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范仲淹·睢阳学舍书怀
但使斯文天未丧,涧松何必怨山苗
新规落地的头一夜,眉山城里没几个人睡得踏实。
书院隔壁豆腐坊,王五他娘四更天就起来,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又淘了两遍。想了想,摸出两个鸡蛋,搁进锅里。
五儿,她隔着窗子喊,起来。把柜子里那件青布衫换上。昨儿我洗过了,压了一夜,没褶。
娘,你吃。
你吃。他娘捞起鸡蛋,浸了浸,剥了壳塞进他手里,你今儿是去念书的。念书的人,肚子里得有货。
给苏公子带一个。他说。
崇文书院,卯时二刻。
你们……老周头揉了揉眼睛,你们是?
送孩子来念书的。打头是个黑脸膛庄稼汉,攥着草帽,昨儿城里传遍了,说书院撤了偏席,谁都能坐前排。俺寻思着——俺家栓柱今年九岁,在村里私塾跟着先生认了两年字,认得一百多个。先生说他脑袋瓜子灵,就是家里穷,供不起。俺想问问——书院收不收?
老周头张了张嘴。他在书院看门二十二年,头回见人攥草帽来问收不收的。
收不收,得问山长。他咽了口唾沫,你们先……先在外头等等。我去通禀。
老周头进正堂,禀了。林老先生先问:那个抱书的老婆婆,可问过她孙儿念到哪儿了?
问了。老婆婆说,她孙儿在城南私塾念了两年,认得二百来个字,会背《百家姓》。
林老先生点了点头:让那孩子进来,当面写几个字我看看。
林老先生招了招手:过来,孩子。你叫什么?
栓……栓柱。
认得字?
认得。栓柱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哼,先生说我认得二百零六个字。
写几个我看看。林老先生递笔给他,就写你自己的名字。
栓柱手抖得厉害,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笔顺对、力气足——落笔,纸快戳穿了。
字写得不错。他说,从明天起,你就来书院念书。上午跟先生认字,下午跟学长读《千字文》。束修嘛——他顿了顿,你跟你奶奶说,不用交了。你每天帮书院扫一遍院子,抵了。
栓柱睁大眼睛,不敢信。张了张嘴,想说,可话没出口,眼泪先掉。他擦了把脸,鞠了一躬。
谢……谢谢先生。
正堂里,五位长老已经到齐了。
门外来了多少人?他问。
老周头垂着手:回山长,粗粗数了数,二十来个。有送孩子来的,有自己来的……还有个老婆婆,抱了两本书。
诸位都听见了。这还只是一个早上。往后这样的早上,还会有很多。
秦长老捋了捋胡须:老朽以为,先收。收进来怎么教、怎么分班、怎么考评,细则里慢慢定。总不能把到了门口的孩子撵回去。
钱长老难得没抬杠,只补一句:但得立个章程——入学要识字,要考一考。不能什么人都往正堂里塞。塞进来十个,九个连《千字文》都没念完,这书就没法教了。
识字就考识字。赵怀谦接口,考过的进正堂,没考过的先入预备班,由学长带读。三个月后再考一回,考过了再升。
孙长老眯着眼:如此倒稳妥。只是——预备班的束修怎么算?
寒门子弟,束修减半。林老先生一锤定音,实在交不起的,以工抵学——帮书院洒扫、抄书、整理典籍,都算。这笔账,老夫来担。
辰时三刻,正堂头回以无偏席的模样开课。
三十七张课桌,排成五行。前两排还是程浚、周彦、李禾;后三排原先是偏席,如今何阿九、张临、王五坐到第三排。何阿九腰板笔直,手搁膝上,不敢动。
苏洵没有坐。他站在东廊下——不是不想坐,是想等所有人坐定再进,怕一进去,寒门子弟又站起来给他让座。
今日讲《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哪位先说说,这话怎么解?
程浚?林老点了名。
程浚抬起头,慢站起,张了张口,满堂都愣了:回山长……学生昨夜想了一夜,今日不敢再随口解经了。学生从前解这句,张口就是德者,为政之本,背了十年,滚瓜烂熟。可昨夜学生想——学生活了十九年,没做过一天官,没理过一件事,连自家的田庄都没去看过。学生凭什么说是什么?学生解的是字,不是德。
你肯想这一层,就是长进。坐下吧。
程浚坐下时,手心全是汗。他从未在课上说过我不知道——他爹教过,读书人最要紧的是胸有成竹,答不上来就是丢人。可今天他说了不敢说,反倒觉得憋了多年的闷气,散了些。
张临,你说。林老目光落到第三排。
张临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学生家在城南槐花巷,我娘做针线活。巷子里有个老奶奶,八十多了,孤寡一人,眼睛不好。我娘每旬给她送一回菜,逢年过节给她蒸一锅糕。老奶奶常念叨一句话——你娘心善,街坊们都瞧在眼里。学生想,这就是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我娘没有发号施令,可巷子里的人都愿意亲近她,有事找她商量。德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做久了,旁人自然就围拢过来了。
林老声音里带一丝笑意,
苏明允。
你高兴了?周彦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往外挤,你昨儿在堂上说了那番话,今儿山长就撤了席,明儿就要糊名誊录、要考民生策论。你一句掀了崇文书院几十年的规矩,你当然得意。
我没有得意。苏洵看着他,语气平平,周兄,我问你一句话——昨儿秦长老念的那些数,你信吗?
什么数?
三年,一百四十七人次,世族甲等六十三,寒门甲等十二。
你信,就该明白——撤席撤的不是你的座位,是那张看不见的榜单。那张榜单上,世族子弟的名字是靠家世写上去的,不是靠文章。你周彦的字,我读过,不算差,可也未必就比张临强。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彦脸色变了几变。咬着牙,一字一顿:苏明允,你少在这里装圣人。你以为你是为寒门说话?你是为出名。你出了名,将来入仕,寒门就是你的梯子。
月底月考,糊名誊录,我跟你同场。你要是能考过我,我当堂给你赔罪,从此闭口不言书院改制之事。
要是你考不过呢?
考不过,我也给你赔罪。周彦冷冷道,我考不过一个布衣,是我学艺不精,我认。
苏洵点点头,转身走了。
当夜,程府。
午后,周彦到底还是把那封陈情书递了上去。
他挑散学后正堂无人时。林老先生整理书目,没抬头,只说:
山长,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山长指点。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周彦咬了咬牙:学生以为——撤席、糊名,是治标不治本。寒门子弟缺的不是席位,是根基。他们在家中没有藏书,没有先生,没有父兄提点。即便坐在正堂第一排,听懂了今日之课,回去之后无人温习,明日便忘了。长此以往,正堂里坐满了人,可能听懂课的人还是那几个——其余人不过是来充数的。
周彦,林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寒门子弟缺根基——这话,六十年前也有人跟老夫说过。那时候老夫坐在偏席地上,青砖冷得剌骨头。有个世族子弟当着我面说——你这种人家,就算坐在正堂里,也听不懂先生讲什么。
老夫那时候回了他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老夫说——我听不懂,是我笨。我笨,我就多听几遍。你聪明,你一遍就会。可你家里有十本书,我家只有一本。你听十遍就会了,我听一百遍也会了。一百遍比十遍慢,可到底也是会了。林老先生顿了顿,后来那个世族子弟考了三次都没考上,老夫考上了。他不是不聪明——是他学会了,就再也不听了。老夫学会一遍,还要再听九遍,怕忘了。
你信里写的,老夫都看了。你说得有理——寒门子弟缺根基,这话不错。可你想过没有——根基是从哪儿来的?是一代一代攒下来的。他家没有书,可他爹有手艺,他娘有豆腐坊,他有眼睛有手有脚。他能看,能听,能学。根基不是生下来就有的——是有人愿意教,他才攒得起来。
这封信,老夫不收。不是信写得不好——是老夫觉得,你与其花三个晚上写这封信,不如花三个下午,去菜市口走一走。去看看你信里说的那些没根基的人,他们是怎么活的。
周彦垂着手,站了很久。张了张嘴,想说学生明白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封写了三晚的信,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
周彦。你爹当年进书院,坐的是首席,对不对?
你爷爷当年进书院,坐的也是首席。林老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老夫查过学档——你们周家,五代人进崇文书院,坐的全是首席。从你爷爷的爷爷那一辈起,就没有人坐过偏席。你们周家的根基,就是这么攒起来的——攒了五代。
你今日递这封信,为的不是寒门子弟,是你自己的席位。林老先生说完,拿起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澈坐在灯下,想着白天堂上——程浚当着满堂,说自己不敢解经。那是程浚头回在人前露怯。她不觉得丢人,倒觉得他那样子,比从前都像个活人。
小姐,夜深了。丫鬟春杏打了个哈欠。
再坐一会儿。程澈说着,忽听院里脚步声——程浚推门进来。
程浚在桌边坐下,坐了会儿,才开口:澈儿,你说——我是不是从来就没写过一篇真正属于自己的文章?
从前写策论,开头必引《礼记》,中间必套典故,结尾必上老生常谈。写之前,先想的是先生喜欢什么、考官喜欢什么、我爹喜欢什么。写完之后,自己再读一遍,连自己都不信。程浚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今天我坐在堂上,听张临讲他娘给老奶奶送菜的事,我忽然觉得——那样的文章,我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没送过菜。程浚苦笑了一下,我活了十九年,连自家巷口卖豆腐的姓什么都不知道。
程澈沉默了。想了想,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爹带咱们去庄子上收租吗?
那时候你八岁,我六岁。庄子上的佃户有个孩子,跟咱们差不多大,光着脚,追着牛跑。你从车上拿了一块点心给他,他不敢接,跑远了。你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你说——他跑得真快。爹当时说,那是穷人家的孩子,腿脚才练得利索。你还记得你当时回了一句什么吗?
你说,那他脚不疼吗?光着脚跑,石头硌脚。程澈看着他,爹说——穷人家的孩子,皮厚,不疼。你当时好半天没说话。晚上睡觉前,你翻来覆去,最后问了我一句——澈儿,你说他脚底真不疼吗?我说我不知道。你说——我想给他送双鞋。后来鞋是送了,可那孩子不敢要,你搁在田埂上就走了。
程澈轻声道,你从小就是个心软的人。是这些年的书、这些年的规矩,把你裹住了。你不是写不出文章——你是不敢写你心里真正想的东西。你怕写了,就不是了。
澈儿,他忽然说,我明天想出去走走。去菜市口。
程澈看了他一眼,笑了:去菜市口做什么?
去看看。程浚说,看看张临他娘说的那个老奶奶,看看王五家的豆腐摊,看看苏洵说的那些。
哥,你终于开窍了。程澈弯起眼睛。
程浚没笑,认真地说:我欠了十九年的课,得补。
同一夜,城南周府。
他面前摊着纸——呈山长的陈情书,改了八遍:第一遍写撤席不合祖制,太冲;第二遍写寒门子弟基础不牢,入堂恐误学业,太假;第三遍写新规当徐徐图之,太软……第八遍,写不下去了。
少爷。书童端茶进来,小心搁在案头,老爷方才打发人来说,让少爷早些歇息。明儿府上还有——。
知道了。周彦打断,端茶喝一口,烫了舌尖,搁杯,忽然问:你说——苏洵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书童一愣:听说过。昨儿满城都在传……说他昨儿在正堂上,替寒门子弟说了话,山长还撤了偏席。
你也觉得他做得对?
周彦沉默一会儿,把纸揉成团丢进纸篓,走到窗前,想起头回进书院,他爹牵他手,在门口跟先生说:犬子愚钝,往后有劳先生多多照拂。那时他六岁,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他爹让先生多照顾,给好名次、好前程。
苏洵的路,是我爹拿锄头刨出来的。他喃喃道,我的路,是铺好的青石板。他走那条路走了一十九年,走到今天,站在正堂里。我走这条路走了十九年,走到今天,却连一篇自己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三日后。
书院公布新规细则,张贴在正堂门外的影壁上。
共四条:一,撤首席偏席,不分家世,先到先坐;二,月考季考一律糊名誊录,考官不得翻阅门帖;三,增设民生策论一科,体察民情、躬身行善者,记入考评;四,寒门子弟束修减半,交不起以工抵学。
糊名誊录……一个世族子弟念着,声音有点发虚,那以后考官看不见咱们的名字了?
看不见了。旁边一个寒门子弟接话,字字清楚,只看文章。
你高兴吗?她问。
说不上高兴。苏洵说,规矩立起来容易,立到人心里难。你看——写这张告示的纸,三天后就会泛黄;可要让满堂人真的信只看文章,少说也得三年。
程澈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来。苏洵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篇一篇地考。考到有一天,寒门子弟不再怕考官看见自己的名字——那就成了。
喏,给你的。
哪儿来的?
我自己做的。程澈别过脸去,我跟我哥学的——他小时候会削笔。笔杆削了三天,削坏了好几根,这根最直。
月底月考,他忽然说,我用这支笔写。
程澈耳尖红了,转身走两步,停住,头也不回地说:考好了,我请你吃桂花糕。王五他娘做的。
你怎么知道王五他娘会做桂花糕?
我昨儿去菜市口了。程澈说,买了她家半板豆腐,顺便聊了几句。她问我是不是书院的,我说是。她说——那姑娘你认不认得苏公子?认得的话,下回替我带句话:他上回在堂上提了我家豆腐,这半板豆腐,我送他。我说那怎么行,她说——怎么不行?他提了我家豆腐,我家的豆腐铺子这几天多卖了三十板。这半板,是我谢他的。
你看,他说,这就是我昨儿说的——规矩立起来容易。可要让菜市口的人愿意送半板豆腐给一个书生,那才是真成了。
月底,月考。
崇文书院头一回实行糊名誊录。
考场设在正堂。考生入场前,监场学长登记姓名学号,答卷姓名糊住,誊到统一白纸。誊录非本人——三位学长轮流誊抄,誊完核对笔迹,确保考官看不出谁。
头一回,他没引经据典。写花溪:老铁站堤上,竹篙插进泥里;刘屠户在堤上拉起七人,手心茧磨破一层又一层;王五他娘卖了二十年豆腐,攒钱给儿子买纸笔。
周彦坐在斜对面,下笔极快,一个时辰写满三张纸,引经据典。读了一遍,觉得是这些年写得最的一篇。
交卷钟响。
三位学长收卷誊录。周彦卷子誊到白纸,名字糊住,只留学号。他远远看着的文章被抄录装订,送进考官房,他忽生陌生感——那文章,是他的吗?
他心里默念自己开头那句夫治国之道,首在德教,忽然觉得这话不是从心里长的,是从他爹书架上长的。
考完第三日,放榜。
头名——学号天圣元年春·丙字十七。
丙字十七……是程浚吗?他上回月考就是丙字开头的。
不对,程浚是丙字三。我记着呢。
那丙字十七是谁?我印象里丙字号是第二考场,坐窗边那个——窗边那个?那不就是——苏洵?
何阿九挤出人群,跑得气喘吁吁:苏公子——头名!头名是你!
周彦站在人群最后,不用看榜也知考了多少。他考得,漂亮得像面镜子,镜里什么都没有。
半晌,周彦开口:你那篇文章,写的什么?
花溪。苏洵说,写一些人。
写人?
写老铁,写刘屠户,写王五他娘。苏洵看着他,周兄,你那篇文章,写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日头很毒,想起那天堂上——我考不过一个布衣,是我学艺不精,我认。
苏明允,他哑着嗓子说,我认。
晚上,苏府小院。
放榜那日傍晚,程浚去了菜市口。
程公子?王五他娘一眼认出他——昨儿搬板子磨红的手还没好,你来啦。今儿还搬板子不?
程浚把袍摆往腰里一掖,蹲下去搬豆腐板。搬了十来块,手心又红。没吭声。
程公子,王五他娘看他一眼,你昨儿写的那个——那个叫啥来着?策论?先生批了吗?
批了。程浚说,先生给批了八个字——辞采有余,生意不足。
啥意思?
就是说,文章写得好听,可里头没有活气。程浚放稳豆腐板,直起腰,望着菜市口,我娘昨儿也这么说我。她说我写的东西,像她做的那些摆在柜台上没人买的细点心——好看,可不解饿。
王五他娘笑了:你娘说得对。点心是给人看的,饭是给人吃的。
他从豆腐摊出来,往巷子深处走。到张婶门前,见张临蹲着劈柴,放下斧子:程……程兄?
我来看看。程浚说。在门槛坐下,看张临劈柴。斧头起落,木屑四溅——利索,从小干惯。
张临,程浚忽然问,你写那篇策论的时候——就是上回月考那篇,写的是你娘送菜的事。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张临想了想:想我娘。想她冬天在院子里浆衣裳,手冻得通红。想她给老奶奶送菜,老奶奶攥着她的手不放。想她半夜起来纳鞋底,针扎了手,就着灯嘬一口。他顿了顿,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在考试了。
我写的时候,他说,心里想着的,是我爹。想他跟我说——这篇文章,考官会喜欢。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开头、什么样的典故、什么样的结尾。我写了一篇我爹喜欢的文章。可那不是我的。
张临没接话,蹲下去继续劈。劈到第三根,忽然说:程兄,你下回考试的时候,试试别想你爹。
想谁?
想你昨儿搬的那些豆腐板。张临说,板子是松木的,沉,压手。你搬的时候,手心是热的——那篇文章,从手心里写出来,就活了。
他从张婶家出来,天已黑透。巷口,何阿九蹲墙根,捧着热豆腐脑。见他过来,把碗一递:程公子,吃吗?王五他娘刚做的,还热乎。
何阿九,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考功名。何阿九想也不想,考上了,给我娘盖间瓦房。她风湿腿,住不得潮屋。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接着考。何阿九说,实在考不上——就回来跟我爹编竹筐。编竹筐也能养家。他说完,又补一句,可我还是想考。我娘说,我要是考上了,她逢人就能说——我儿子是读书人。她这辈子没在人前抬过头,我想让她抬一回。
你还会补衣裳?程澈把糕搁桌上,瞪大眼睛。
青砚教我的。苏洵头也不抬,她昨儿回了趟娘家,说衣裳破了没人补,让我自己学着补。
程澈凑过去看那块补过的毛边——缝得不好看,可结实。她笑了:你补得真难看。
结实就行。苏洵咬断线头,抖抖套上衣,针脚露在外面,低头看了看,……确实难看。
程澈笑得更厉害了。笑完,忽然正色:我哥今儿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今儿去了菜市口,在王五家豆腐摊前站了一下午。王五他娘认出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最后塞给他两碗豆浆。他喝了,说比他家厨房里熬的稠。后来他蹲在摊子旁边,帮王五搬了半天豆腐板。回来的时候,手磨红了。
他说——澈儿,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觉得手心里有东西。搬豆腐板磨的。程澈轻声说,他说他明天还去。
王五他娘做的?
嗯。她让我带话——苏公子考了头名,这包糕是她请的,不要钱。
苏洵又掰了一块,嚼了嚼:好吃。
程澈看着他吃,忽然问:苏洵,你今儿考了头名,为什么我看你一点也不高兴?
苏洵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头名是丙字十七考的。明天放榜,丙字十七就要变回苏洵了。到时候——那些原先看他不起的人,会说他布衣侥幸;那些原先巴结程浚的人,会说他名不副实。头名这东西,挂在榜上是一天,挂在人心里,才是一辈子。
程澈想了想: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洵吃完最后一块糕,拍了拍糕屑,慢慢来。一篇一篇写,一次一次考。写到他日眉山城里的人提起两个字,不觉得他是个侥幸的布衣——那就成了。
她站起来:我走了。明儿还要去菜市口——王五他娘说,教我磨豆浆。
你学那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程澈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个人把一辈子泡在豆腐坊里,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味道。我哥说得对——我活了这么多年,连自家巷口卖豆腐的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老铁那句话——他记得我爹。我这条命就是他的。
窗外,菜市口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鸡鸣。苏洵把民生策论收好,望了一眼窗外那张影壁上的新规告示——不分家世,只看文章,纸角被夜风吹得掀起又落下,八个字却越看越分明。山长立下的民生策论一科,要他们体察民情、躬身行善,往后怕是真得下乡去,见见田里的稻、渡口的船、菜市口的豆腐。他心里还惦记着花溪的水——总有一日,要替它写点什么。连州学那边,似乎也隐隐有了动静。可那些,都是往后的事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