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二年,爸爸为了救她已经走了。
他不是爸爸。
男人一袭墨色锦袍,衣摆处绣着一只苍鹰,像极了古装剧里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同样是一张清隽的面容,爸爸清俊儒雅,是学生最爱戴的教授,他却面色冷厉,让人无端生畏。
安国公上下打量她一眼,淡声道:“醒了便好。”
哪怕在末世待了三年,被他这样盯着,慕玥仍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挣扎着起身,靠在了床头。
这时,一个身着华服,头戴金钗的妇人,领着一个女孩匆匆走了进来。
慕玥淡淡瞥去一眼。
是安国公夫人和她一手养大的假千金慕子珞,两人一身锦衣,都生了双杏眸,倒是有一两分相似。
慕子珞屈身行礼,柔柔喊了声,“父亲。”
她莲步轻移,朝床边走来,一脸担心地看向慕玥,“姐姐总算醒了,娘亲担心坏了。”
慕母确实有些担心,更确切地说,是糟心,只觉得这女儿真会给她惹事。
早不投湖,晚不投湖,偏偏赶在老爷回府时投,是短她吃了,还是短她喝了?
她悄悄觑了安国公一眼。
他立在屏风侧畔,眉眼敛着,半张脸隐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半点猜不透他的心思。
柳氏瞥向慕玥,眼中添了一丝恨铁不成钢,先发制人道:“不过是让你多学点东西,还不是为了你好?竟没出息地跑去投湖,哪有半分世家风骨,三个月的规矩礼仪白学了,半分长进都无。”
一句句全是批评。
这三个月,每次瞧见原身,她嘴里就没一句好话,嫌她规矩不行,嫌她大字不识一个,嫌她蠢笨……
原身长在乡下,怎么可能什么都懂?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当父母的粗心,自己的孩子被偷了都没发现。
这个老巫婆,真是脑壳进水了,放着亲生的不疼,反倒将仇人的女儿当宝。
慕玥寒暑假时,闲着无聊,看过不少宅斗剧,清楚在古代孝字大于天,不能轻易忤逆长辈。
何况,原身给人的印象过于胆怯木讷,不想被人当成妖怪,被火烧掉,她不能一下暴露真面目。
最好一步步改变。
慕玥垂着眼睫,露出一副胆怯的神情,低声问道:“夫人怎么知道我投湖了?”
柳氏是一早听慕子珞说的,慕子珞刚说完,就听丫鬟进来禀报,说老爷回来了,还径直去了汀水轩。
怕慕玥乱嚼舌根,柳氏和慕子珞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柳氏下意识看向慕子珞。
晨光铺洒进来,给她头上的金钗镀了一层金光。
慕子珞则看向丫鬟。
丫鬟忙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回道:“听、听门房说,她、她昨晚回府时浑身湿漉漉的,还感谢旁人救了她,难不成不是落水了?”
慕玥低垂着眉眼,她病后虚软,瞳仁湿漉漉的,无需伪装,都透着哀戚。
慕母最讨厌她这副模样,笨拙、木讷,哪里像她亲生的?
她眼底带了一抹恼火,“好端端你跑去湖边作甚?贪玩也该有个尺度,府里的湖还不够你逛的?”
慕玥还摸不清安国公的性子,原身府里待了三个月,慕玥如今倒是了解慕子珞,惯会收买人心。大家的印象中,这位假千金,不仅心底善良,还宽容大度。
这个时候说实话,肯定没人信她。
慕玥当即有了主意,巴掌大的脸庞迎着日光,长睫簌簌颤动,声音猫儿似的,“我听说您喜欢莲子,府里的莲子都被丫鬟采了去,听闻澄阳湖有不少莲子,我去给您采摘莲子去了。”
自打来了府里,她一贯木讷,被数落了,也总是垂着脑袋,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会儿却抬起了那张肖似安国公的小脸。
养了三个月,瘦归瘦,她肤色白了不少,不再蜡黄、黢黑,那双清凌凌的眸里溢满了恐惧,无端有些可怜。
慕子珞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就听她泫然欲泣道:“没想到我竟……被人推进了湖里。”
虽然没人推她,慕子珞却是真想让她死。
慕玥想让她们投鼠忌器,日后不敢轻易害她,索性撒了个谎。
左右雨大,一切痕迹都没了,昨晚天又黑漆漆的,没人知道她在撒谎。
慕子珞心中咯噔了一下,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之前倒是小瞧了她,竟有胆子撒谎。这是想将她拉下水?
慕玥毫无所觉,打算走假千金的路,让她无路可走。
她蜷缩在床上,双臂环住双膝,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肩头微微瑟缩,显出一副孤弱无助的姿态。
“我才十四岁,还不想死,你们若觉得我是个麻烦,我离开便是,只要别将我嫁给王瘸子,别让我给五十多岁的大老爷当妾,多苦我都不怕,我有手有脚,可以赚钱养活自己。”
她身姿纤细,瞧着瘦骨嶙峋的,明明十四岁了,还没十岁的男娃高,白着一张小脸的模样,要多可怜就多可怜。
说完,还怯生生看了安国公一眼。
虽然不清楚原身这个便宜爹性情如何,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女儿给人当妾吧?也不知,她这番话,能否勾引他的心疼。
自打得知亲生闺女被那毒妇换去乡下,受尽苦头后,安国公胸口就憋着一股火,听完这话,更是怒火滔天。
他转头看向慕玥的生母柳氏,目光沉凝,不怒自威,“你就是这么管家的?女儿被人推进了湖里,丝毫不知,竟还指责她。”
柳氏心中一慌,面上露出委屈之色,“好端端的,我哪儿知道有人要害她,她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值得害的?”
这话一出,安国公面色又沉了几分,外人甚至不知道慕玥的存在,自然不会害她,能害她的,只能是府里的人。
她能碍谁的眼?
他的目光扫过慕子珞以及室内众人,冷声道:“究竟是谁推了她,此刻若承认,我可以不牵连家人,否则……”
他一向威严,后面的话虽未说出口,听到的人皆心中一寒。
室内的丫鬟全跪了下来,矢口否认,“请国公爷明鉴,不是奴婢。”
见父亲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了自己身上,慕子珞咬紧了唇,目露震惊,委屈又难过。
她甚至有些站不稳,头上的镂空蝴蝶步摇都跟着晃了晃,摇摇欲坠的模样可怜极了,“爹爹是怀疑我吗?”
这一刻,慕子珞真是恨极了那个蠢女人,掉完包不想着斩草除根,竟还在醉酒时说了真话,无端惹出这些麻烦。
慕子珞捏紧了帕子,泪儿像成串的珍珠,一颗颗砸了下来,“娘,您也不信女儿吗?”
慕母赶忙搂住了她,“当然信!”
她转过身,目光满是心疼,对安国公道:“老爷,你怎能怀疑珞儿?这段时日,珞儿自责极了,还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几次三番想以死替母谢罪,是我拼命拦了下来,才没酿成祸端。珞儿从小到大什么品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岂会做出这等事?”
慕子珞自幼知书达理,样样拔尖,安国公也不信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会这么狠毒。
慕玥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果然,他对假千金也很信任。
就猜不能贸然说出真相。
否认根本不会有人信她,反倒落了下剩。
这时,慕子珞的贴身丫鬟青萍狠狠瞪了慕玥一眼。
青萍上前一步,看向安国公,愤愤道:“老爷,她真是满嘴谎言,根本没人推她,分明是她自己跳进去的,奴婢亲眼所见。”
此话一出,慕子珞眼皮不由一跳,想阻拦已经晚了。
柳氏气恼地指了指慕玥,“好呀,你这丫头,竟然学会撒谎了!”
慕玥真替原身不值,眼尾泛淡红,似是受尽了委屈,“我为何要撒谎?”
柳氏神情一顿,思及她之前的话,顿时精神一振,“若非撒谎,谁大晚上去摘莲子?就算我爱吃,你不会白天去吗?”
慕玥抽了抽鼻子,乌溜溜的眸清澈见底。这会儿,她倒是有些佩服慕子珞了,说哭就哭,眼泪不要钱似的。
她将小腿肚都捏红了,只是眼眶红了些,“白日府里丫鬟多,我但凡踏出小院,总要遇见几个丫鬟婆子,她们说我粗鄙,蠢笨,一个泥腿子,不配当安国公府的义女……识趣点合该早日走人……所以我才趁傍晚大家都吃饭时出的府。”
安国公越听脸色越沉,他是武将,常年不在京城,府里的一切都交给了柳氏,枉他信任她多年。
他看向柳氏的眸中满是失望,“你就是这么治家的?女儿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换时一无所知,被人推下水,高烧不退,你仍一无所知,若非我回来,她说不准都烧得没了气息,你还任由丫鬟作践她!若不会管家,以后就甭管了。”
柳氏脸色一白,成婚二十载,她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动怒。
她自知理亏,气势矮了一截,也没敢辩解,只委屈地抹抹眼泪,“这些年,你不在京城,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得知女儿被换走后,我也心疼啊,急得病了一场,我哪里知道丫鬟们胆子竟这么大,公然作践她,日后我好好管教便是……”
安国公没再揪着不放,看向这丫鬟,“姑娘出府时,你为何跟着?还不从实招来,为何推她下水?”
青萍心中惶恐,边磕头,边为自己辩解,额头都磕破了,“老爷,奴婢发誓,奴婢没有撒谎,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奴婢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