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撤了,桌擦干净。蔡秀琴把一个红塑料壳的本子拍在饭桌正中央,食糜都吃完了?吃完开会。
周日早上八点半。林一鸣看着那个本子,眼皮一跳——厂里那本记流水的本子他认得,红壳都磨白了边。他妈今天特地把它从厂里拎了回来,这个阵仗,是要动真格。
林小满第一个响应号召,搬着小板凳坐到桌边,还从兜里掏出半包瓜子:妈,我列席。
去去去,写作业去。
我是股东候选人。小满纹丝不动。
林建功没坐桌边。他搬了张矮凳坐在阳台门口,脚边摊着几个读卡器外壳样品和一把卡尺,手里点了支烟——三千件月底交,厂里连轴转,他周日也闲不下来。烟雾飘起来,他就坐在那儿,听。
林一鸣端端正正坐好。上辈子他开过晨会周会复盘会,被老板拍着投影幕布骂到过后半夜。可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场会规格最高——家庭联席会议,一把手亲自主持,二把手列席抽烟。
蔡秀琴翻开本子。里头夹着一沓票根,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前半本是厂里的进出流水,后半本记家用,字又小又密,一笔是一笔。
第一件事。她抽出一支圆珠笔,咬开笔帽,周六那五台机,一台卖多少,柜台进价多少,阿泰赚多少,你那一百块按什么算的——一样一样讲。讲不清楚,生意到今天为止。
林一鸣一样一样讲。卖价比电脑城低三十,柜台照样有得赚;介绍费一台二十,是提前讲好的规矩;五份钱全进柜台抽屉,他一分没碰。
低三十还赚,这个数你怎么算出来的?蔡秀琴笔停了,你又没做过生意。
泰哥报的底价。林一鸣答得平稳,那天送货,我在柜台边站了一上午,人家怎么报价、怎么讲价,我听了一耳朵,心里就有数了。
蔡秀琴盯了他两秒,笔尖落回纸上:耳朵倒是好使。
她记了两笔,又抬眼:那些章程呢?验机、抄号、家长点头——阿泰那个憨仔,想不出这么周全。
泰哥出力,我出主意。林一鸣不躲,在柜台边看一天,谁怎么做生意、谁怎么吃亏,全摆在明面上。我就是把看见的攒起来,捋顺了。
蔡秀琴没再追,低头继续记,眼睛倒是长得是地方。
她边记边问,忽然又抬头:我问你——三个月包换,换出去那台新机,钱谁出?
林一鸣张了张嘴,卡住了。
这一下卡得结结实实。机器坏了要换新,换的这台成本算柜台的,还是算阿泰的?他跟阿泰在电话里把验机、收钱、交货盘了一整遍,唯独这条,两个人谁都没提。
不知道了吧。蔡秀琴用笔杆敲敲本子,生意上最会咬人的,就是这种没讲清楚的账。今天五台,出一台坏机阿泰赔得起;往后五十台呢?丑话不说在前头,到时候亲戚都做不成。
她低头唰唰记了两行,又用潮汕话嘀咕了句老话,大意是:数目要是糊涂,裤子都得赔进去。
下回见着罗姨,这条当面讲清楚。她抬眼,包换的损耗,柜台担还是阿泰担,讲定了,最好落在纸面上。
林一鸣看着他妈,半天没接上话。
前世他带过售后组,扯皮的单子处理过上千张,自以为这套流程闭着眼都画得出来。结果头一个抓出窟窿的,是只管过五金厂流水的妈。
第二件,立规矩。蔡秀琴伸出三根手指,扳下第一根,一,学习为主。周一到周五,生意上的事一个字不许沾,电话都不许打;礼拜六办事,礼拜天收心。期末还有一个多月,你自己拍过胸口的——考砸了怎么办?
生意立停。
这句话,写下来。她把本子转过去,推到儿子面前,翻到最后一页,写。签名。
林一鸣提笔照写:期末考砸,生意立停。落款,日期。写完他自己都想笑——上辈子签竞业协议都没这么郑重。
我作证!小满挤过来,把大拇指含进嘴里蘸了蘸,就要往纸上按。
按什么按,你当画押啊。蔡秀琴一把把她捞开,扳下第二根手指,二,账目透明。往后每收一笔介绍费,当天入这个本子——多少钱、哪来的、谁给的,写清楚。我每个月对一次账,对不上——
生意立停。林一鸣接得熟练。
晓得就好。她扳下第三根手指,三,大钱不过你的手。收钱走柜台、走阿泰,你身上单笔不许超过一百;同学的钱一分不许经手。这条是你自己定的,定得对,给我守死。
三条说完,她朝儿子摊开手掌:
林一鸣认命,把那张一百块从兜里掏出来,交了上去。
蔡秀琴把钱展平,夹进本子,又在新起的一页上记了一行字。八十,我给你存着,这页记你的名字。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二十,零花。
林一鸣看着那页上自己的名字,没吭声。上辈子他妈帮人做账做到六十岁,眼睛老花了就戴上放大镜,一格一格对别人家的数字。这辈子,这本磨白了边的红壳本子里,有一页从今天起记着他的名字。
他接过找回来的二十块,试探着讨价还价,三七开行不行?我留三十——
你还想七三开呢。蔡秀琴合上本子,就这么定了。散会。
等等!小满高高举手,我有提案!
全桌看她。
哥登记名单要人抄,收钱要人数。小满一本正经,我抄一份名单五毛,数一回钱五毛。计件,日结。
林一鸣乐了:你数得清吗?
我上回考试,数学九十八!
批了。蔡秀琴居然点头,笔又打开,在本子上添了个新名目,小满工钱,也记上。
小满欢呼一声,抓起瓜子跑了。林一鸣看他妈一笔一划写下小满工钱四个字,笔尖在纸上顿出四个小坑。桌角剩下一小撮瓜子壳,谁也没收。
阳台门口,林建功把第二支烟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整场会,他一句话没插。散了会,他朝儿子扬扬下巴:过来,搭把手。
爷俩把两箱样品抬到门边。
这箱怎么比那箱沉?林一鸣问。
多装了十个。
林建功拍拍箱子,只说了一句:规矩你妈定,账你妈管。你答应我的那件事,自己记牢。
记牢了。
林建功蹲回矮凳上继续量他的外壳,卡尺咔哒一响,这场会对他来说就算翻篇了。量到第三个,边上带了道毛刺,他挑出来搁在脚边地上,另起一堆。
傍晚,对门的阿婆来敲门,借风油精。蔡秀琴给她拿了,两个人就站在门口讲开了,从风油精讲到菜价,又讲到对门孙子的班主任。林小满出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站在那儿,讲的已经是别人家的事了。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在放粤语讲古,讲到拍案的地方,音量忽然大了一格。
晚上九点,客厅座机响了。
阿鸣!电话那头阿泰的声音又急又飘,出事了——罗姨今天问了我一下午你的事!
问我什么?
问你多大、读哪个学校、平时礼拜几得空……阿鸣,罗姨发话了,阿泰咽了口唾沫,她说下礼拜六,让那个眼睛毒的细佬来柜台坐坐,她要当面见见你。
就这事?你紧张什么。
你不晓得!阿泰把声音压得极低,罗姨看人,在这层楼是出了名的准。她当面看中的人,才带着做事;看不中的,客客气气,往后就再没下文了。我在她柜台干了一年半,她都没这么问过我——
林一鸣握着话筒,笑了笑。
这样的老板娘他前世见得多了。华强北遍地都是——不看文凭,不听吹牛,就用一双眼睛把人从头到脚过一遍秤。
知道了。跟罗姨讲,我周六上午到。
挂了电话,蔡秀琴从厨房探出头:又是谁?
华强北那个老板娘,要见我。
蔡秀琴擦着手走出来,把红壳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翻开,笔搁在旁边。
去可以。她说,这个礼拜的卷子,先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