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鸣,等下你少说话,多点头。扶梯还没上到三楼,阿泰已经把这句话叮嘱到第四遍,罗姨问什么你答什么,千万别自己往外冒话——
泰哥。林一鸣打断他,你的手在抖。
是扶梯在抖!它有电机的你懂不懂……
周六上午十点,华盛电子城三楼。扶梯口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三楼招报单员,管中饭,落款没有,底下剪的一排电话号码条被撕走了两条。c区拐角那排玻璃柜台擦得锃亮,罗姨坐在柜台后头,保温杯搁在手边,杯身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一圈铁色。老远她就看见了这对表兄弟。
来了。她眼皮抬了一下,指指柜台里侧一张塑料圆凳,细佬,坐。
没有寒暄,没有考题,甚至没有正眼多看他一眼。罗姨转头继续跟一个老主顾讲价,阿泰被支去仓库点货,林一鸣就坐在那张圆凳上,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
他也不急。坐着,看。
上辈子他面过的试没有二十场也有十五场,群面单面压力面全见识过。眼下这一场,没有考官提问,没有自我介绍——可他心里清楚,从屁股沾上这张圆凳起,考试就已经开始了。
三楼的上午自有一套节奏。报单员攥着一沓单子在过道里小跑,嗓子劈了似的喊哪个柜要货;拖货仔的平板车铃铛从头响到尾,车轮擦着人脚后跟过去;试机的音乐从三个方向一起涌过来,谁也不让谁。隔壁柜台卖电池充电器的女人嗑着瓜子,探过头来打量他,笑得很响:
哟,罗姨,生意做大了,请得起伙计了?这么细粒一个,工钱是不是按糖算?
娟姐这张嘴。罗姨头都不回,你柜上那批充电器再卖不动,才真要拿糖抵账。
那边了一声,缩回去了。林一鸣垂着眼没接话,心里给这位娟姐记了一笔:嘴上带刺,眼里带光——方才那一眼,是把他从头到脚估了个价的。
他就这么看了一个多钟头。罗姨做生意,跟他前世见过的所有销售都不一样:老主顾来了,报一口价,多一句废话没有,货一递、烟一让,人家乐呵呵就走;生面孔来比价,她也不缠,笑眯眯由人走——十个里头,倒有三四个转了一圈又回来。一样的货,不一样的人,她嘴里能长出七八套讲法。
书上管这个叫客户分层。她管这个叫看人下菜。
过道斜对面,两个档主在下象棋,棋盘架在一个倒扣的纸箱上,一个伙计替他们看着两边柜台。有客来问价,下棋的头也不抬,喊一声数,伙计照着喊出去。一盘没下完,来提货的推车要借道,棋盘被端起来让路,两个人就站在过道里,把剩下那几步嘴上讲完了。
一上午,罗姨统共没跟他说满十句话。第十一句,是晌午前说的。
她拿茶杯朝过道努了努:刚刚在咱柜前站过的那三个客,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哪个会回头来买?
来了。林一鸣把圆凳往前挪了半寸。
穿灰夹克那个,不会。他说,他从头到尾只问最低多少钱,眼睛不看货,看的是您的脸色。他兜里的钱不够,问底价是回去跟人凑数的,凑不齐,人就不来了。
罗姨脸上没表情:第二个。
戴眼镜那位大哥,会回来,但不是今天。他问能不能开票、保修找谁、坏了怎么退,一样一样问得细——这是替单位买东西的,回去要交差,还要再比两三家,比完了,下礼拜拿着单子来。
最后那个呢?罗姨呷了口茶,背书包那个后生仔,看了半个钟头,摸都不敢摸。没钱?
他钱带够了。林一鸣说,他右手一直插在书包侧袋里按着,那是攥着钱。他不是没钱,是怕——怕买贵,怕买假,怕您看他是学生仔就宰他。您刚才要是把机子塞他手里让他试,再把保修单拍在玻璃上,他当场就掏钱了。
罗姨端着茶杯,好一会儿没有喝。
过道那头,背书包的少年恰好又转了回来,在柜台前探头探脑。罗姨放下杯子踱过去,拿起一台机子塞进他手里,又把保修单啪地拍在玻璃面上。前后不到十分钟,少年数着钱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
阿泰抱着货盒从仓库回来,正撞见少年揣着机子下楼,一头雾水:姨,这单谁开的?
你弟开的。罗姨说,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罗姨回来,重新坐下。这一回,是正眼看他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林一鸣顿了顿,人跟货一样,身上都写着价钱,就看会不会认。
夭寿仔。罗姨笑骂了一句,十四岁,讲话像四十岁。
晌午,罗姨叫了三份烧腊饭,就摆在柜台后头吃。饭盒盖上压着三双一次性筷子,有一双掰岔了,罗姨顺手抽的就是那双。
今天的叉烧甜了。阿泰扒着饭说。
甜你还吃。罗姨说。
甜也是肉。
饭盒还烫手,林一鸣扒了两口,放下了筷子。
罗姨,我妈让我问您一件事。他说,上礼拜那五台机,讲好三个月包换。真出了坏机,换新那台的本钱,算柜台的,还是算我泰哥的?我妈说,这条不讲清楚,往后要伤感情。
阿泰的筷子停在半空,脸白了半分——这个话题,他躲了整整一个礼拜。
罗姨却不恼,反而把碗搁下了。
你妈是明白人。她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正路拿的货,包换期内出了毛病,退给上家,上家再往上退,一层一层都有讲究,柜台不吃这个亏。怕的是什么?怕拿货时贪那几块钱便宜,走歪路子进的货——那种货一出事,上家早跑没影了,亏全砸在自己手里。所以姨这排柜台,宁可少赚,只拿正路货。
她朝阿泰抬抬下巴:去,拿张单子来,把这条写背面:学生仔的机,包换期内坏机退上家,柜台不另收钱。写完签名,礼拜一拿给你姨妈过目。
阿泰应得响亮,扒完最后一口饭就去翻单子。
林一鸣捧着饭盒,心里慢慢落定。前世他签过的合同摞起来半人高,阴阳条款、免责陷阱全踩过,这道理他入行第八年才真正咂摸明白。眼前这位骂人不带停的老板娘,讲得跟报菜价一样平常。
看什么。罗姨瞥他,饭要凉了。
他低头扒饭。
罗姨看他扒得快,拿筷子把自己盒里的两块叉烧拨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顺手赶苍蝇:长身体,吃。
阿泰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吱声。
你阿妈是做什么的?罗姨忽然问。
在我爸厂里管账。
难怪。罗姨点点头,像是对上了一笔账,会叫儿子来问损耗的人家,钱上头清清楚楚。回去讲给你阿妈听——她这条问得内行,姨领这个情。
饭吃到一半,罗姨忽然开口:寒假。
寒假你来姨这儿帮工。她说得不紧不慢,眼睛看着过道上的人流,不白干。管饭,工钱另算。姨这排柜台,缺一双你这样的眼睛。
阿泰的眼睛地瞪圆了。他在这排柜台干了一年半,见过罗姨怎么打发上门求活的人——客客气气,转头就忘。主动开口留人,头一回。
林一鸣放下饭盒,没有马上应。
罗姨,我想来。他说,但我家里有规矩——期末考砸了,什么生意都得停,这是我签了字的。所以这事,得等成绩下来,我才能应您。
罗姨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笑出了声,金耳环直晃。
她说,讲规矩,比讲什么都中听。姨等你成绩。考好了,来帮工。考砸了呢?
考砸了,我明年这个时候再来。
罗姨又笑,笑完抄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像是给这桩事盖了个章。
下楼的时候,阿泰整个人还晕乎乎的。
阿鸣,他扶着扶梯胶带,声音发飘,姨管了我一年半的饭,头一回见她给人添菜。你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过了一半。林一鸣回头望了一眼三楼,试机的音浪还在往下涌,另一半,在卷子上。
期末,还有一个月。
这一回,两张考卷都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