算什么。苏洵把毛笔搁在砚台边,你爹去年冬天省下棉鞋给我换了刀纸——还鞋债也该走一个时辰。
何阿九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揉了揉,把酸劲揉回去,说了一句那我走了——转身跑出了静思斋。脚步声咚咚咚地在甬道上响起,比来的时候沉了。不是因为脚还疼,是因为他怀里那两本书——一本是家国兴亡,一本是天地玄黄。两本都很薄。可他觉得沉。
第三天的清晨。苏洵伏在桌上写最后一遍院规。抄到末尾那句以上诸条,凡就读本院者,务必恪守时,他停了下来。
老墙上面,有一片新瓦。被昨夜的雨冲正了,搁在最高处,灰中带青。风吹过来轻轻晃了晃,没掉。像是新来的。
苏洵看着那片新瓦,忽然想起程澈前天说的话——他们会往旁边挪一挪,给你腾出一个空位。那片新瓦和周围的老瓦之间也有缝隙。瓦片是斜铺的——前一排压在下一排上面,压了很多年。新瓦不能压,只能搁在最上面、最边上,被风一吹就晃悠。可它搁在那儿了。搁住了。也许有一天会长苔。也许不会。但不管长不长苔,它已经在这道老墙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辰时。苏洵推开静思斋的木板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
王五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千字文》,封面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个角——他拿到书的当天晚上就读了。读到半夜,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直读到饱饫烹宰、饥厌糟糠。读到最后十几个字他卡住了——不认识。
何阿九替他介绍。苏公子——这是王老三的儿子,在菜市口卖炊饼的。他爹说——让他在书院东廊等你出来。他不认识你,就跟着我们站在这儿——比我们还早到了半个时辰。
你叫什么?
王大江。男孩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还没绷紧的弦。
你想读书吗?
他说。然后抬起头——眼睛不大,可里面有两团小小的火苗。那火苗跟昨晚梧桐树底下大婶讲故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跟张婶在巷口为了苏公子跟王婶吵架时的眼神一模一样。跟老刘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说我明天出摊每个买肉的都讲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跟苏洵站在东廊下对五位长老说出晚生无罪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洵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今天早上出摊了吗?
出了。他说——今天早上的炊饼比平时烙得多了一倍。怕书院的人来买——
苏洵站起来,去菜市口。我先买你爹一块炊饼。顺便告诉他——你明天来书院。不——今天就来。我带你去见秦长老。
今天?王大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不是怕,是激动。激动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今天。
四月初三。崇文书院的清晨,与以往不太一样。
李禾坐在他旁边——不是有意选的,是碰巧。两个人从偏席走到第一排,谁都没开口,走到位置就坐下了。李禾把自己安静地摊在桌面上。昨晚写了很久——不是为了今天的课,是自己在家里读止于至善。读到快天亮,打了个盹,被公鸡叫醒了。公鸡叫第一声的时候他以为是书里的典故——鸡鸣狗盗。后来才发现是隔壁王大爷家那只秃尾公鸡。他笑了笑,吹灭了灯。
王五把《千字文》翻开摆在桌面上。书页翻到宇宙洪荒那一页,页脚折了一角——他昨晚读到这里,用手指抠了个角做记号。抠完了又后悔——这是何阿九借给他的书,不该折。今天早上起来,他用手指把那个角小心地往反方向压平了。压完了还是不放心,从豆腐摊上剪了一块豆布边角夹在那一页。现在那块布从书页间露出一个白边——白得像一块刚切下来的豆腐。
林兄。秦长老板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看什么?
在看三十七年前。林老先生的声音比他还轻,我第一天坐进正堂,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人给我让座,我也没敢找人换。坐了一上午——后背靠着墙,不敢往前往前看。怕前面的人回头。怕他们问我叫什么。
秦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坐在第一排的——是张临。
他的后背没有靠着墙。
林老坐下来,把旧棉垫往旁边挪了挪——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垫子了。以后坐第一排的人,都能看见这块磨白了边角的棉垫。山长不是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的。他也坐过偏席,也贴过墙。
菜市口。
王老三的炊饼摊前今天格外热闹。他的炊饼比平时烙得多了一倍——还是不够卖。买炊饼的人里有一些老主顾,有一些新面孔。新面孔里有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在吃了炊饼之后问他:你儿子是不是去书院了?
去了。王老三把刚出炉的炊饼往案板上一翻,今天第一天。
年轻人咬了一口炊饼,嚼了两下。这饼——比我家的差一点。不过今天以后,应该越做越好。
王老三愣了一下。你家也做炊饼?
我家——年轻人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爹是读书人。三代都是。我家没有人做过炊饼。可我刚才吃你这口饼的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菜市口的炊饼比我家的典故更值钱,那书院就真的变了。今天我来了。不是来买饼——是来看看你。你儿子进去了,我爹的典故还在。我想看看——是谁做的饼比我家的典故更香。
王老三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世族子弟长什么样——以为都是穿锦袍、打喷嚏都要掩口的那种。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青布衫,可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不是菜市口长大的。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我姓程。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烙饼的时候——别忘了多放盐。我口味重。
程——王老三念了一遍这个姓,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那人走路的姿态很直,肩不宽可挺得板正——和他见过的书院里另一个姓程的很不一样。
这个饼——是菜市口王老三给我的。他说他儿子明年要入学了,以前不敢送——今天以后他敢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说到他敢了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去世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是在堤上站过一夜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儿子去书院读书——太远了,不是我们这种人去的。今天她儿子还是没有去读书——她儿子已经过了年纪。可她孙女生了——刚学会走路。今天以前她觉得孙女能长大能嫁人就够了。今天以后她觉得——也许能多走一步。
明天——谁去书院东廊?
我去。三四个声音同时回答。
我也去。
不算我。
明天早点去——第一排得有人。
老东西。大婶拍了拍树干,你也听见了。明天给你浇水。多浇一桶——你长高一点,好给明年来的小孩挡太阳。
花溪渡口。
爹——你站着做什么?
站着看。他爹说。然后他爹往何阿九身后看了看——空荡荡的,没有人。
苏公子没来?
他说后天来。明天——明天书院还有课。
后天——他爹重复了一遍,把脚边的竹条踢开,后天杀鸡。杀那只最好的一一那只芦花鸡。养了两年了,留着就是等个好日子。后天——是好日子。
何阿九忽然站住了。芦花鸡——那是他爹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去年冬天他爹就是靠这只鸡的蛋换了那刀纸。鸡蛋他自己没舍得吃,何阿九也没舍得——每天早上他爹给他煮一个,他端着碗,把蛋黄挑给他爹。他爹把蛋黄推回来——你念书费脑子,你吃。父子两个为了一颗蛋黄推两三轮。最后他爹赢了——何阿九含着蛋黄去上学,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眼有点辣。不是蛋黄辣,是鼻子酸出了味道。
何阿九的声音有点哑,那只鸡——留到下个中秋节再杀。
什么节都不等了。他爹蹲下身开始收竹条,一根一根捡起来摞好,二十一年——老铁的父亲等了二十一年。我家只等了一年就等到了。杀只鸡算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眉山城里就有人起来了。不止一家。
城南槐花巷,张婶在灶台边揉面。今天的面比往常多舀了一瓢——额外烙二十个馍。十个给张临带去书院,分给今天新到的寒门同窗。另外十个留着——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如果有人来,就一人一个;没人来,也不浪费。
隔壁柳树巷,大婶提着桶在给梧桐树浇水。一桶不够,提了两桶。浇完了她抬头看看树冠——一夜之间好像真的多抽了几片新叶。她不识字——不知道在典故里怎么写。可她认识新叶。年年春天都认识。
崇文书院。
给你的。
王五坐在旁边,他把那本《千字文》也翻开了。昨晚他又读了新的一页。这一页里有八个字他全认识——知过必改,得能莫忘。他把这句话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遍。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今日——他开口了。声音比往常轻,可正堂太安静了,每个人都能听见,仲春论道之后第一堂课。
不讲经义。
今日讲史。讲《史记》——项羽本纪。
程浚把毛笔蘸饱了墨。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颤了一下,没掉。他在纸上写下了项羽本纪四个字。出手很稳——和他每次考试时一样。可他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的字,他今天写的这个木字旁,比平时窄了一点点。他把所有的笔力都压在了那一竖上。那一竖穿过纸面,像一根木桩打进地里——地是硬的,可桩还是打进去了。
四月春深。崇文书院今日之后,不再是昨天的崇文书院。偏席已撤,首席不复。推门进去,谁先到谁先坐——坐下去,就是同窗。
正堂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林老讲史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他没有立刻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问:这个字怎么读?有人回答:刎——乌刎自刎的刎。问的人是王五,答的人是何阿九。
下学。已是酉时。
苏公子朋友王五他娘豆腐——隔壁。
我娘今天烙了馍。已经够咸了。
你娘——就是槐花巷的张婶?
你认识我娘?
认识。王老三把炊饼用荷叶包好递过去,前天晚上在柳树巷梧桐树下——大婶讲苏公子在堤上站一夜的事,讲到一半,巷口有个人跟王婶吵起来了。吵了小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苏公子该不该认罪。大婶说那个人就是你娘。你娘吵赢了。王婶最后说——行,我服了你了。明天我去买你家馍。
王叔。你家大江今天在静思斋门口等苏公子——等了整整一个早上。
王老三正在翻炊饼的手忽然慢了半拍。他——等到没?
等到了。苏公子说——今天就带他去见秦长老。
他——他没给苏公子添麻烦吧?
没有。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半块饼——芝麻掉了一半,没吃。等到苏公子出来,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想读书。他说的是——芝麻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了。
张公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说——一个卖炊饼的儿子,能读得进去书吗?
我不知道。张临说。然后他指了指菜市口对面那道被夕阳染红的院墙——书院后墙,可我知道——三年前我娘也在菜市口买过你的饼。那时候你还没买起铁锅——用陶锅烙饼,一锅只能烙两张。我娘买了一张,掰开,一半给我一半自己留。我说娘你怎么不吃——她说她不饿。后来我发现她自己那半张饼藏在袖子里,藏了一个下午。等我下学回家——她把那半张饼热了热,夹了一筷子咸菜,推到我面前说:你今天考试,多吃一口。
王老三看着张临。这个年轻人站在他摊子前面,穿着他娘做的新鞋,手里捏着炊饼,逆着夕阳,看不清脸。可他眼睛里的光是清楚的——就是那种光。那种我娘拿命供我,我不能让她白供的光。
你娘——是好人。王老三说。
你也是。张临说。
王叔——你明天多烙一锅。书院多了几个人。
几个?
起码五个——我数不过来了。
老刘——明天借我两斤肉。
干啥?
包包子。给书院的娃送。
老刘一刀剁在排骨上。不借——我直接送去。
你送什么——
红烧肉。东坡肉。回锅肉。老刘把砍刀往案板上一拍,我做了二十年屠户——不会做文章。可我会做肉。
菜市口笑成了一片。笑声压过锅铲声、砍刀声、讨价还价声——盖住了小巷百年的嘈杂。不是因为它响,是因为它新。菜市口从来没听过这种笑声——不是笑话,不是嘲笑,是一种咱们也能为书院做点事了的得意。
花溪渡口。
傍晚。苏洵走在去何阿九家的土路上。他说好了今天来。走了一个时辰。布鞋底薄,土路的石子硌脚。可他走得不慢——何阿九他爹等了一年零三天。多等一刻都不该。
苏公子——这边——
别喊。苏洵走到他面前,喘了口气,你爹在家?
在家。鸡已经杀好了——
不是说了不要杀鸡。
不是我杀的。何阿九低头搓了搓手指,是我爹自己杀的。今天早上——天没亮。我听见鸡叫了一声。一声。然后就没了。我爹杀鸡从来不叫第二声。
何阿九的家是土坯房。三间。堂屋、灶房、卧房。院子里铺着石灰,扫得干干净净——不是今天扫的,是每天都扫。何阿九他爹坐在门槛上,远远看见苏洵走过来,他站起来了。
苏公子。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因为他已经等了一年零三天。攒了太多的话,反而只说得出三个字。
苏洵在院门口站定,微微躬身。何叔。
快进来——里面坐。
堂屋里,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中间一盆炖鸡——芦花鸡,炖得汤色乳白。旁边几碟小菜:腌萝卜、炒豆苗、一碟花生米——花生是去年的,有点陈了,可他爹还是炒了。过年才舍得吃的花生。今天吃了。
何叔。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我走了一个时辰的路来你家吃饭——不是来看你省给我吃的。
苏公子。他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叔你说。
你那天在长老面前——提王五他娘卖豆腐的时候,你不怕长老问你——一个卖豆腐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怕过。
啥时候怕的?
站在东廊下、刚要开口的时候。嘴里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差一点就咽回去了。因为我想——万一长老反问一句你苏洵跟菜市口一个卖豆腐的素不相识,你凭什么替她说话——我没办法回答。我跟她确实素不相识。
可我又想——如果我不说。满堂不会有人替她说。张临不会——因为他娘不卖豆腐。程浚不会——因为他从不去菜市口。王五自己不会——他坐在偏席最末一排,从头到尾没敢说一句话。如果我不说——整个正堂就没有人会知道,在菜市口有一个女人,卖了二十年豆腐,把卖豆腐的钱攒下来买纸笔。纸是最便宜的毛边纸,笔是秃了又自己削尖了再用的旧笔。她做的豆腐是眉山城最好的——可她的儿子坐在偏席上低着头,从来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所以我说了。说完之后——如果有人反问,我就告诉他:我跟她素不相识。可她的儿子坐在我对面。我天天看见他。他天天低着头。我想让他抬起头来。就这么简单。
何阿九。他忽然叫了几子的全名。他平时都叫。叫全名的时候是生气了还是怎么了——何阿九的背突然绷了一下。
爹——
你去年冬天跟爹说——你想去书院。爹当时怎么说?
你说——家里还有一吊钱,给我买纸笔。
不是这句。前一句。
何阿九想了想。你说——去了就不要回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你——你是我何家的儿子,你不是去低头的。
那你今天在正堂——抬头了没有?
抬头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今天林老讲项羽本纪——我听懂了一半。没听懂的那一半——我没慌。我拿笔在旁边写——没笔,用手指在桌面上空写。写了几个字。写到力拔山兮——我停下来看了窗外一眼。窗外那棵古柏上有一只灰雀。灰雀在啄羽毛。我看了它很久。然后回过头——继续听。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房,从灶台上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了——旧得看不出颜色。打开,里面是三十枚铜钱。每一枚都擦得发亮——不是铜质好,是他每天晚上编完竹筐之后擦的。一枚一枚擦。擦到灯油干了为止。
苏公子。这是去年攒到今年的纸笔钱。何阿九说够用了。这余下的——你收着。
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何阿九他爹把布包往苏洵那边推了推,是给书院。不是捐——是借。等何阿九以后考中了——让他自己还。今天先把这钱放在你那儿——万一书院里还有别的小孩买不起纸,你就替我先垫上。让他写。写完了让他把写的文章带给我看——我虽然不识字,可我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手抖没抖。手抖的——肯定是怕。
苏洵看着那包铜钱。三十枚,每一枚都擦得锃亮。他懂得这分量——何阿九他爹去年冬天那双鞋没有鞋面,用草编的。草鞋走在冬天的土路上,三天就穿了底。他舍不得换,碎布塞在鞋底,一脚高一脚低走了两个月。
何叔。这钱——我收。不过不是借。是书院欠你的。等何阿九中了的那一天——书院分文不欠你。因为那时候书院欠的,已经从他身上拿回去了。
何阿九他爹的嘴唇动了动。他本来想说中的那一天怕是远着呢。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再觉得了。
苏公子。
我在书院待了六个月——今天第一次觉得,我坐在那儿不是占别人的位子。
谁的位子?
世族的。何阿九低着头,我一直觉得——首席是留给程浚的。第二排是留给周彦的。我坐在偏席上——那是别人不要的位子。今天撤了偏席——我才知道,位子从来就不是谁的。是我自己不敢往前坐。
阿九。他开口了,你知道林老撤首席偏席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说——撤席之事,不合规矩老夫一力承担。
对。可你知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做了什么吗?
何阿九想了想。没有。他说完就敲了案面,散了。
你记得他敲案面之前往后看了一眼吗——看了一眼他坐了三十七年的那把椅子。
苏洵笑了笑。他没看椅子。他看的是椅子旁边那块旧棉垫。那块棉垫是他三十七年前自己缝的——还是偏席没凳子那会儿,他没东西垫,自己缝的。三十七年了,他从偏席坐到主位——那块棉垫一直搁在身边。今天早上你注意到了吗——棉垫不在主位了。在张临的椅子上。
张临——他知道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老把他自己垫了三十七年的棉垫让出来了。让给了一个他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每天见到的寒门学生。他不图这个人感激他。他只是该还的还了。
苏公子。我回去——先把竹筐编完。明天早上我进书院,坐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和昨天一样。不和昨天一样的是——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神洗得很干净,我不低头了。
爹。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他爹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灰抖了一地,苏公子走远了?
走远了。
你方才在村口跟他说了那么久的话——说啥了?
说——明天我去书院——不低头了。
不低头好。他爹说。然后把烟杆递过去,你也尝一口。今天高兴。
第二天。
卯时刚过,书院门口。林老先生站在门廊下。今天他没有进正堂——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一个多月了——从论道大会之前就在等。他在等那个递了门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回信的人。
今天来的是老铁。
老铁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补丁,没有毛边。他站在书院门口,仰头看着匾额上斯文在兹四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摸了一把脸——掌心湿了。
林老先生走下门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七十三岁,头发白完了。一个四十五岁,背已经有点驼了——撑船撑的。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林老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旧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深得像刀刻。他把纸展平——上面是铁敬棠二十一年前的门帖笔迹。字很端正,一笔一划。落款是学生铁敬棠谨书。日期是咸平五年,三月初七。
这是你父亲的手迹。林老把纸递过去,学院保存的门帖档案——二十一年前那一批。昨晚我翻了一整夜。从箱底翻到这一份。
老铁接过那张纸。他的手在抖——和那天在渡口听到老王头说有人提你爹了时抖得一模一样。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纸很薄,他隔着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
先生。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爹写的是什么——我不识字。你能不能念给我听?
学生铁敬棠,眉山花溪人氏。幼承庭训,粗通经义。闻崇文书院广纳贤才,不择门第。敬棠虽出身寒微,然志不在小。今递门帖,恳请入学。若蒙收录,必当勤学不辍、不负斯文。咸平五年,三月初七。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到不择门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力捏了捏纸角,像要把这四个字从纸上抠下来,嵌进书院的门楣。念到不负斯文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只有老铁能听见。因为不负斯文——铁敬棠没有负。他儿子替他守了一辈子渡。
老铁把那张纸要回去,重新贴回胸口。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二十一年前就流干了。可他站了很久——站在书院门口,站在那块斯文在兹的匾额下面。匾额上的字已经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可他今天觉得——那四个字在眼里比什么都亮。
先生。我能不能进去?
坐在哪?
随便哪。今天正堂里——没有席位之分了。
讲台上。
秦长老翻开《论语》。今天他要讲的——是有教无类。四个字。他已经讲了四十年。今天再讲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不是在讲。他是在兑现——兑现给台下第一排那个撑了四十年船的、递门帖的人的儿子。
崇文书院天圣元年的春天——终于名副其实。
灯熄了。明日新规便要贴上课壁——撤席之后,糊名誊录、民生策论一并落地。程浚在灯下想了一夜,周彦把那封陈情书揉成了团。老铁坐第一排的凳子上,还没起身。王五他娘在豆腐坊里,把黄豆又淘了一遍。眉山城的夜,比往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