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棋盘之上,九十九名试炼者各自伫立于最外围的星格之中。
他们宛若夜幕上散落的星子,亦是这天地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彼此之间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互不接触,所有人双眸紧闭,肉身虽静立不动,神魂却早已被阵法悄然摄入那片虚幻之境。
随着幻象层层深入,试炼者们的神情也开始变幻莫测。
有人面露狰狞,似在幻境中遭遇了毕生仇敌;有人眉头紧锁、痛苦不堪,仿佛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别离;也有人嘴角含笑、满面喜悦,像是重逢了逝去的故人……悲欢离合,执念万千,在这方寸棋盘之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其中,南宫卿月、萧焱尘与李太初三人所化的“棋子”紧紧相连,呈掎角之势,此刻也同样沉入了幻象深处。
这千机星弈阵的幻象之妙,在于“以假乱真”,更在于“直指本心”。
阵法并非凭空捏造虚妄,而是精准捕捉入阵者神魂深处的执念,将其化为三种截然不同的试炼:
其一为“重溯”。
阵法会将试炼者真实的过往重新演绎一遍,专挑那些怨恨难消、遗憾刻骨的记忆。这些本就时刻记挂在心头的往事,在幻象中会被反复加深情绪烙印,让人在无尽的回味与痛悔中越陷越深,直至道心被执念彻底吞噬。
其二为“妄愿”。
阵法会在原本的经历中悄然更改细节,将试炼者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化为“现实”。这种幻象比“重溯”更具迷惑性,因为它满足了人最隐秘的期盼,若不能及时辨明真伪,便会在虚假的圆满中不断沦陷,再也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其三为“惧障”。
这是内心恐惧与不安的具现化,将试炼者最害怕面对的人、事、物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这类执念最为凶险,若是处理不当,轻则道心受损,重则当场走火入魔,神魂俱裂。
无论落入哪一种幻象,入阵者在第一时间都绝不会意识到自己身处其中。
他们会在幻境里重新经历一切,只是节奏被阵法悄然拨快——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平淡岁月,皆如流水般匆匆掠过,不留痕迹;唯有当神魂触及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时间节点,或是心底最深切想要改变的遗憾时,流速才会骤然放缓,让每一寸情绪都被无限放大、反复碾磨。
除非试炼者能在幻境中凭借自身道心勘破虚妄,否则便会彻底沉沦其中,将幻象当作真实人生,再也察觉不到半分异样。
而这,正是观弈仙王对“执念”二字最残酷也最精准的试炼。
*
青炎城,萧家后山。
洞府外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萧焱尘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缓缓收敛。
自白日筑基成功,直至夜幕深沉,根基方才稳固。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终于再度踏入了筑基之境。
起身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他心中满是急切,一刻也不愿多待。
闭关数日,父亲想必早已等得心焦。
他步出洞府,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萧家正院掠去。
然而,就在萧家檐角遥遥在望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无形的威压骤然横亘天地,整座萧家上空的天光瞬间黯淡下来。
两名蒙面修士自虚空中踏出,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海。
化神修士独有的领域之力无声铺开,宛若一只倒扣的巨碗,将萧家上下五百余口连同整片族地尽数封锁其中。
萧焱尘只觉脖颈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眼睁睁看着其中一名蒙面人淡漠抬手,向父亲萧承川索要一件名为“越天枢”的宝物。
父亲身形挺直,摇头言不知。
那蒙面人似低笑了一声,随即劲风掠过,门前两名仆从便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倒地,再无声息。
接下来,便是炼狱。
父亲拿不出“越天枢”,杀戮便开始了。
管家福伯扑身护主,却被一掌拍飞,重重砸落在地,再也没能起来;叔伯们怒目喝斥,却在领域镇压下动弹不得,逐一殒命;堂兄弟姐妹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却逃不过隔空追来的冷光,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萧家五百余人,尽数惨死。
最后,是他的父亲,萧承川。
父亲倒下时,仍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他,无声的口型只一个字:“走。”
万里传送符骤然亮起,化作刺目白光,将他从领域缝隙中硬生生推了出去。
萧焱尘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在血与火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恨。
恨敌人狠辣无情,更恨自己弱小无能。
若是他能再强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至于连一个亲人都护不住。
可他刚刚踏入筑基,在化神修士的领域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这便是萧焱尘的“重溯”。
*
中州,玄天宗。
李珩出身官宦之家,身为庶子兼幼子,自幼便是家中多余之人。
母亲早逝,父亲漠视,亲缘淡薄。
直到五岁那年,玄天宗掌门千玑尊者途经此地,见他根骨不凡,将其收为弟子,赐表字“太初”。
自此,他挣脱凡俗泥沼,断绝尘世亲缘,正式步入仙途。
在玄天宗内,他天资卓绝,修行一日千里。
旁人穷数年之功未必能突破的瓶颈,他往往三两月便豁然开朗。
二十岁晋升元婴,得道号“溯元”,即便在中州这等天骄遍地之处,亦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二十七岁那年,他进入星衍秘境,不仅大获机缘、距化神仅一步之遥,还结识了两位生死同盟。
一位名唤陈焱,火灵根修士,出手凌厉无双,更是天赋绝伦的炼丹师;另一位名唤南宫卿月,道号“望舒”,容颜绝世,气质殊异。
起初他只唤她道号,后来不知怎的,心底渐渐不愿再如此生分地称呼她了。
陈焱与南宫卿月本是一对神仙眷侣,李太初看在眼里,久而久之,难免心生艳羡。
三人从并肩作战的同盟,逐渐成了互相信任的朋友。
若不出意外,他们或许会成为共证大道的知己。
可惜,意外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枚星石的争夺到了最后关头,杀劫突起。
陈焱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陨落了——那个重情重义的火灵根修士,化作一道余烬,散在秘境的风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
同行者,只剩他与南宫卿月。
李太初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陈焱道友不在了,他定会替他好好照顾她,让她不再受半分委屈,不再露出这般孤苦的神色。
——这便是李太初的“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