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一向威严,府里几个儿女,除了长子,个个都对他心存畏惧,生平头一回,竟有人这般冲他耍赖撒娇。
他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素来冷硬的面色险些绷不住,“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你就说给不给吧。”
安国公无奈,再这般晃下去,杯中酒怕是都要洒尽了,他抽抽嘴角,将酒杯递给了她。
这小丫头恍若一只偷到腥的猫儿,眉眼瞬间亮起,一口一口,喝得餍足不已。
简直没眼看。
安国公喜欢烈酒,对甜酒酿没太大兴趣,对林管事道:“接下来的酿酒,就全靠你了。”
慕子玥又叮嘱了一句,“甜酿酒不宜保存,如今秋季,一坛只能保存七八日,一次不要酿太多。”
“老奴晓得。”
慕子玥还不忘提意见,“这批不是只有几十坛吗?可以先拿去酒肆,让酒客免费品尝,一人仅限一小杯,权当回馈老顾客,若有喜欢的,应该会下单,届时可以根据订单再调整酿酒数量,如此一来,可以避免浪费。”
实在是甜酒酿不好保存。
管事退下后,慕子玥才想起一件事,“对了,爹爹,我院中种了不少花苗,估计一个多月就盛开了,咱们再合作开个花店吧,我日后可以给您长期提供花卉,咱俩五五分成就行。”
安国公上次去她院中时,就瞧见了里面的花,本以为她是喜欢花,才会种,没想到是为了出售,他微微拧眉,“种这么多会耽误你的学业吗?”
“不会,也就闲暇时打理一下,还有丫鬟帮衬呢。”
安国公微微颔首,“既然是你自己种的,不必给我分成,我再送给你一个铺子,当是给你添妆。”
慕子玥瞬间笑弯了眉眼,“爹爹最好啦。”
“爹爹放心,等您老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当然啦,前提是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
安国公心中一暖,不忘板着脸提醒,“铺子收益虽然归你,姑娘家不宜抛头露面,一切交给管事打理。”
慕子玥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走后,安国公也处理起公务,根本没料到单是甜酒酿都引得众人争相追捧。
短短几日,几十坛酒便被人全品尝完毕,一坛酒十斤左右,能分一百杯,几十坛也不过几千人品尝,前来购买的人数竟然过半。
这个比例不可谓不高。
连柳氏都买了一坛,特意给他送了过来,说是让他尝尝。
她并不知道这家酒肆是安国公的产业,她虽管理着府里的中馈,管的都是公账。
安国公的私产并未交给她打理。
*
柳氏虽气恼慕子玥,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已认宗归祖,总要带她回娘家一趟。
这日天朗气清,天空澄澈,不见半分阴翳,难得是个好天,她便让人去喊慕子玥,带着她和慕子珞一起回了荣国公府。
柳氏上面只有两个嫡亲的哥哥,她带着两人来到老太太院中时,两个嫂子也匆匆赶了过来。
大舅母赵氏头戴金镶白玉点翠钗,身上穿着海棠纹褂子,下着石青织金牡丹马面裙,端庄又优雅。
她笑着嗔柳氏一句,语气亲昵,“你呀,还跟当小姑子时一样,凡事随自己的性子,今日带玥姐儿回府探望,可是大事,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府里的爷们当值的当值,在国子监的在国子监,今儿除了我和老二家的,就只有她小闺女在府里,早知道,提前让他们告假一下。”
“就是怕他们告假才没事先打招呼,左右是回自己娘家,何必兴师动众,日后时间多的是,还愁她见不着舅舅和表哥?今日来,就是先带她给你们认认脸。”
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对原主不够上心,不重视原主,便懒得为她筹谋。
慕子玥也不是非要认这门亲。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没有表露,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和两位舅母请了安。
荣国公府老太太年事已高,耳朵也有些聋,只笑着摸摸慕子玥的手,说了句,“是个好孩子。”便让丫鬟给了赏赐。
两位舅母也给她准备了礼物。
二舅母黄氏性子闷,话不多。一身淡紫色襦裙素雅干净,仅领口滚一圈细白绫边,越发衬得她面色平和,眉眼清淡。
她安安静静立在一侧,给完礼物,便没再说话。
大舅母是个八面玲珑的,拉着慕子玥喊了好一会儿心肝,“可怜见的,瞧这小脸瘦的,没一点肉,如今回府了便好,再不必受苦。”
大舅母膝下两子两女,女儿已出嫁,长子已入朝为官,次子仍在国子监读书。
二舅母膝下两女一子,儿子同样在国子监,大女儿已出嫁,另一个乖巧坐在她身侧,瞧着也不是个话多的。
席间一直是大舅母活跃气氛,时不时问几句慕子玥可还适应府里的生活,她过于热络,慕子玥也和她逐渐熟悉起来。
离开时,大舅母还拉着她的手,说:“听说过段时日,府里要给你举办个宴会,届时我再打发你几个表哥去看你。”
“谢谢舅母。”
大舅母笑得和蔼,“一家人不说客气话。”
*
转眼便到了定国公府老太太寿辰这日,慕子珞原本不打算出席,可早在昨日,街上竟满是流言蜚语,说她为了不参与老太太的寿辰,冷水澡都洗上了。
为了攻破谣言,她只能随母亲一起去。
她心中有些不安,总觉得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慕子玥倒是很开心,她辛辛苦苦养的花苗,长势越来越好了,尤其是凤仙花和金盏菊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开花了。
慕子玥巡视完她的花,才准备出府,这时,丫鬟却过来禀告:“姑娘,您救的小乞儿如今能下床了,来给您谢恩。”
慕子玥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人呢?”
“在门口候着呢。”
慕子玥正要出去,“走吧,去看看。”
秋阳和煦,梧桐疏影婆娑,筛得满地斑驳光影。小少年立在门口梧桐树下,脸上脏污已经洗净,露出略显清瘦的面庞。
他垂着双肩,听见动静,抬眼望来。一双眸子,仍似未驯的小狼崽,漆黑锐利,藏着一丝野性,瞧见慕子玥,眸中的锐利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礼数虽然生涩笨拙,态度却分外郑重,“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慕子玥这才发现,他瘦归瘦,站起来,竟和自己一般高,“你多大啦?”
小少年薄唇紧紧微抿,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上破旧的衣襟,浑身带着几分无措的局促,“十三。”
就算已经十三了,说到底,也只是个半大孩子,乞讨的日子,想想就清楚有多难,和原身一样可怜。
难怪都这么矮。
他声音略显干涩,带着一丝倔强:“我、我吃了不少药。日后,我肯定还你银子,放心。”
慕子玥听罢没忍住浅浅笑开,“没事呀,你这么小,药钱可以不用还。我让管事给你找个活做,有月银拿,往后不至于挨饿。”
她一笑,眉眼舒展,容色分外明艳动人。
小少年猛地一怔,漆黑的眼眸骤然睁大。
长久陷在泥沼中,时常被驱赶、被打骂。饿狠了,甚至和野狗抢食,这几日能吃饱的日子都像做梦一般,他根本没奢求过自己能留下。
这一刻竟像是猝然抓到一束遥遥的光,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意:“我、我不用赶紧离开吗?”
小少年眼尾绷得发红。
他不愿人前露了脆弱,粗粝的手背飞快蹭过眼角,带着不肯服输的韧劲,语无伦次道:“我……我很有用!我能护着你,做你的护卫!上次是饿得脱了力气,才任人欺负!不然那几个人肯定伤不了我,真的,但凡我有半分力气,绝不会落得那般狼狈!”
他脊背绷得笔直,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双手无意识攥成拳,唯恐自己失去这份机会。
慕子玥弯弯唇,安抚道:“嗯嗯,知道啦,你很能干,那就给我当护卫吧,我和丫鬟正在习武,你也可以跟着学。”
这话倒不假,最近她不仅自己练习,还让四个贴身丫鬟一道学,不要求她们有多强,出门在外,起码要有自保的能力。
“你伤得重,再养一段时日吧,等伤完全好了,再来我跟前报到。”
慕子玥出来时,柳氏和慕子珞已经坐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喊了声,“母亲。”
柳氏上下打量她一眼。
她一身海棠纹襦裙,衣服倒是得体,头上却只戴了一只玉簪。
一瞧见她,柳氏便想起,自己损失的两万两银票,以及老爷这段时间对她的冷待。
她眼神微冷,“你爹爹不是让人给你买了首饰?怎地不好好打扮一番,就戴个玉簪,也不嫌弃寒碜,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亏待了你。”
这话阴阳怪气的。
慕子玥弯腰上了马车,她摸了摸头上的玉簪,一脸惊讶,“怎会?娘亲,这可是最上等的甘黄和田玉,听说有价无市,怎么会寒碜?莫非母亲没认出来?”
柳氏脸一僵。
慕子玥起初站在外面,距离有些远,柳氏还真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