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林逋·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天圣元年腊月十八,静心轩里的那棵老梅树,开了第一朵花。
程澈是晨起抄书的时候发现的。
她推开窗透气,一阵冷风卷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她探头去看,墙角梅枝上怯生生绽开一朵,花瓣小小的,白里透着一点青,像刚醒的姑娘揉眼。
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一笑:“你倒是会挑日子。”
今天是她在静心轩住的第九十天。
晚晴端热水进来,见她站窗前,凑过去一看,也“呀”一声:“小姐,梅树开花了!这可是好兆头!”
程澈道:“什么好兆头?”
“今儿是小姐出轩的日子,梅树偏偏赶在今早开花,这不是好兆头是什么?”
晚晴喜滋滋地道,“奴婢就说嘛,小姐这三个月的心血,老天爷都看着呢。”
她转身回案前,收好抄了一半的书页,又拿起那块用了三个月的旧砚台,洗净擦干,放进书箱。
砚台是青石的,角上磨圆润了,是她这三个月天天用的。
“小姐,这些书都要带回去吗?”
晚晴问。
程澈道:“带吧。都是这三个月读过的,回去还要接着读。”
程澈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
这轩子她住了九十天,头月又冷又闷,次月清净,第三月竟有些舍不得。
墙上的墨竹图还在,案上的油灯还在,窗外的梅树还在。
书架上那几摞书,她一本本亲手码进箱子,码得齐齐整整。
晚晴要帮忙,她摆摆手:“我自己来。这些书,哪本先读,哪本后读,哪本夹了笺子,哪本折了角,我心里都有数,搬乱了反倒不好找。”
晚晴笑道:“小姐爱书,跟爱惜宝贝似的。”
程澈道:“书可不就是宝贝。”
她说着,从书堆里抽出那册《诗经》,扉页一行小字是她笔迹:天圣元年秋,入静心轩,携此册自随。
她看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会儿的自己倒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
她忍不住笑了,把那册子合上,也放进箱子里。
“小姐笑什么?”
晚晴问。
“笑我自己。”
程澈道,“三个月前,我搬进来的时候,心里头可真是又冷又硬的,觉着天都要塌了。如今要走了,反倒觉得,这三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安生的日子。”
晚晴想了想,道:“那小姐以后,还想不想回来住?”
程澈道:“想不想的,往后再说。不过,我倒是想明白了——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住什么样的屋子,在心。”
她说着扣好最后一只箱子,拍拍手:“走吧,把这屋子,还给梅树。”
“小姐,您发什么愣呢?”
晚晴问。
“没什么。”
程澈道,“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三个月前,她在宗祠说那番话,惹得二长老胡子直抖;三个月后,她站在这里收拾行装。
那番话,如今想来,还字字在耳。
其实这三个月,程澈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卯时起身,先推开窗,对着院中老梅树站一会儿。
起初晚晴提醒她,说“小姐起来先透透气,省得头昏”。
后来成了习惯,她站着站着,竟觉那棵树像不说话的老友,风来陪她听风,雪落陪她看雪。
辰时抄书。
这三个月,她把《礼记》从头抄一遍,又抄了半本《孟子》。
起初抄得慢,一字一字地描;后来熟了,运笔如飞,一页纸不一会儿就满。
晚晴在旁边看稀奇:“小姐,您抄这么快,能记住吗?”
程澈道:“抄书不是背书。抄一遍,心里过一遍,比死记硬背强。”
她这话不是空话。
三个月下来,从前囫囵读过的地方,如今再想,竟像一幅画在眼前铺开,清清楚楚。
她这才明白,父亲让她来静心轩,哪里是罚,分明是给了她一段谁也抢不走的好时光。
午后就着日头读书。
她读得杂,经史子集都翻,读到兴起,就在书页边题几个小字。
有一回,她读《孟子》夹页,“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句,提笔在旁写了四个字:先善其身。
写完,自己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划掉了。
“划掉做什么?”
晚晴问。
“留着做什么。”
程澈道,“这是写给自己的话,不用给别人看。”
傍晚练字,是她一天里最欢喜的时候。
研墨,铺纸,悬腕,落笔。
她练的是颜体,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有一回晚晴看她练完字,歪着头说:“小姐的字,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小姐的字好看是好看,可总有点飘;如今这字,看着就稳,像长在纸上了。”
她低头看自己刚写的字,横是横,竖是竖,一笔一画稳稳立在纸上。
入夜后,她读书到亥时,便吹灯睡了。
睡前的最后一眼,总是看向窗外那棵梅树。
月光把梅枝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朗朗,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看那影子,心里乱糟糟的念头,一点一点静下来。
腊月十七,出轩的前一夜。
程澈没有早睡。
她坐灯下,把三个月来抄的书、写的字,都翻出来看一遍。
案上堆得满满当当,有抄完的《礼记》、批注过的《孟子》,还有厚厚一沓练字纸。
她一张张翻过去,看自己从第一天的生涩,到后来的圆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晚晴端碗姜汤进来,道:“小姐,明天就要回家了,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程澈道,“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
晚晴道:“有什么没做完的?书也抄完了,字也练完了,屋子也收拾好了,连那棵梅树,您都跟它道过别了。”
程澈被她逗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跟梅树道别了?”
“奴婢看见的。”
晚晴道,“昨儿傍晚,您站在树底下,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话。奴婢不敢打扰,就在门后头听着呢。”
程澈脸一红:“你个小丫头,还学会偷听主子说话了。”
“奴婢没有偷听,奴婢是担心小姐。”
晚晴放下姜汤,认真道,“小姐,您这三个月,心里头是不是还想着苏公子?”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辣的,暖到胃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想不想的,都不打紧。人家在州学里读书,是正经事;我在这里读书,也是正经事。各人把各人的正经事做好了,旁的事,就交给缘分吧。”
晚晴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收拾了桌上的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小姐一眼——灯下程澈低着头,侧脸线条柔柔的,像窗纸上那枝梅影。
程澈一个人坐着,把那沓练字的纸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张,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的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反反复复写十来遍,末了都被她用墨笔涂掉。
那两个字是——苏洵。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把纸叠起,收进书箱最底下的夹层。
她轻轻吐口气,自言自语道:“程澈,日子还长着呢。”
她低头看自己握笔磨出茧子的指节,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心守真义,不随俗流。
这十二个字,她在这轩子里写了无数遍。
起初是赌气,写着写着,倒真像刻进了心里。
辰时三刻,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程澈抬头,见程母扶着丫鬟的手,笑吟吟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漆食盒。
“娘。”
程澈忙起身。
程母上下打量她,眼眶先红了:“瘦了。”
程澈笑道:“娘,女儿没瘦,是这三个月吃得清淡,脸上没肉了。”
程母嗔道:“胡说,瘦没瘦,娘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看,见她面色白净,就是下巴尖些、手腕细些,心里一阵发酸,“你这孩子,叫你在轩子里读书,谁叫你真把自己当苦行僧了?”
程母道:“你父亲如今可把你看重得很。前些日子,族里有人来请安,说起你的事,你父亲只说了一句澈儿的事,我自有主张,就把人打发了。”
程澈笑了笑:“父亲向来有主张。”
“可不是。”
程母叹道,“你小时候,他要你读书,族里人说姑娘家读什么书,他不理;后来你要跟着先生学画,族里人又说三道四,他也不理。你这性子,说到底,是随了他。”
她心里明白,父亲嘴上不说,那日宗祠里,大半的话都是他替她说的。
她今日能好好从静心轩走出来,头一桩要谢的,就是父亲。
程母看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三个月,家里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二伯父家添了个孙女,满月酒也没大办;三房的澈堂弟开春要定亲了,定的城南周家的姑娘;你姑姑前日还捎信来,问你什么时候出轩,说要接你去住两日……”
程澈一一应着,心里头却有些恍惚。
她在这轩子住了九十天,外头的日子,好像比她想得快,又好像慢。
那些热热闹闹的人情往来,离她很远,又很近。
“娘。”
她忽然道,“您说,一个人要是三个月不出门,是不是就把外头的事都错过了?”
程母一愣,随即笑道:“傻丫头,外头的事,错过就错过了,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你自己心里的事,想明白了没有。”
她低头看碗里剩的半碗羹,过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想明白了一些。”
“读书哪有不苦的。”
程澈道,“再说,女儿这三个月,读了不少好书,心里是甜的。”
程母被她逗笑,又叹气:“你呀,就是嘴甜。”
她让丫鬟打开食盒,端出碗热腾腾的红枣莲子羹,“趁热喝了,补补身子。你父亲说了,今儿中午在正堂摆饭,给你接风。”
程澈接过碗喝一口,甜丝丝一直暖到心里:“父亲今日得空?”
“他再忙,女儿出轩的日子,还能不得空?”
程母道,“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这三个月,他每回从静心轩门口过,都要站一会儿。”
程澈的手顿了一顿,没有说话,只低头喝羹。
她回头看那间小轩子,门楣上“静心”两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走出月洞门,迎面就是东跨院的回廊。
廊下桂树早落了叶,光秃秃枝桠伸向天空,像一笔一画的瘦金体。
她走回廊里,阳光从廊柱间漏下,一格一格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世界比三个月前亮了一些。
回到漱玉轩,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窗明几净,案上笔架镇纸摆得整齐,是晚晴一早收拾过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里老槐树还在,光秃秃枝桠上落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她看那棵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从这屋子搬出去的那个早晨。
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这样的麻雀,她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提着书箱往静心轩去。
父亲罚她,她不怨;可叫她丢下读了多年的书、窗外的桂花香,去那又偏又冷的轩子住三个月,她心里到底委屈。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水仙。
水仙是晚晴养的,她走时还只是一丛绿叶子,如今已鼓出几个花苞,白生生的,像攥着的小拳头。
“倒是个有出息的。”
她轻声道,“我没在的时候,你也好好长着呢。”
晚晴在门外探头:“小姐,您跟谁说话呢?”
“跟水仙说话。”
程澈道,“跟梅树说了三个月话,如今回来了,跟水仙也说两句,省得它觉得我偏心。”
晚晴噗嗤一声笑了:“小姐如今可真是个话痨了,跟花花草草都有话说。”
她站窗前,看院子里熟悉的景致,心里那点离愁、一点欢喜,都安安静静落到了实处。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守轩子的婆子迎出来,笑得满脸褶子,“老奴天天给您扫屋子,就等着您回来呢!”
程澈笑道:“辛苦妈妈了。”
她走进里间,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比三个月前清减些,眉眼却更沉静。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银簪,换了一支旧年用的玉簪。
镜里的自己,眉目还是从前的眉目,可眼神里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东西。
“小姐,您那些旧信,还要留着吗?”
晚晴在里间翻箱子,忽然扬声问。
程澈心里一跳:“什么旧信?”
“就是苏公子从前托人捎来的那几封呀。”
晚晴道,“还有您从前抄的诗,写的字,都在这只匣子里呢。”
程澈走过去,见晚晴从箱底翻出只乌木匣子,盖上铜锁都生了锈。
她伸手接过来摩挲一下,道:“你倒会翻。我都忘了还收着这个。”
“小姐的东西,奴婢哪敢乱动。”
晚晴道,“这不是您回来了,收拾屋子,才翻出来的么。”
程澈把匣子抱到案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拧开那把小小的铜锁。
匣盖掀开,一股陈旧的墨香扑出来。
里面整齐放着几封信、一沓诗稿,还有一枚红绳系着的小竹书签。
她拿起那枚竹书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书签是细竹片削的,打磨得光,上头刻两行小字,是那人的笔迹:“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她记得,这是他头一回从州学托人捎回来的。
那时他们还没定亲,他只是个常来程府借书的后生。
有一回,他在她窗下站许久,才从袖里摸出书签递给她,说:“读书读累了,看看这个。”
她那时候还小,不懂他为什么送她这么一句。
如今再看,才品出那话的意思——他怕她在深宅大院里,被人磨圆了性子,忘了本来的样子。
她握着那枚书签,坐了很久。
窗外日头偏西,金色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先收着吧。”
她对晚晴道,“等哪一天,我把它还给他。”
晚晴愣了愣:“还给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冬天的槐树光秃秃,枝桠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头看她。
她轻轻道:“欠人家的东西,总得还的。”
午时,程崇山果然回来了。
程澈到正堂时,程崇山已坐上首,正低头喝茶。
他今日穿身半旧青袍,气色还好,只是鬓边比三个月前又添几根白发。
程澈上前行礼:“父亲。”
程崇山放下茶盏,上下打量她一眼点头:“坐下吧。瘦了些,精神倒还好。”
程母张罗布菜,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程崇山吃饭不爱说话,程澈便也不开口,只低头扒饭。
倒是程母,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念叨“多吃些”,一顿饭吃得热腾腾的。
饭吃一半,程崇山忽然问:“《礼记》读完了?”
程澈放下筷子,道:“读完了。抄了一遍,又通读了两遍。”
程崇山嗯了一声:“《礼运》篇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一句,你怎么看?”
程澈想了想,道:“天下为公,说的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哪一姓、哪一家的天下。女儿从前读这句,只当是圣人的理想,觉得离自己很远。这三个月在静心轩,倒想明白一层——一个人立身处世,也当如此。心里头装的不只是自己那一点得失,还能装得下旁人,装得下公道,那才算读过圣贤书。”
程崇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一口,才道:“想明白这一层,这三个月就没有白住。”
程澈心里一暖,低头道:“多谢父亲。”
程母在旁笑道:“好了好了,吃饭呢,又考起学问来了。”
她给程崇山添了一勺汤,又给程澈夹了一块鱼,“澈儿刚出轩,你也不让她松快松快。”
程崇山没有接话,只又看了程澈一眼,道:“这两日先歇着。过些日子,为父有话问你。”
程澈应了一声。
她低着头,心里慢慢打起鼓来——父亲说“有话问你”,这四个字,她听得出轻重。
晚晴在旁看着,轻声道:“小姐这三个月,跟以前是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晚晴想了想,“就是……比以前更稳当了。以前小姐也稳,可那稳里头,带着一点急;如今这稳,是实打实的,像树扎了根。”
程澈笑了:“你倒会说话。”
午后,程澈独自去了一趟静心轩。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回去一趟。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梅树。
枝头已开了三四朵花,白瓣黄蕊,寒风里微微颤着,却稳稳立在枝头。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凉凉薄薄的。
去静心轩的路,她走了九十天,今日却觉格外短。
绕过东跨院月洞门,廊下守着的老仆正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忙站起:“小姐来了。”
程澈道:“我来看看梅树。”
老仆笑道:“小姐走了,老奴还怪不习惯的。这些日子,天天听着小姐在轩子里读书,念书的声儿,跟唱曲儿似的,好听得很。”
程澈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您老说笑了。”
她走进月洞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静悄悄,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
那棵老梅树还在墙角,枝头又开了几朵花。
她走过去,在树底下站一会儿,心里忽然安定许多。
那时她夜里常睡不着,披衣起来,站窗前看这棵树。
月光下,梅树影子黑黢黢,张牙舞爪,看着有些怕人。
“你这树,倒是沉得住气。”
她轻声道,“三个月前,你光秃秃的,一根叶子也没有;如今,倒开了花了。你也不急,也不慌,该发芽发芽,该开花开花。这份定力,我比不上你。”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走到月洞门口,她又回头看一眼,才轻轻掩上门。
“我要走了。”
她轻声说,“往后,你自个儿在这里,好好开。”
跟一棵树说话,真是傻气。
她心里知道,这三个月是跟这棵树学的——风来不躲,雪来不避,只管扎根,只管开花。
树皮粗粝,是多年风霜磨的;枝头新绽几朵花,白的黄的,寒风里抖着,却不肯落。
她伸手,轻轻托住一朵,花瓣凉凉,像一小片雪。
“这三个月,多亏有你陪着。”
她低声道,“我早上起来看你,晚上睡前也看你。你倒是沉得住气,风来风去,雪来雪去,你只管开花。这一点,我得跟你学。”
风忽然紧了,梅枝簌簌响,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低头看那瓣花,忽然觉得这树像听懂了,在跟她道别。
她把那瓣花拈起来,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夕阳把梅树影子拉得很长,枝枝丫丫,铺了一地。
她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从前只觉这诗美;今日站在这里才懂,诗里写的哪里是梅,分明是人心——日子再冷,心里也留一点暗香给自己闻。
傍晚,程澈坐窗前看本从静心轩带回的《孟子》,晚晴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小姐,门房传话来,说州学放年假了,苏公子……苏公子回镇上了!”
程澈的手一顿,书页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一声,若无其事继续看书:“回来就回来,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晚晴道:“小姐,您就不想……见见他?”
程澈没有抬头:“见什么见。人家回来是过年,又不是来看我的。再说,我如今跟他,本也没什么名分,见不见的,都不打紧。”
她手里的书页,停在那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些。
晚晴跟过来,探着头道:“小姐,您倒是说句话呀。”
程澈道:“说什么?”
“说您想不想见苏公子呀。”
晚晴道,“奴婢方才在门房,听人说了,苏公子还捎了话,问小姐好。”
程澈心又跳一下,面上却淡淡:“他倒有心。”
“那可不是。”
晚晴道,“苏公子还问了小姐这三个月读书读得怎么样呢。门房的人说,苏公子站在门口,问得可仔细了,连小姐瘦没瘦都问了。”
程澈道:“门房的人,倒比你还爱打听。”
晚晴嘿嘿一笑:“小姐,您就说吧,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澈沉默一会儿,才道:“我想的是——他既然回来了,又在州学里念书,那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好好过年,好好读书。旁的事,等过了年,等开春,再说。”
晚晴道:“那要是苏公子过了年,也不来呢?”
程澈道:“他不来,自然有他不来的道理。”
她说着转身看晚晴,笑一下,“你也别总替我操心。我如今,可是在静心轩里磨过心性的人,沉得住气。”
晚晴看她笑,总觉得小姐嘴上大方,眼底却藏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深冬水面下的一尾鱼影。
她张张嘴没再说,只低低应一声:“嗯,奴婢知道了。”
晚晴嘟囔:“小姐嘴上说不打紧,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程澈没理她。
晚晴出去之后,程澈把书放下,走到窗前。
院里槐树光秃秃,枝头却已鼓起小小的苞。
她看那苞,忽然想起腊月里州学放年假,是惯例。
往年这时候,他总上门来,给父亲送一沓自己抄的书,顺带在她窗下站一站。
今年,他还会来吗?
她只知方才那话说得轻巧,心里却像揣了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回到案前,把那本《孟子》又翻开。
书页上她三个月前题的那四个字“先善其身”,还淡淡地留着印子。
她看那四个字,忽然笑一下:“程澈,你可真是——嘴上说得明白,心里想不明白。”
她重新拿笔,把那四个字端端正正又写一遍。
写完搁笔,看那四个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开一点。
她只知这三个月,把《礼记》抄完一本,字练稳了,心也静了大半。
剩下那点没静下来的地方,就留给日子慢慢磨吧。
她想起三个月前宗祠里那句话——“孙女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不容易。孙女不想错过。”
可三个月过去,他在州学读书,她在轩子读书,中间隔一条街、一堵墙,还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想,不知州学那边,是不是也照着这样的月亮。
她想得出神,连晚晴何时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小姐,您还没睡呢?”
晚晴轻手轻脚放下手里铜手炉,“奴婢给您灌了个汤婆子,塞在被窝里了,您躺下就不冷了。”
程澈回过神,道:“你倒心细。”
晚晴笑道:“小姐在静心轩住了三个月,手脚都比从前凉了,奴婢哪能不多备着些。”
她走到床边把汤婆子塞进被窝,又回头道,“小姐,您方才想什么呢,想得那样出神?”
“想……一个人。”
程澈道。
晚晴的手一顿,轻声道:“苏公子?”
她看窗台上的水仙,过好一会儿,才道:“晚晴,你说,一个人心里惦记着另一个人,又隔得远远的,见不着面,这惦记,是不是就是白惦记?”
晚晴想了想,道:“奴婢不懂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惦记一个人,就跟种花一样。花种下去了,你天天浇水,它总有一日要开花的。就算不开花,你浇了水,那土也是湿的,不亏。”
程澈听了先一愣,随即轻轻笑了:“你倒会打比方。”
“奴婢是跟着小姐学的。”
晚晴道,“小姐从前不是说,做什么事,都不图一时半刻的回报么。”
汤婆子暖融融贴着脚底,像小时候娘给她捂脚一样。
她迷迷糊糊地想,种花不图当日开,读书不图当日成,惦记一个人,又何必图当日见。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回到静心轩,推开窗,老梅树开满花,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场雪。
花底下站着一人,穿青衫背着手,正抬头看花。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梦里的人像是听见,慢慢转过身,朝她笑了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冬早晨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层白气。
她心里一急,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亮了,晨光从窗缝漏进,落在地上一道金线。
她躺在床上,怔怔看了那道光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窗台上的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朵花。
第二日一早,程澈刚梳洗完,程崇山的小厮来传话:“小姐,老爷请您巳时到正堂说话。”
程澈心里一凛,问道:“父亲可说是什么事?”
小厮摇头:“老爷没说。只说让小姐把《礼记》带上。”
程澈应了一声。
她回屋里,把那卷《礼记》找出,又坐了一会儿。
晚晴端盏茶进来,见她坐案前发呆,轻声道:“小姐,您想什么呢?”
程澈道:“想父亲要问我什么。”
晚晴道:“老爷还能问什么,不外乎是问小姐这三个月读了什么书,想了什么事。小姐在轩子里住得那样用心,还怕老爷问么?”
程澈笑了笑:“我不是怕。”
她顿了顿,又道,“我是觉得,父亲好像有话,又没说完。”
晚晴道:“那小姐就等着老爷慢慢说呗。”
她手脚麻利替程澈理了理衣领,退后半步看了看,道,“小姐今日穿这件月白的衫子正好,清清爽爽的。老爷见了,也放心。”
程澈被她逗笑了:“我见父亲,又不是相亲,你倒比我还上心。”
“那可不。”
晚晴道,“小姐的事,就是奴婢的头等大事。”
她低头看案上那卷《礼记》,指尖轻轻划过书脊。
这三个月,她不是白住的。
她站起身理理衣襟,道:“走吧,别让父亲等。”
院里老槐树枝头,不知何时已鼓起几点嫩芽。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十二个字,又静静地浮上来:心守真义,不随俗流;立身有德,不惧风霜。
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像在静心轩那九十天,每日清晨踩着晨光走到书案前时,那样的稳。
正堂的门开着,晨光斜斜地铺进去,像一道金色的门槛。
她不知道,父亲今日要问的,是正堂之上那一场考问——问她这三个月读的书,还是问她那桩悬了许久的心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那一片明亮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