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顶!黄嘉伟一声怪叫,半个教室的头都转了过来,鸣哥,你几时买的mp3?!
周一课间操刚散,广播里的进行曲还没停干净,走廊上拖把已经开始响了。那台蓝色mp3就在林一鸣桌上现了形。三秒钟之内,他的座位被围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给我看看!
能装多少首歌?
《江湖笑》有没有?拷给我!
耳机被五六只手轮流抢,一人塞一只耳朵。有人问哪买的,有人问多少钱,最后一排的高个子挤进来,压低声音问了最实际的一句:真货假货?我表姐在电脑城买了个,用了一礼拜就死机,找回去人家不认。
围着的人都安静了一下。这年头买数码货,最怕的就是这个。
林一鸣把耳机线绕好,等的就是这句。
我表哥在华强北做柜台。他不紧不慢,同款,比电脑城便宜三十块。真货,当面验机,坏了三个月内包换——他就在那儿上班,柜台跑不了,你们找得到人。
教室里静了两秒,随即炸开。
便宜三十?!
包换?电脑城那帮人可是货一出门就不认的!
我早就想买了,我妈就是怕买到假的——
多少人有兴趣?林一鸣敲敲桌子,先说好规矩:想要的,回家跟爸妈说一声,周六自己去柜台,钱当面给柜台,货当面验。我不收钱,我就带个路。
为什么要跟爸妈说?有人嘀咕,我自己的零花钱……
一百多块的东西,瞒着家里买,回头被发现了,你爸妈第一个想的就是你在外面学坏了。林一鸣把mp3收进抽屉,到时候别说mp3,你连零花钱都没了。跟家里说清楚,大大方方买,用得也踏实。
嘀咕的人想了想自己老爸的脸色,缩了缩脖子。
到放学,问价的排到了隔壁班。林一鸣撕了张作业纸登记,定金一分不收,只记名字。纸上最后落了五个名字,头一个就是黄嘉伟,笔画按得极重。
鸣哥,阿伟凑过来,一脸神圣,我这钱存了三个月,一直不敢买。你可千万别坑我。
坑谁也不能坑你。林一鸣把纸折好,你是我同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晚上,他用家里座机给阿泰打电话。
五台?!电话那头的阿泰声音都劈了,阿鸣,你从哪变出来五个客人?
教室里坐着的。林一鸣说,泰哥,你先别激动,听我说三件事。第一,你去跟罗姨说清楚,这五台从柜台走,价钱我都替你算好了,比电脑城低三十,柜台还有得赚,罗姨只会夸你能招客。第二,货你提前一台一台验好,序列号抄在单子上——就用你上周六学的那招。第三,人是学生,钱是爸妈点头的零花钱,当面交给柜台,你一分不许多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鸣,阿泰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才初三啊?
初三怎么了,林一鸣说,初三生意人。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他妈蔡秀琴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已经听了不知道多久。
什么五台,什么柜台?她眯起眼,林一鸣,你老实交代。
周六你就知道了。林一鸣冲她笑,妈,这事办成了,我请你喝早茶。
我看你是欠收拾。
周六上午,华盛电子城三楼来了一支小学生军——五个初三生,还跟着两位不放心的家长。
阵仗不大,动静不小。阿泰提前把五台mp3码在柜面上,一台一台开机试音,序列号抄在纸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罗姨抱着茶杯坐在后头看,也不插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林一鸣。
叔叔阿姨看一下,林一鸣把单子递给两位家长,机器序列号在这,保修三个月,柜台电话在这。孩子要是用出问题,打这个电话找陈泰,找不到他找罗姨,都跑不了。
跟来的男家长把单子看了两遍,又拿起mp3翻来覆去验了半天,最后点点头,掏钱。五份钱,一份一份,全都交到阿泰手上,进了柜台的铁皮抽屉。
黄嘉伟捧着他那台,耳机塞上,眼睛瞪圆:哇——音质比我表姐那台靓几条街!
一单接一单,交货,验机,找零。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五台清完。
柜台后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阿泰趁着空当搬凳子上去换,够不着,又垫了一个纸箱。罗姨在底下指挥,说左边一点,又说右边一点。灯管换好了,旧的那根没地方放,最后横在柜顶上,跟先前两根旧的摆在一起。
罗姨全程没说话,末了慢悠悠呷了口茶,用潮汕话对阿泰说:泰仔,这五个客,是人家细佬牵来给你的。你要记人情。
散场时,阿泰追到扶梯口,一把攥住林一鸣的手,往他手心里塞了张对折的钞票。
讲好的,介绍费。阿泰脸有点红,一台二十,五台一百。阿鸣,柜台今天赚的比这多,你别嫌少——
不嫌少。林一鸣把钱捏住了,这是规矩,讲好的就要给。泰哥,往后这种钱你别不好意思给,我也不会不好意思拿。
他一个人走上人行天桥。十二月的太阳晒得正好,桥下车流轰轰地过。桥面上有人摆摊卖手机贴膜,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四角压着砖头,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一张一百块,在手心里被捏出了折角。
前世他领第一个月工资,两千三,在城中村的大排档请工友吃了顿烧烤。那年他二十岁,爸的厂已经没了四年,饭桌上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妈说家里都好,别乱花钱。后来他才知道,那阵子他爸在工地扛水泥。
林一鸣站在桥上,把这一百块对着太阳照了照。纸背透光,水印里那个头像看得清清楚楚。
他吸吸鼻子,下桥买了两瓶汽水,一瓶塞给追出来吹风的阿伟:庆祝你脱离电脑城苦海。
晚饭桌上,一百块钱被拍在桌子中央,压在菜碟旁边,红得很显眼。
什么钱?蔡秀琴筷子停了。
介绍费。林一鸣把这一周的事从头讲了一遍:教室里的围观,五个名字,打给阿泰的电话,今天上午的五台机、两位家长和柜台的铁皮抽屉。讲得不快,一件是一件。
钱是柜台收的,货是柜台出的,数都在罗姨那儿。他最后说,我没碰一分货款。这一百,是泰哥按规矩给我的介绍费。妈,以后这生意要是接着做,账你来管。
饭桌上安静下来。
蔡秀琴把那张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狐疑三连发:不是骗人的吧?不耽误学习吧?阿泰那个憨仔靠得住吧?
妈,是我带他做,不是他带我做。
我还要管账?
你不管账我不放心。
蔡秀琴让这句话噎了一下,绷着的脸有点绷不住,别过头去骂了句夭寿仔,耳朵尖却有点红。
林小满举起筷子,郑重发言,我要入股。我有十七块。
你那十七块留着买贴纸。
贴纸涨价了。林小满说。
涨了多少?
大的五毛,小的没涨。
那你买小的。
小的不好看。
没人接她的话。她自己扒了口饭。
林建功从头到尾没说话,一碗饭扒完,又添半碗。放下饭勺,他才拿起那张一百块,指腹在纸面上捻了捻,像在验一块料。
就一句。他看着儿子,耽误学习吗?
期末,我考给你们看。林一鸣迎着他爸的眼睛,考砸了,这生意我立马停。考好了——爸,你让我接着做。
林建功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把钱推回儿子面前,端起汤碗。
男人讲话要算数。他说,喝汤。
夜里十点半,做完两套卷子,林一鸣从抽屉最里层摸出一个新本子。
蓝皮,窄格,一块二在楼下文具店买的。他翻开第一页,笔尖悬了一会儿,写下三行字:
期末。
华强北。
2008。
前两行,一笔带过。写到第三行,他停住了,笔尖在那四个数字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纸背都透出印子来。
窗外,岗厦的夜市正热闹,炒粉的镬气飘上来,混着谁家电视里的粤语长片。
离那一年,还有整整两年。这一次,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