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浓重的寒霜挂满枯枝,考场迎来了大考的最后半天。
考场里的铁皮煤炉烧得通红,黑板上方悬挂着的木框挂钟,秒针滴答作响,在空旷寒冷的教室内格外清晰。
第二天的数学与政治两科,题量与难度丝毫不减。
尤其是最后的代数大题,综合算式步骤繁琐,涉及多重坐标换算与方程组联立。
教室里不少考生捏着铅笔反复涂改,鼻尖冒着冷汗,草稿纸翻得哗哗作响。
后排依然有几个年轻考生咬着铅笔头,急得直搓手脚。
柳如烟端坐木桌前,指间握着笔,神情专注。
笔尖在有些毛糙的浅黄色油印纸上平缓游走,辅助线画得笔直清晰,公式推导演算严密周全,字迹舒展清秀。
等到将最后一道大题的验算步骤工整写毕,距离交卷铃声还有两刻钟。
她依着平日行医时的细致习惯,将答卷从准考证号到卷尾大题细细核查了两遍。
随着最后一记清脆悠长的铁钟声在校园上空荡开,监考老师拍了拍手,朗声说道:
“全体停笔,起立交卷。”
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长长舒气的声音。
持续两天的紧张大考,至此尘埃落定。
监考老师当面清点试卷并封入牛皮纸袋,拉开教室大门,整座教学楼顷刻间沸腾开来。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楼门。
有人刚走出考场便蹲在雪地里捂脸痛哭,有人把写满验算步骤的草稿纸高高抛向半空,欢呼与痛哭声在清冷的冬日长空下交织成一片。
积压了多年的求学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的着落。
第七中学大门外,傅彦廷站在积雪踩成泥泞的道旁。
远远看见柳如烟领着李曼青和赵小玥穿过涌动的人流走来,傅彦廷快步迎上前去,顺手接过三人肩上的帆布挎包。
李曼青眼圈泛红,抿着唇笑中带泪,低声开口说道:
“柳顾问,全答完了,后头两道大题多亏您平日里教我们的推算法,连辅助线做法都八九不离十。”
赵小玥也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珠,用力点头应道:
“交上卷子的那一刻,我整只手都在发颤。不管能不能考上,能坐在考场里拼这一场,这辈子总算没有虚度。”
柳如烟看着两个姑娘激动的模样,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说道:
“考完了就是大喜事,卷子交了就别再琢磨题目,快上车咱们回家一起吃个暖锅,庆祝庆祝。”
傅彦廷拉开车门让三人坐进垫着羊毛毯的车厢,取出保温水壶倒出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递过去。
“三位辛苦了,回去我召集人手给你们攒一桌。”
赵小玥笑呵呵应道:“好呀,早就听闻傅团长厨艺可好了,今儿个我也有口福了。”
柳如烟揭穿她:“昨儿个某人可没少吃那羊肉汤。”
“如烟,你讨厌,”赵小玥伸手挠柳如烟咯吱窝,“是不是心疼你家傅团长下厨了?”
“你不讲武德,”柳如烟咯咯笑,边躲边还手挠赵小玥痒痒,“君子动口不动手。”
赵小玥笑得肚子痛,“君子?什么君子?我是女子。”
两人在车上互挠痒痒,都笑得肚子痛。
只李曼青在听到柳如烟那句“回家一起吃暖锅”,想到了上次她不请自去。
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
“啊,曼青,你说什么?”柳如烟手放耳后做收音状,“你也还想吃羊肉?哦,晓得了,那我就让傅团长再多买一点。”
傅彦廷立马接话,“好,我也听到了,我待会儿多买一点。”
李曼青一愣。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加入挠痒痒二人组。
一时间,吉普车内嬉笑声一片,外头看着车还一蹦一蹦的。
傅彦廷不停喊着“注意安全”,“车内别打军体拳”。
可是,0人听他说。
......
吉普车一路开回家属院。
傅彦廷将人送到,连车也没下就直接开去军区菜市了。
没一会儿,傅彦廷便将几位女士点的菜给买了回来。
一同来的人还有余飞和王向前。
“嫂子好。”余飞嗓门洪亮,大笑着开口说道,“听说家里要攒暖锅,后勤留的大白菜和冻豆腐我全给搬来了。”
王向前也抱来半篓无烟木炭,笑着向众人问好。
季川早就来了柳如烟他们的院子,见傅彦廷回来,也挽起袖子,抱着洗干净的粗陶大盆,“傅叔叔,我帮着择菜洗菜。”
傅彦廷也不客气的将一颗大白菜放进他盆里,“好,注意袖子别打湿了。”
在他看来,男孩子就该从小做家务,洗菜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屋里的铁皮炉子生得旺旺的,热气扑面。
不多时,林老首长同王奶奶一道乐呵呵地迈进院门。
王奶奶拉着柳如烟的手仔细端详,满眼疼惜地温声说道:
“连着考了两天,瞧着都清瘦了些,今晚可得多吃些。”
隔壁杨团长同李婶也闻声赶来,李婶端着酸菜心,杨团长提着两瓶老酒,进门便高声笑道:
“咱们大院出了几位赶考的女将,这顿酒我可得亲自来敬。”
满屋笑声连连,厨房随即热火朝天地忙碌开来。
傅彦廷系上围裙,将五斤新鲜羊后腿肉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出薄薄的肉卷整齐码在大盘里,薄如纸片。
赵小玥凑在旁边瞧得直咂舌,笑着开口说道:
“傅团长这刀工,比咱们外科手术切片还要匀称。”
李曼青同李婶掰白菜心、切冻豆腐。
柳如烟将芝麻酱加水缓缓化开,拌入红腐乳汁、韭菜花酱与蒜泥香油,飘出诱人醇香。
余飞同王向前把烧红的木炭填进高耸的紫铜暖锅烟囱肚子里,不多时,青烟散尽,热汽直冒。
紫铜暖锅被端上堂屋中央的大圆桌,锅底的高汤用老母鸡骨和羊骨熬得奶白浓郁,里头翻滚着葱段、姜片与红润的枸杞。
大圆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炭火在铜炉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奶白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傅彦廷递上竹筷,举起盛着热茶的茶缸,温和地开口说道:
“大考收尾,今天不提题目与分数,大伙儿放开肚子吃饱吃暖。”
众人齐齐碰了碰茶缸,欢声笑语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荡开。
大盘羊肉卷滑入沸汤,打个滚便熟透打卷,裹上浓香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醇香,烫得舌尖打颤。
夹上一筷子李婶带来的酸菜心下锅,酸爽解腻,汤头愈发鲜醇。
林老首长同杨团长喝着老酒,同傅彦廷、余飞谈起部队冬训的趣事。
赵小玥吃得两颊泛红,李曼青小口喝着鲜美的高汤,满脸欢喜。
傅彦廷坐在柳如烟身侧,顺手将锅里刚烫好的鲜嫩羊肉夹进她碗里,又舀了一勺吸满汤汁的冻豆腐放在她面前。
柳如烟转头看他,小声道了声“谢谢”。
傅彦廷有些不满,“说谢谢就见外了吧?”
柳如烟失笑,“抱歉,我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习惯了。”
外头寒风呼啸,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雾,屋里却是炭火通红,热气蒸腾。
直到夜色深沉,盘碗见底,大伙儿一起帮着收拾完灶台,说说笑笑地告辞出门。
院门关合,院落重新归于静谧。
傅彦廷端来一盆温水,浸湿了一条温热的软毛巾递到柳如烟手里。
柳如烟却没接,捧着一杯温茶坐在桌边,看着铜暖锅里渐渐暗下去的微红炭火,困意渐袭。
傅彦廷见她困得紧,也不说话了。
默默给她洗漱完,将她衣服脱了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