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应崖缓慢地打量着屏风之外的受气包。
哥舒柔嘉正在添油加醋地告状那崔氏女是如何地不讲道理,是如何地欺软怕硬。
哥舒柔嘉拍了拍胸脯,端的那叫一个义薄云天,“师兄,若是今日只是妹妹一个人受辱,我自然不会计较。可是我答应了我的表妹,我定要为她挣来彩头,这才只能求师兄来,为师妹主持公道!”
姬应崖状作无意问道,“你夫君家的表妹性情如何,可有给你使过绊子。”
哥舒柔嘉依旧是满腔豪情地为自家表妹作保,“表妹是女中状元,作诗写文不在话下,而且能善言善辩,两三句话,就能将卢德妃的算计,戳穿得无所遁形;而且表妹分外讲义气,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自然是不能与崔世子妃作比,可表妹却全然无一丝退缩之意。”
姬应崖却全然不信,只是仍旧盯着那屏风之后的身影,“哦,是吗?”
哥舒柔嘉瞧见那崔思雁盛气凌人,赵槿缘却只能含泪忍下这耻辱。
她撸起袖子,就要下去干仗,“师兄,定然是那崔思雁咄咄逼人,表妹性子软弱,才不敢反唇相讥,看我去帮她骂回来。”
姬应崖皱了皱眉,想起了贾导明密奏的那个“驳”字,她连太子的朱批都敢驳了,还能怕一个小小的世子妃?
姬应崖本想置若罔闻,但又怕哥舒柔嘉真惹出什么是非,到时候他不好和师父交代,他与顺喜对视一眼,“把那匹骡子牵过去,孤赏给英国公府的。”
赵槿缘在马厩前踱步了良久,只见崔思雁已然抄起那满是铁针的马杆,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条缝,“赵妹妹,别怪姐姐不提醒你,我手下的马杆可不长眼,你就是将这天马牵下来,我都照击不误。”
电光石火之间,顺喜已经将那匹骡子牵入了马厩,仍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的样儿。
“世子妃,今日若不是王妃相邀,我家殿下就瞧不着如此精彩纷呈的马球赛了,崔家三姐妹在马球场上,英姿勃发、飒爽干练,便让殿下想起了昔年崔家老太爷在朔方、灵武二军为都尉时场景,特取此宝驹赠予世子妃。”
这说来也是一桩见不得人的旧事。
当年王嗣衷将军三征突厥,儿郎不敢南下牧马,妇孺不敢再唱天山长歌。
第三次征伐之巨,举世罕闻。长安城中不少勋贵子弟,也活络了起来。只求跟着王嗣衷将军能去挣一份军功,添一份世禄。崔老太爷自然也是此战的投机者。
赵槿缘曾经偷偷读过姬应崖密查此事的线报,这些人大多拿着少爷的脾性,不敢与王嗣衷将军深入突厥腹地行军,耽误了脚程,致使王嗣衷将军孤立无援、身陷碎叶城……
赵槿缘望向了姬应崖,这群蛀虫要领军功,却不愿涉险,致使他的外祖父与数万朔方、灵武军汉,战死他乡,骸骨难归。
顺喜特地给这骡子挂了红绸,还打了将军印,上书“盖世英豪”四字,可谓是讽刺至极、羞辱至极。
崔思雁被气得眉毛胡子抓作一把,却不敢发作,只能俯身跪拜,“妾代父亲,谢太子爷赏。”
赵槿缘却心中有了定夺,她遥遥对着姬应崖一拜,“顺喜公公,妾是西北敦煌人,听过无数次‘桃花马过桃花影;王家人血王家恨’之诗,今日妾斗胆,向殿下借桃花叱拨为骑,这才敢与崔世子妃这样的‘盖世英豪’比试上一二。”
顺喜忙不迭地去向殿下回话了,还不等姬应崖点头应允,哥舒柔嘉便大手一挥,“这不简单,桃花叱拨生平最喜美人,每次见了我都要摇尾巴,自然肯让赵妹妹骑。”
哥舒柔嘉也不管她师兄的脸臭得跟鞋底子一样,径直就要去马厩中牵马。
顺喜疯狂地与齐王妃使眼色,哥舒柔嘉却只是歪着脑袋看他,“顺喜公公,你是眼睛抽筋了吗,刚巧我给我侍女请了大夫,也给你看看。”
高台之上,姬应崖临目远眺,却不发一语。
顺喜小声嘟囔道,“这魏王的心上人胆子可真够大的,桃花叱拨性子如此之倔,她还能训得了此马?就算桃花叱拨肯让她骑,人与马也打不了配合,想胜过英国世子妃只怕是难上加难。”
姬应崖却只是肆无忌惮地往那仙鹤的方向打量两眼,“桃花叱拨可是一匹色马,说不定就从了她呢。”
哥舒柔嘉兴奋地将桃花叱拨从最里间儿,最宽敞的马厩里牵了出来。
赵槿缘上辈子是极爱此马,它只要稍微出一点汗,周身便呈通体粉红色,谁看了都要说它长得俊,且桃花叱拨还有几分黏人,时常任由赵槿缘抱着它的马脖子,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哥舒柔嘉亲手将马鞍给桃花叱拨穿上,“你可是不知道,这桃花叱拨是个公的,它不喜欢男的靠近他,就爱女娘,我师兄可是废了好大的工夫才将这个大色马训成他的爱骑。”
桃花叱拨果不其然先往哥舒柔嘉的怀里钻,钻完了之后又去寻赵槿缘,被两个漂亮的女娘来回哄,这匹公马此时此刻是得意极了。
等赵槿缘不哄它了,桃花叱拨立马就不痛快了,顿时开始两个鼻孔往外冒气,气得都要撂蹄子了。
赵槿缘赶忙摸了摸它,“你倒是和你阿爷挺像的。”
哥舒柔嘉微微讶然,“你还认识它阿爷。”
赵槿缘自觉失言,不再多语,却听哥舒柔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西北处处是好马,它阿爷说不定正在哪座山脚下吃草呢,你认识它阿爷也正常。”
此阿爷,自然不是桃花叱拨的亲阿爷,是将她们母子俩困在骊山上的“阿爷”。
那时候她唯一的念想,就是趁着一个天刚刚放晴的日子,她骑着桃花叱拨,去那葱茏馥郁的西绣岭闲逛。
她躺在草地里,桃花叱拨就卧在她身边养病。
她们两个都满身旧伤。
从前桃花叱拨是君王的爱骑,见此马便如见君王本人;从前她是君王的爱宠,她自以为能用自己的身体为饵,向君王交换出一条通天路来。
最后的结局却是,她与这匹再也上不了战场的老马在骊山上了此残生。
赵槿缘提起马球杆,伏在桃花叱拨的耳畔轻声道,“桃桃,一定要帮阿娘赢下此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