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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堂前考问明心志,雪夜相知证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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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引】范成大·车遥遥篇

车遥遥,马憧憧。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巳时,正堂的门开着。

程澈进去时,程崇山坐案后,手里书没翻,目光落在青瓷笔洗上出神。

程澈行礼:“父亲。”

程崇山放下书看她道:“坐。”

程澈在下首坐了。

程崇山没急着开口,程澈也不问,只低头规规矩矩坐着。

好一会儿,程崇山才道:“《礼记》带来了?”

程澈道:“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书,双手呈上。

程崇山接过去,没有翻,只拿在手里,掂了掂:“这卷书,你抄了一遍,读了两遍,可有什么心得?”

程澈想了想,道:“女儿从前读《礼记》,只当它是圣人留下来的规矩,句句要照着做。这三个月在静心轩,倒想明白一层——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圣人立礼,不是要把人捆死,是要教人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让,什么该争。”

程澈想了想,道:“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女儿从前读到这一句,只当是说男子的。这三个月在静心轩里,把书读通了,才明白——这话说的,不分男女。一个人心里有主见,立得稳,站得直,管他富贵贫贱,都动摇不了他,那就是大丈夫。”

程崇山道:“你拿这话,是说给为父听的?”

“女儿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澈道,“父亲问女儿读《礼记》有什么心得,女儿想了一路,想到最后,想起的还是这一句。女儿从前怕这怕那,怕旁人说闲话,怕规矩不合礼法,怕日子过不下去。如今想明白了——只要自己立得稳,旁的话,都是风。”

程崇山点头又问:“那苏家那小子,你见过他几回?”

程澈道:“三回。”

“都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是去年秋,他来府上借书,在书房里跟父亲谈了一个下午。女儿在廊下添茶,远远地看了一眼。”

程澈道,“第二回,是今年春天,他送还书来,在院子里碰见,说了几句话。第三回,就是父亲考他学问那日。”

程崇山道:“三回,统共说了多少句话?”

程澈想了想,道:“大约……十来句。”

程崇山看着她:“十来句话,你就敢把一辈子搭进去?”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女儿这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看一个人,不在话多话少。有人跟你说一百句话,句句都是场面上的客套;有人只跟你说一句话,句句都是心里话。苏公子那十来句话,女儿每一句都记得,每一句都不是虚的。”

程崇山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记得他说了什么?”

“记得。”

程澈道,“他头一回见女儿,说的是:‘程姑娘,这书里的字,都是前人用心血写下来的,读的时候,要爱惜。’第二回见女儿,说的是:‘程姑娘,春寒料峭,添件衣裳。’第三回,父亲考他学问,他答完了,临走的时候,对女儿说了一句:‘程姑娘放心,学生定不负所学。’”

程澈说着,声音轻下去:“女儿活了这么大,听过许多人说话,有夸女儿聪明的,有说女儿有主意的,可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句句说的都是正经话。女儿信他,就信在这上头。”

程崇山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头,慢慢地呷了一口茶。

过了许久,才道:“你倒是个有眼力的。”

他顿了顿道,“他给你捎来的那封信,为父看过了。信里写得明白,他说他如今虽然贫寒,可有一双手,一颗心,日后必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这话说得朴实,不虚。”

程崇山道:“他信里说,他母亲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父亲早逝,留下一句遗训:‘吾家虽贫,书不可废。儿他日若有志,当以读书立身。’他母亲守着这句遗训,织布供他读书,一供就是十几年。”

程澈听着,眼前浮起画面:昏暗灯下,一妇人织布,机声咿呀;旁一少年伏案,就灯火一笔一画抄书。

她心里一酸,低下头去。

程崇山道:“他还说,他如今在州学,每月束修免了,先生待他极好,同窗也都敬重他。他如今的日子,虽清苦,却踏实。他请为父放心,说他知道上进,知道惜福,知道什么叫‘贫而无谄,富而无骄’。”

程崇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道:“一个少年人,能说出‘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这八个字,心性就不差。为父看了那封信,心里其实已经应了。”

程澈抬起头,眼眶微红:“父亲……”

程崇山道:“只是为父不能让你受委屈。他如今还没有功名,若为父现在就允了亲事,旁人不明就里,只当他攀附程家,倒坏了他的名声。等他春闱中了,堂堂正正地来提亲,那时候,你们才算名正言顺。”

程澈轻声道:“女儿明白。”

程崇山道:“你明白就好。”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记住,为父今日应你的,不是一句空话。他中与不中,为父都认他这个女婿。只是这半年,你且安心待字闺中,把心收一收。”

程澈心里一热起身行大礼:“女儿谢父亲成全。”

程崇山目光不舍又欣慰,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歇着,这几日过年,家里忙,你也帮着张罗张罗。”

程澈低头道:“女儿也这么想。”

程崇山道:“只是有一样,你需想清楚——嫁过去,就是人家的媳妇了。你从小在府里长大,锦衣玉食,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到了苏家,粗茶淡饭,洗衣做饭,你受得住?”

程澈道:“受得住。”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女儿这三个月在静心轩,自己洗衣,自己铺床,自己烧水,自己磨墨。日子过得清苦,可女儿心里安稳。女儿想过了,只要日子过得心安,粗茶淡饭,也是甜的。”

程崇山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赞许:“好。你能说出这番话,为父就放心了。”

程崇山嗯了一声,又问:“那你说说,什么该守,什么该让,什么该争?”

程澈道:“道义该守,是非该让,真心该争。”

程崇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没有喝,又放下,道:“你方才说,真心该争。那你说说,你心里,可有什么真心,是想要争的?”

程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父亲这是问到正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父亲问的,是苏家的事?”

程崇山没有否认:“是。我问你,你可想清楚了?”

程澈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女儿想清楚了。女儿认准了那个人,就想认认真真地等,安安稳稳地守。女儿能守,女儿能做到。”

程崇山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许久,他才道:“你可知,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女儿知道。”

程澈道,“苏家薄田六亩,寡母在堂,屋三间。苏公子如今在州学读书,束修免了,每月靠抄书代写书信,挣几十文零用。”

程崇山道:“知道,还敢嫁?”

程澈道:“女儿嫁的是人,不是家产。”

程崇山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一点父亲看女儿长大时,才有的那种神色:“你倒比你娘年轻时候,还有主意。”

程澈愣了愣。

程崇山却没有再往下说,只道:“你既然想清楚了,为父也不拦你。只是有一桩——苏家小子明年春闱,若能中,为父替你做主,风风光光地把你嫁过去;若中不了,你也莫怨。这是你自己选的。”

程澈心里一热,眼眶也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女儿不怨。女儿等得起。”

程崇山道:“好。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为父记下了。”

他顿了顿道,“你自小读书明理,比旁的姑娘多认得几个字,也多几分见识。为父只望你记住——读书人的气节,比门第要紧;你自己的日子,比旁人的闲话要紧。”

程澈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哑声道:“女儿记住了。”

从正堂出来,程澈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那股热意压下去。

晚晴在二门等着她,见她出来,急忙迎上来:“小姐,老爷说什么了?”

程澈道:“父亲说,等苏公子明年春闱有了功名,就替我做主。”

晚晴先是一愣,随即跳了起来:“真的?老爷应了?!”

程澈点头:“应了。”

晚晴高兴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她说着,又想起,压低声道,“那小姐,您和苏公子的事,算是定了?”

程澈道:“定了也不定。父亲说了,得等春闱的结果。中不中,都在明年。”

晚晴道:“那苏公子肯定能中!小姐您想想,他读书多用功啊,每回来府上,都在书房里一坐一整天。这样的读书人,还能考不中?”

程澈被逗笑:“你倒比他还急。”

走到回廊拐角,晚晴忽然又站住,神神秘秘地道:“小姐,奴婢还有一件事,忘了跟您说。”

程澈道:“什么事?”

“今儿一早,门房的老张头跟奴婢说,老爷前几日,把苏公子的家书,拿到书房里看了好几遍。老张头说,老爷看信的时候,眉头皱着,看了好半天,末了,还叹了口气。”

程澈心里一动:“你怎么不早说?”

“奴婢也是才想起来。”

晚晴道,“小姐,您说,老爷看那封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程澈想了想,道:“父亲那个人,高兴不高兴,都不写在脸上。他看信看半天,又叹气,多半是在琢磨苏家的事,掂量这桩亲事成不成的分量。”

晚晴道:“那老爷到底应没应呀?”

“应了。”

程澈道,“父亲亲口说的,等春闱有了结果,就替我做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父亲还说,读书人的气节,比门第要紧;我自己的日子,比旁人的闲话要紧。”

晚晴听了,眼眶忽然红了:“老爷这话,说得奴婢心里都热乎乎的。小姐,老爷是真疼您。”

她想起方才在正堂里,父亲说“你倒比你娘年轻时候,还有主意”时的神色,心里头又酸又暖。

她从小到大,父亲对她,从来是严的时候多,夸的时候少。

今日这半天话,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父亲真把她当大人看了。

两人回到漱玉轩,程澈在窗前坐下,把那卷《礼记》又翻开。

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父亲方才的话,还有那个人的那句话:“程姑娘放心,学生定不负所学。”

她放下书,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轻轻地道:“苏公子,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晚晴道:“小姐,奴婢听说,苏公子在州学里,可出挑了。上回月考,他文章得了头名,先生当堂念给他听,夸他有‘经世之才’。”

程澈道:“你听谁说的?”

“门房的老张头呗。”

晚晴道,“老张头有个远房侄儿,也在州学念书,跟苏公子是同窗。老张头说他侄儿说了,苏公子在州学里,读书最用功,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点灯读到三更。同窗请他吃酒,他从不去的,说耽误功夫。”

程澈听了,心里又骄傲,又有些心疼:“他在州学里,吃得怎么样?”

“这个……老张头倒是没说。”

晚晴道,“不过小姐放心,苏公子那么大个人了,总不会饿着自己。”

程澈道:“州学里的饭菜,寡淡得很。他每月那几十文零用,怕都拿去买纸笔了。”

她想了想,道,“明儿你让厨房蒸一屉馒头,再切一块腊肉,用油纸包好,让门房的人给州学那边送去,就说……是州学先生家里捎的。”

晚晴笑:“小姐,您这可真是‘身在程府,心在州学’了。”

程澈脸一红,瞪她一眼:“就你贫。快去。”

晚晴笑着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她想起父亲说的‘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想起他信里写的‘母亲腌了一坛酸菜,煮了一锅腊八粥’,又想起他夜里读书倦了,把她那八个字看一回。

她轻声自语:“苏公子,你且好好读书。等你中了,我这儿,也给你备着最好的年货。”

傍晚,程母来了漱玉轩。

程澈正在灯下做针线,见她进来,忙放下针线起身:“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程母笑:“你父亲今日跟我说了,说你想清楚了,愿意等苏家那小子。我来看看你,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程澈道:“娘,女儿想清楚了。”

程母坐榻边看她叹道:“你父亲那个人,嘴硬心软。他嘴上说,等你开春闱,等苏家有了功名,才替你做主;可娘知道,他心里,其实早就应了。”

程澈道:“娘怎么知道?”

“你父亲年轻时,比你还拗。”

程母道,“当年我嫁给你父亲,你外祖父嫌程家门第低,不答应。你父亲也不争辩,就天天到我们家门口站着,也不说话,站了一个月。你外祖父没办法,才点了头。”

程澈听着,忍不住笑了:“父亲还有这样的时候?”

“可不是。”

程母道,“你父亲那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如今这性子,随他。”

她顿了顿轻声道,“所以啊,你父亲今日能跟你说那番话,就说明,他是真把你的事,放在心上了。”

程澈低头轻声道:“女儿知道。”

程母道:“苏家那小子,娘也见过两回。人倒是正派,就是家里清苦了些。你嫁过去,头几年,怕是要吃苦。”

程澈道:“娘,女儿不怕吃苦。女儿怕的,是嫁一个心里没数的人,过一辈子稀里糊涂的日子。”

程母看她良久轻拍她手:“好。你能说出这话,娘就放心了。”

就像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见前头有灯火了。

夜里,程澈睡下又醒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回冬夜惊醒,听外头风声大,抱了枕头跑到父母屋里。

父亲还没睡,在灯下看书。

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拍拍身边榻,她就钻过去,靠在父亲身边,迷糊睡了。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座山,什么风都吹不倒。

如今,她也长大了。

父亲会跟她说“读书人的气节,比门第要紧”,会跟她说“你自己的日子,比旁人的闲话要紧”。

她知道,父亲这是把她当大人了。

外头的风声依旧,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信里的话,想着他说的“夜里读书倦了,便拿出来看一回,心里便暖一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轻轻地道:“我也是。”

程澈在院里慢慢走着,路过花园,忽然停步,看着墙角的腊梅。

腊梅开得正好,黄澄澄的花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亮眼。

过了两日,腊月二十,程澈正在屋里做针线,晚晴忽然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小姐,门房的人捎来的!说是苏公子托人带进来的!”

程澈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里。

她放下针线,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那个人的笔迹,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程澈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送她的竹书签,刻的就是这句话;如今托人捎来的,还是这句话。

她握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她想了想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去年秋他来借书,在书房跟父亲谈了一下午。

她那时候还小,只知道家里来了个读书的后生,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说话斯斯文文的,一口一个“程伯父”

“程姑娘”,叫得规规矩矩。

她添茶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他微微一怔,随即站起来,退后半步,垂着眼道:“程姑娘。”

她那时候只觉这人规矩,如今想来,他眼里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轻浮的打量,是干干净净、像看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光。

他送还书来,在院子里碰见她,退开两步,行了礼,才道:“程姑娘,春寒料峭,添件衣裳。”

说完,他耳根就红了,匆匆走了。

如今想来,那句话怕是他在心里酝酿许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

她低头,把那纸条又看一遍,小心折好,放进贴身荷包里。

晚晴在旁直笑:“小姐,您这张纸条,都快看出花儿来了。”

程澈脸一红,嗔道:“就你话多。快去传话,别耽误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

晚晴笑着跑了出去。

程澈坐在案前,看着自己写的那八个字——“风雪如晦,吾心如松”。

她看着“吾心如松”四个字,忽然想起静心轩里那棵老梅树。

她跟那棵树学了三个月,学它沉得住气,风来不躲,只管扎根。

如今,她把这份心思,写在纸上,托人捎给他。

可她觉得,他一定懂。

“风雪如晦,吾心如松。”

写完,她把那张纸折好,交给晚晴:“你让门房的人,想法子捎给苏公子。”

晚晴接过去,小心地收好,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腊月廿一,门房的人又捎来一封信。

这次的信,比上一回厚。

程澈拆开,里头除一封给父亲的信,还夹一页纸,是写给她的。

那页纸上,写着一段话:“程姑娘见字如晤。蒙姑娘青眼,洵感激于心,无以为报,惟以勤学自勉。今日州学放假,洵已回庄上,与母亲一同准备过年。家中虽清贫,年味却浓。母亲腌了一坛酸菜,煮了一锅腊八粥,又剪了几张窗花,说要贴得红红火火的。洵想起姑娘前日所书‘风雪如晦,吾心如松’八字,夜里读书倦了,便拿出来看一回,心里便暖一回。春闱在即,洵必不负姑娘所望。天寒,望姑娘珍重。”

程澈把信看了三遍。

她想起他说的“母亲腌了一坛酸菜”

“剪了几张窗花”——那样清贫的日子,他写来,却都是暖的。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妆匣最底,跟那枚竹书签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取出一方绣帕,前些日子绣的,一角梅,照着静心轩老梅树。

“还是等开春再送吧。”

她轻声自语,“如今送过去,倒叫他分心。”

腊月廿三,祭灶。

程母带着程澈在厨房张罗糖瓜,灶王爷画像换新的,贴在灶台上方。

程澈帮着摆供品,看着那红彤彤的糖瓜,忽然道:“娘,灶王爷吃了糖瓜,嘴甜了,是不是就会替咱们说好话?”

程母笑:“那是老话。人心向善,灶王爷自然替你说好话。”

苏家清苦,寡母在堂,过年怕是连像样的年货都置办不起。

她想了想,悄悄把晚晴叫过来,低声道:“你去库房,让管事支一袋白面,一坛子腊肉,再抓几只风鸡,悄悄送到苏家去。别说是府上送的,就说……是州学里的先生,托人捎的年货。”

晚晴道:“小姐,您这是——”

程澈道:“他家孤儿寡母的,过年总得有点年味。咱们府上不差这一点,他家却是雪中送炭。快去,别让人看见。”

晚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程澈站廊下,看晚晴背影,心里那点软,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

腊月廿四,扫尘。

程澈卷起袖子,跟婆子们一起擦窗、扫院子。

她干活利落,一点都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

程母看见了,嗔道:“你是小姐,哪用得着你做这些。”

程澈笑:“娘,女儿在静心轩住了三个月,什么活都学会了。如今干这点活,不算什么。”

她说着,踮起脚,去擦门楣上那块匾。

腊月廿五,程澈上街,给程母买两方手帕、晚晴买条红头绳。

路过书铺,她停步看橱窗里新印的《孟子集注》,看了会儿才走。

她想着,等他春闱中了,她再买一本新的,亲手送给他。

那时候,他值得一本最好的。

腊月廿六,程澈在屋里抄书。

她抄的是《孟子》,一笔一画,格外用心。

晚晴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道:“小姐,您怎么又抄起书来了?不是刚出静心轩么?”

程澈道:“抄书静心。”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再说,他也在读书。他在州学里用功,我也不能闲着。总不能等明年春闱,他中了,我还在原地踏步。”

夜里,程澈坐灯下,就着昏黄灯光,把白日绣了一半的帕子又拿出来。

帕子一角,梅花绣了大半,花瓣层层,用深浅两色红线,远看像静心轩老梅树。

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像是把心事也一起缝了进去。

晚晴端着茶进来,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姐,这帕子,是给谁绣的呀?”

程澈没抬头:“给谁的,你管得着么。”

晚晴把茶放下,凑过来看了看:“哟,这梅花绣得可真好。小姐,您这帕子,是不是要送人的?”

程澈耳根有些发热,手里的针停了停,道:“过年了,给……给家里的人,一人绣一方帕子,不行么?”

“行,行。”

晚晴笑着退到门口,“那小姐您慢慢绣,奴婢先去睡了。”

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小姐,您可仔细着点,别把帕子绣成鸳鸯喽。”

“晚晴!”

程澈作势要打她,晚晴笑着跑出去了。

她想,等开春等雪化,等那人从州学回来,就托人把这方帕子送给他。

雪不大,细碎雪粒簌簌落,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腊月廿七一早,程澈起来,看见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午后,天阴得更重了。

程母叫人把院里几盆不耐寒的花搬进屋,又张罗厨房多备些炭。

书页上,有一行她前日抄的批注:“义者,宜也。”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想:何为宜?

宜,就是心里安稳,行事妥当。

她如今认准那人,心里是安稳的;守着自己的心,行事是妥当的。

这就是她的“宜”了。

晚晴端了盏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道:“小姐,天冷,喝口茶暖暖。”

程澈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没有喝。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轻轻地道:“晚晴,你说,州学那边,今晚会不会下雪?”

晚晴笑:“小姐,州学离咱们这儿才多远啊,一个城里的天,还能两样不成?下雪自然一起下。”

她心想:若真下了雪,那人从州学回庄上,路远,雪地里走夜路,可要小心些。

天擦黑的时候,雪粒子果然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正出神,晚晴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裹着一身寒气,道:“小姐,外头……外头院门口,好像站着一个人!”

程澈心里一跳:“什么人?”

“奴婢没看清。”

晚晴道,“天太黑了,就看见一个人影,在院门外站着,也不敲门,也不走。奴婢不敢多看,就跑回来了。”

程澈的心,忽然咚咚地跳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

外头风雪正紧,那个人影,会是他吗?

程澈的心,咚咚地跳着。

她站在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指尖冰凉,没有推开。

她问晚晴:“那人……是什么样子的?高矮?穿什么衣裳?”

晚晴道:“天太黑,奴婢实在没看清。就瞧见是个男子,身量高高的,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程澈心里又是一跳。

那个人,一年四季,穿的最多的,就是青色的袍子。

她咬了咬唇,把门闩拔开,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晚晴一眼,道:“你在屋里待着,别跟出来。”

晚晴急道:“小姐,外头风大雪大的,您一个人出去——”

“我就到院门口看一眼。”

程澈道,“若是他,我就说两句话;若不是他,我就回来。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她说着拉开门,一股寒风裹雪粒扑面,打得她眯了眯眼。

她裹紧身上的斗篷,踩着一地薄雪,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去。

院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内,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雪地里,那个人影还在。

他站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肩上落了一层雪,像是站了许久。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正是苏洵。

程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许多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苏公子,你……怎么来了?”

雪落在他肩上,落了厚厚一层,他头上的毡帽也白了边。

他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不知道包着什么。

他大概雪地里站久了,听见门响才回过神,脸冻得发白,鼻尖是红的。

程澈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责备的话,一下子全说不出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轻轻地道:“这么冷的天,你站在外头做什么?怎么不叫门?”

苏洵没有答她的话。

他站在雪地里,隔着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怕惊着她似的,轻声道:“我怕叫门,惊动了府上的人,给你添麻烦。”

程澈听了,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软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肩上的雪、冻红的鼻尖、怀里的蓝布包袱,忽然觉得,再没比这更傻的人了。

“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站了多久了?”

苏洵道:“也没多久。天擦黑的时候来的,想着你家里这几日过年,忙,怕你还没得空,就在外头等一会儿。”

程澈心里又急又疼:“你就不知道先回去,改日再来?”

苏洵低头一笑:“我明日就要回州学了。开春前,怕是没有工夫再过来。今日……今日想来看看你,给你送样东西。”

他说着,把怀里的蓝布包袱往前递了递。

程澈正要伸手去接,见他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他站在雪地里,隔着门,轻轻地道:“程姑娘,天冷,别出来。我就……问个安。”

雪没有停。院门半开着,苏洵怀里那个蓝布包袱,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影子。程澈站在门里,看着他,没有先说话,只等着他下面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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