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林建功一打方向盘,白色面包车拐出岗厦村口,你妈给你煮的蛋,在袋里。
清晨六点五十,深南路上还没堵起来。一辆中巴从旁边超过去,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在车门外,拍着铁皮喊站名,喊什么听不清。林一鸣剥着鸡蛋,看他爸开车——左手扶轮,右手换挡,指关节粗大,动作又快又稳。车厢后头,四箱样品用旧毛毯垫着,过减速带的时候,林建功会下意识松一脚油。
蛋剥得开吗?林建功问。
剥得开。
剥不开就在车门上磕。
剥得开。
爸,这客户要的量大吗?
头一批三千件。林建功眼睛看着路,做得好,往后月月有。读卡器晓得吧?插存储卡那个,现在出货出得凶。
晓得。林一鸣咬了口鸡蛋。何止晓得。这种四合一读卡器,接下来两三年会跟着数码相机和mp3一起卖疯,再往后,又会跟着它们一起没人要。
潮起潮落他都背得出。但他现在能做的,是把鸡蛋吃完,然后帮他爸搬箱子。
车过红荔路,前头的楼渐渐挤起来。还没看见那条街,先听见了——一种嗡嗡的、低低的声浪,像潮水在楼群后面涨。
拐过街口,华强北到了。
七点半的华强北已经活了。卷闸门哗啦啦往上收,拖货仔踩着平板车从人缝里钻,车上纸箱码得比人高,铃铛摇得震天响;档口伙计蹲在门口扒肠粉,嘴里还在喊单;音响店把喇叭架到街面上,试机的歌一首压一首。空气里一半是电子元件的塑料味,一半是肠粉和咖啡的味。
林一鸣站在人行道上,抱着一箱样品,有那么几秒钟没挪动。
前世他在这条街上耗过整整六年。拿货、压价、被压价、看着别人一夜起高楼。这条一公里长的街,是全中国浪头最急的水道,山寨机的浪、电商的浪、智能机的浪,一浪一浪,全要从这儿过——
发什么呆。林建功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搬箱子。
客户在电子城后头一栋写字楼里,胖老板验了货,拿卡尺量了三个件,眉头舒展开,当场拍板:林师傅,手艺可以。三千件,月底要。下楼的时候,林建功嘴上淡淡的,脚步却轻快,烟都多抽了半根。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你泰哥在前面电子城打工,你妈让我捎袋家里的菜脯给他。顺便,让他带你见识见识。
华盛电子城三楼,一格一格的柜台像蜂巢。走到c区拐角,老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潮汕话连珠炮似的:
三号柜的耳机放去二号柜!你眼睛长在后脑勺是不是?夭寿仔,一件事讲三遍——
挨骂的是个瘦高个青年,二十出头,头发剪得老实,抱着一摞货盒连连点头:知了知了,姨,我马上摆。
泰仔。林建功喊了一声。
青年回头,看见来人,脸一下子亮了:姨丈!又看见林一鸣,愣了愣,阿鸣?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陈泰,阿泰。林一鸣望着这张年轻了十九岁的脸,喉咙有点发紧。前世这个表哥在华强北蹉跎了半辈子,四十岁那年还在帮人看柜台,喝了酒就念叨:我要是当年胆子大一点……
跟我爸来送货。林一鸣把那袋菜脯递过去,妈给的。
骂人的女人踱过来,五十来岁,烫着卷发,金耳环,眼睛把父子俩一扫——罗姨,这排柜台的老板娘,也是潮汕人。老乡见老乡,客气话来了一箩筐,拉着林建功就聊起来,从菜脯聊到老家的雨水。
林一鸣没插话。他靠在柜台边上,看。玻璃柜面上压着一张过塑的价目表,边角翘起来,拿透明胶粘了两道,胶也黄了。
斜对面柜台的老板搬了张折叠凳坐在过道里,就着一次性饭盒吃粉,吃两口抬头看一眼柜台。过道尽头有人试音响,同一句歌来来回回放,放到第四遍,隔壁柜台的伙计跟着哼上了。一个拖货仔的平板车卡在拐角过不去,前后吆喝了半天,最后是他自己把车尾抬起来挪过去的,谁也没帮忙。
罗姨这柜台,卖mp3、存储卡、数据线、耳机,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行情价他前世烂熟:批发一档价,零售一档价,学生仔来了再加一档价。柜台伙计一天说的话,比教室里一星期都多。
泰哥,他问理货回来的阿泰,生意好做吗?
好做什么。阿泰苦笑,压低声音,水深。上个月隔壁排一个柜,收了一沓假钞,老板娘骂了他三天。这条街,鬼比人多。
正说着,来客人了。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前头那个嗓门大,皮夹克,进来就拍玻璃:老板,256兆的卡怎么卖?要二十张,有没有货!后头那个不说话,慢悠悠地看柜台,手指头在玻璃上敲。
阿泰精神一振,大客!他忙不迭报价、递货。皮夹克嫌贵,嗓门越来越高,一会儿要看金士顿,一会儿又要看另一个牌子,货盒摆了半个柜面。罗姨也被喊过去讲价,柜台前一时热闹得很。
后头那个安静的男人,拿起一张验过的卡,说帮朋友带的,要个包装新点的,让阿泰弯腰去柜底换盒。他手里那张卡,就在指头间翻来翻去。
林一鸣站在侧边,从头看到尾,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戏码,他前世看档口老师傅演示过不下十次——一个吊住你全部注意力,一个在你看不见的半秒钟里做手脚。等你晚上盘点,才知道丢了什么,或者收回来一张被换过的坏卡。
阿泰正要接那张翻来翻去的卡装袋。
林一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两个客人都说得一顿,你手上这张是刚才验过的样品,我们仓库有整盒全新的,序列号连着,我去搬来给你挑?
安静男人的手指停了。
泰哥,林一鸣又转头,慢悠悠补一句,罗姨定的新规矩你忘了?出货前,序列号跟单子对一遍,一张一张对。
阿泰懵了半秒——哪有什么新规矩——但他到底机灵了一回,顺着话头就点头:对对,要对号,哥你稍等。说着把柜面上散的货一样一样往回收,一张卡一张卡看背面。
皮夹克的嗓门蔫了下去。两个人对了个眼色,忽然都想起还有急事,一个说下午再来,一个连话都没留,人流里一钻,没了。
柜台前静了两秒。
罗姨盯着那两个背影,又低头把柜面的卡一张张翻过来看,翻到第三张,脸色变了。她把那张卡凑到灯下眯眼看了半天,又跟盒子上的号一对——
夭寿。她倒抽一口凉气,号对不上。刚才要是装了袋……
后头的话她没说。装了袋,出了门,人家反手就能回来拍柜台,说你卖假货,一闹一个准。
罗姨转过身,重新打量林一鸣,从头看到脚,像验货一样。
细佬,她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不懂货。林一鸣把手插回校服口袋,实话实说,我就是看人。一个人的嗓门要是比生意大,另一个人的手要是比眼睛忙——那他们要的就不是货。
罗姨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金耳环一晃,扭头用潮汕话对林建功说:
老林,你这个仔,眼睛毒。
林一鸣没吭声,耳朵却有点热。
回去的路上过了红绿灯,林建功才开口:今天那个事,你怎么懂的?
学校门口小卖部,三块钱的把戏也是这么变的。林一鸣望着窗外,一样的,就是他们玩得大。
林建功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再问。半晌,他说:你泰哥送你的那个,收好。
林一鸣低头。校服口袋里躺着一台mp3,蓝色的,还带着包装膜——临走时阿泰硬塞的,说是柜台的样机,抵谢礼,推了三回没推掉。
他把mp3翻过来。屏幕不大,做工一般,这牌子他前世听都没听过,明年就会死在价格战里。可是这么一台东西,批发价几十块,电脑城里翻一倍多卖,班里的同学攒三个月零花钱,眼巴巴地买——
车窗外,华强北的灯牌在暮色里一格一格亮起来。
林一鸣捏着那台mp3,忽然想起早读课上,半个班传着看阿伟那本《龙珠》的样子。
一台mp3的差价,就坐在他的教室里。五十六个座位,坐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