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府尹再次升堂,这次除了昨日的父女两人,便只多了一名泥瓦匠。
府尹顺了顺胡子,朝着底下跪着的老汉问道:“十七年前你为谢家修建沤池,可发现有何不对之处?”
工匠磕了个头,双手抱拳说道:“启禀府尹大人,这……这怎么可能记得啊,都十七年了……”
“你可莫要扯谎!修建沤池之际地基突然升高,你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府尹继续施压。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他都有必要再诈一下。
闻言工匠脸色刷白,连忙摆手摇头:“大人明鉴啊!老汉我一年都要修好几个呢,你要是问我今年修建的,说不定我还能想起来,十七年前的,那肯定不行了。”
这确实是有些太勉强人家了,他也不可能一顿板子打在证人身上,强行让其恢复记忆……
府尹顺了顺胡子,目光落在谢昭明的身上。
这小姑娘可还有什么办法?他可不想多出一桩悬案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府尹的顾虑,一旁跪立的少女缓缓开口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真不记得了!”工匠想都没想下意识说道。
莫名的,她的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如同在山谷之中飘荡,又好像是从他脑海之中迸发而出。
工匠忍不住侧头打量身边的女子,却发现她也正在看着自己,在视线交织的刹那,他感觉眉心一热。
“十七年前中秋节后,你回到谢府,看到沤池地基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
他的思绪好像回到了十七年前。
他还记得那年的中秋节月亮又大又圆,徐徐晚风将桂花的香气吹来,他和妻儿坐在家里的院子赏月,和妻子约定拿了谢府的工钱就给她买桂花油。
所以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人手去上工,刚进了谢府的大门,就遇上了要上衙门的谢老爷。
谢老爷满面愁容,给了他一锭银子,说是沤池那边要赶紧完工,不然赶不上种下秋冬的时蔬,有什么问题都不必再找他复核。
他忙不迭接过谢老爷的银子连连道谢,当即带着兄弟们干活,而完工以后,却发现原本算好的砖瓦数量多出来了一些,但他想到谢老爷特地说过不必复核,便没有声张此事,将砖瓦带了回去。
谢昭明首先挪开了视线。
工匠眨巴眨巴眼,还在回味。
他脑海之中的记忆从来没有如此深刻过,就好像他再次亲身经历了一遍当年之事一般……好奇怪的感觉。
但旋即他便颤颤巍巍地磕头:“草民真的不记得了,时间过去太久了!谢老爷最是和善的,怎么可能会干出杀妻埋尸的事来,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谢昭明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老头压根不是不记得,而是不愿意作证。
也是,谢子桉既然能干出杀妻埋尸的事,那再来点买通证人的事又有何妨?难不成还没有这个胆么?
他都已经吃了一天牢饭了,要是让谢昭明顺风顺水的请人来作证,将他的罪名定死了,那他小命可就不保了。
现在谢子桉拒不认罪,被请来作证的咬死不记得当年之事,衙役们在谢家搜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物证……
被困死了吗?
谢子桉侧目,向来从容的谢昭明此刻眉心微蹙,看来,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啊。
他趴在地上想笑,却压得胸口直疼,咳嗽两声后看向谢昭明:“谢昭明,你知道子女诬告父祖杀人,会是什么下场吗?”
“或斩或绞,遇赦不原。”他趴在地上低笑。
方氏你会托梦又怎么样?让谢昭明挖出来了你的尸身又如何?只要没有人证物证就无法确定他的罪责,那谢昭明对他就是诬告!
死路一条!
“是不是诬告父亲心里比谁都清楚。”谢昭明冷不丁对身边的泥瓦匠道:“知情不报者,笞四十,或杖六十,可千万不要为了一点银子,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啊。”
老汉闻言身子一哆嗦,后背发凉,心道这人怎么如此怪异,就好像将他彻底看透了一般……
他又忍不住偷看谢昭明一眼。
这一眼他只觉天旋地转,谢昭明的眼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不停拉扯他的意识直到沉入其中……
“我方才不是在公堂上吗?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家门口?
他揉了揉眼睛,这里确实是自家门口,但又有些差异……左邻右舍在他家院子里支锅起灶,个个脸上愁云惨淡,好像出事了。
他心里一惊,想拦住一人问询情况:“老张!”
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人的身子。
为什么?
心底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他赶忙跑进屋里,只见他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妻儿守在他的身侧痛哭不已。
难道他已经死了?
“当家的你糊涂啊……为了二十两银子把自己的命给害了!没有你我们娘两可怎么办啊!”妇人哀嚎一声,趴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娘……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了,以后家里还有我……”一旁的少年抚上妇人的肩头,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可泪水却不停涌下。
二十两银子,正是昨夜阮氏交给他的数额。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二十两,他在府衙拒不作证被人发现了?
心跳越来越快,好似要爆炸一般,他嘴唇颤抖,大脑一片空白,不……不能这样!他不想死,他不想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留在世上!
“呃——”
沉默良久的工匠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眨巴眨巴眼,左右看了看,好似大梦初醒一般。
这里是府衙,身边趴着的是谢老爷,案桌那边是府尹大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鬼使神差地掐了自己一下,顿时间血流如注。
好疼,好疼!
他还没死,他现在还活着!
“草民……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十七年前谢老爷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早日完工!我按照图纸修建,发现地基高出来一截,多出来的砖瓦被我带回了家!”
一旁的谢昭明低眸,用袖子点了点眼角,一点腥红消失在黑衣之中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