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教室里的窗户蒙着厚厚一层白霜,阻隔了外头呼啸的寒风。
两张长条木桌拼成一行,桌面凹凸不平,留着深浅不一的墨迹与刻痕。
讲台边立着一具铸铁煤炉,烟囱一路通向窗外,炉壁烧得微红,却驱不散屋里四处弥漫的刺骨阴冷。
黑板前,监考老师神色严肃,当众启封了牛皮纸文件袋。
带着新鲜油墨与煤油香气的蜡纸油印试卷,顺着过道一张张分发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急促而细碎的摩挲声。
放眼望去,考场里坐着的考生千差万别。
有三十多岁、胡茬杂乱的下乡老知青,有穿着单薄蓝布袄、耳朵生着冻疮的年轻姑娘,也有套着洗退色绿军装的退伍老兵。
许多人手指冻得发僵,不住凑在嘴边哈着白汽,神情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卷子。
柳如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双手被刚才捂了一路的铁皮水壶煨得温暖。
她没有急着落笔,而是按照习惯,先将整张试卷从头至尾通读了一遍。
首场考试是语文。
前面的字词注音、文言断句与现代文辨析,题目虽然紧扣大纲,却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严谨。
试卷末尾的作文题目,是一道命题作文——《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读完题目,柳如烟从纸袋里取出钢笔,拔开笔帽。
吸水纸材质的试卷有些粗糙,笔尖滑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她执笔从容,字体工整而挺拔。
在作文那一栏,她没有堆砌空洞华丽的辞藻。
而是以战伤救治前沿的亲身经历切入,从风雪阻断的抢险前线写到无影灯下的生死抢救。
字里行间全是冷静客观的医者体悟与对生命的庄严敬畏。
窗外寒风阵阵,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沙沙与煤炉炭火的轻微噼啪。
同一时刻,第七中学厚重的大铁门外。
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的黄白色,寒风在开阔的空地上肆意呼啸。
校门外的道旁黑压压站满了等候的家属与同伴,许多人身上裹着羊皮袄,冻得来回跺脚搓手。
傅彦廷没有坐在暖和的吉普车里。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呢大衣,身形挺拔如青松,立在校门右侧的水泥路边,目光平静地望着考场教学楼紧闭的大门。
旁边一位戴着厚棉帽、抽着旱烟的老农瞧见他肩章上的红色领章与一身齐整的军装,忍不住凑上前搭话道:
“同志,瞧你这身行头是个大干部吧?也是来陪家里娃娃赶考的?”
傅彦廷侧过头,温和地开口回答道:
“老乡,我送我爱人来考试。”
老农愣了愣,咂摸了一口旱烟,有些羡慕地笑着说道:
“哎哟,两口子感情真好。能让当干部的男人大冷天在校门外站着等几个钟头,你家媳妇可真是有福气的人。”
傅彦廷唇角微弯,语气平和地说:
“她是个有大抱负的人,平日里救死扶伤比我辛苦得多。她在里头答卷,我在外头守着,心里踏实。”
老农听了连连点头,叹道:
“是个明白人,有这等心胸,往后日子差不了。”
时间悄然流逝,上午十一点半,清脆的下考铃声在校园上空骤然敲响。
教学楼的大门缓缓拉开,大批考生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许多人脸上带着熬过一关的虚脱,有人眼圈泛红地同同伴对答案,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李曼青和赵小玥快步从人群里挤出来,两颊冻得通红,额角却渗着细汗。
“柳顾问,”赵小玥远远瞧见柳如烟从容走下台阶,挥着手快步跑了过来。
李曼青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低声开口:
“柳顾问,那篇作文题,真让您料中了。按您之前跟我们梳理过的写作思路,写临床实践与基层救护,我一气呵成写满了八百字。”
柳如烟看着两个姑娘冻得发紫的嘴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答完了就翻篇,别往回想。走,先去车上把肚子填饱。”
三人走出校门,傅彦廷早已拉开了吉普车后排的车门。
车厢里暖意融融,傅彦廷从保温铝桶里舀出两碗热腾腾的萝卜炖羊肉,递给李曼青和赵小玥,又递上两个烤得微焦的白面馒头。
接着,他把一个专门温在保温盒里的红糖煮鸡蛋和一保温杯热水递到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问道:
“题量大不大?手冻僵了没有?”
柳如烟接过鸡蛋,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弯眉应道:
“题量刚好,答得顺手,手一点都没冻着。”
傅彦廷眼底浮起一抹柔色,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一缕碎雪,温声开口说道:
“那就好。多吃两口热乎的,下午考理化综合,费脑力。”
后排两人埋着头,安静吃着自己碗里的,假装没看到前头两人的腻歪。
午后的考场,气氛越发沉凝。
物理与化学合卷发下来,题量繁复,涵盖了力学、电磁学与化学平衡等诸多综合大题。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考生们抓耳挠腮、低声叹息的声音。
后排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看着那道复杂的力学滑轮组综合计算,额头冷汗直冒,铅笔头咬得变了形。
柳如烟却面色如常,神情专注。
那些繁杂的公式在她脑海中飞快拆解重组。
受力分析、化学方程式配平、溶液浓度配比计算……
她落笔飞快,草稿纸上罗列着严整精密的步骤,每一步推演都毫无冗余,字迹整饬宛如印刷。
下午四点半,交卷铃声响彻长空。
第一天的两门重头科目,尘埃落定。
考生们神色各异地走出考场,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欢呼雀跃,积压了十年的求学渴望在这寒冬里宣泄无余。
吉普车平稳地驶在归程的雪路上。
车后排的赵小玥捧着空饭盒,激动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最后那道力学大题,跟您前天晚上圈给我们的题型几乎一模一样,连受力支点的算法都八九不离十。”
李曼青也连连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应道:
“可不是嘛,要不是柳顾问事先点拨,那道题我们肯定摸不着头脑。”
柳如烟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苍茫雪原,唇边泛起一丝和缓的浅笑。
回到家属院时,夜幕早已笼罩四野。
院门推开,灶房里腾着白色的水汽。
蜂窝煤煨了一天的热水,早已等候多时。
傅彦廷快步进屋,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柳如烟脚边。
“水温烫烫的,正好,先泡泡手脚解解乏,剩下的两门明天考完,咱们就能踏踏实实歇一阵了。”
柳如烟脱下棉靴,将有些发僵的双脚浸入热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的屋檐下,融化的雪水顺着冰棱滴答滴答落下,在泥地上砸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