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到了乡里，少讲生意，多喊人。
天没亮就上的长途车，开出半程，林建功从前排回过头，把这句话又交代了一遍。
喊人我会。小满举手，可我一个都不认识，喊什么？
你妈教你喊什么，你就喊什么，喊大声点。林建功说，乡里过年，嘴甜的孩子红包厚。
那我一路喊过去，一个不落。
红包不能伸手就接。蔡秀琴纠正她，人家递，你推一推，人家再递，你再推一推，第三回才接。接了要说好话。
要推三回？小满掰着手指头，那人家要是推第二回就收回去了呢？
乡里没有这号人。蔡秀琴想了想，补了一句，真有，你也当没看见，喊人照旧。
交代完小的，她又低头清点脚边那两个大袋子：给三叔公的两罐茶叶，糖饼七八盒，深圳带的，一家一份，袋口都用绳子记了号。回乡不能空手。她一边数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礼不论重，论有没有。漏了哪一家，年后传出去就是一句闲话。
跟发货一样。小满说，贴错地址，货就到不了家。
过年不讲这个。
林一鸣靠着车窗没插话。窗外的田和塘往后退，越退越绿。上一世他最后一次回老厝过年是哪一年，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的年，一年比一年冷清，到最后就剩出租屋里一碗速冻饺子。
小满捅他，我晕车。跟我换靠窗。
换就换。他把窗边让出来，顺手把塑料袋抖开备着。这一世的年，从晕车开始，也挺好。
下了车又坐三轮，进乡里日头已经斜了。巷口窄，行李拖不动，就听见有人喊：建功！建功转来了！
一下子围上来七八个人。蔡秀琴走在前头，声音压得低，像报单：穿蓝褂子的，喊三叔公。后面那个，喊五婶。抱小孩那个，喊七姑……
林一鸣跟在后头，喊一个，认一个。跟华强北认门是一样的。他喊得又准又亲，一个不落；小满照着哥的样子学，见人就喊阿伯，喊到一个明明比爸还年轻的，被蔡秀琴拧了一把改口喊叔。
建功，有个阿伯笑出一脸褶子，用潮汕话说，你这两个仔，城里生城里大，喊人一个不落！这后生，腔是城里腔，话是自家话！
应该的，应该的。林建功嘴上淡淡，散烟的手却比平时抬得高些，一圈敬下来，一个没漏。
三叔公就坐在老厝门楼边的大埕上，竹椅，矮桌，一副茶盘摆得端端正正。人精瘦，头发全白，嗓门倒亮：转来就好！行李先放，人先坐。坐——食茶！
炭炉上的水正滚。林一鸣看着那三个小杯，心里有了底：这一课，有人在华强北的柜台上替他补过了。滚杯，烫盏，他没敢抢手，只在三叔公斟茶的时候把杯子往长辈那边让了让，自己取了最后一杯，双手端的。
三叔公斟茶的手停了半拍，抬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用潮汕话问：这茶规矩，谁教你的？
在深圳，帮工的柜台上，一位老主顾教的。他答得慢，字字咬得清，潮汕阿伯，乡里做过三十年木匠。他讲，三个杯轮着来，不偏谁。
木匠泡的茶，规矩最正。三叔公一拍大腿，好！人出去了，规矩没丢！
那位阿伯还讲，林一鸣补了一句，潮汕人在外头，就靠这三个小杯认人。
他讲得对。三叔公给他续上茶，茶盘一摆，是不是自家路数，三杯就看出来了。
当晚睡老厝的眠床，床板硬，小满翻来覆去：这床硌人。
你爸在这张床上睡到十八岁。蔡秀琴给她掖被角，
年廿七廿八，家里蒸粿做粿，灶间的雾气从早到晚没断过。墙面熏得发黑，上头还贴着去年的门神，边角卷了起来。婶姆们围着案板说说笑笑，蔡秀琴挽着袖子在中间，潮汕话讲得又快又亮——这一口乡音在深圳一年用不上十句，一进灶间，全回来了。小满也领了活，学着印粿，头三个全印歪了，第四个偷偷掐了一角吃，被逮个正着。
验货。她嘴里含着粿角，含混不清，万一是坏的呢。
这句她在深圳讲过一回了。蔡秀琴跟婶姆们笑，一句话用两个地方，不亏。
除夕围炉，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初一一早，穿新衣，上过香，就开始挨家挨户拜年。
拜年是小满的主场。她喊人喊出了心得，红包推让三回的礼数做得像模像样，橄榄和糖装满了两个口袋。拜到第七家，她凑到哥耳边小声问：今天这些进账，要不要记账？
过年不讲这个。蔡秀琴耳朵尖，回头就是一句。
我就问问。小满把口袋按实，三叔公家的糖最大颗。我记性里记着就行。
初一午后，人都聚到大埕上来。茶盘一开，瓜子一摆，大埕上的话十句有九句是潮汕话，林一鸣听得懂九成，讲得出七成，剩下的用笑补上。
大埕另一头，一群细仔在掼摔炮，一个一个往地上掼，响一声笑一片。有个最小的舍不得掼，攥在手心里跟着别人笑，笑完了，摔炮还在手里。
五婶把她家阿彬往前拉了拉：阿彬这回统考，全镇前十！镇中两千号人！老师讲，明年中考，县一中稳的！
大埕上一片附和。五婶转过脸来，笑眯眯地：一鸣在深圳读书，考第几名啊？深圳的学校，听讲竞争大得很。
比彬哥差远了。林一鸣笑，全镇前十是熬出来的。彬哥，你们镇中晚自习到几点？
十点。阿彬有点腼腆，周六也上。
听见没有，十点。林一鸣冲小满说，我们九点就熄灯了。
话头就这么让了过去。五婶讲得更起劲了，从晚自习讲到食堂，蔡秀琴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我们一鸣这回——
林一鸣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也算没白费功夫。蔡秀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端起茶。
到底第几嘛。五婶不放，自家人，讲来听听，又不吃人。
大埕上安静了一拍。林建功呷了口茶，不紧不慢：他考第几，是他老师的事。我只管一样——他报回来的数，从来没虚过。
全年级三十八名。小满头也没抬，正往膝盖上倒糖，一颗一颗数，班里第一。他上学期还是两百多名。班主任打电话到我家，夸了好久，我妈笑了一晚上。
满埕的瓜子声停了。
两百多名，爬到三十八？五婶手里的瓜子捏着，忘了磕。
运气好，碰上的老师肯教。林一鸣赶紧接住，真论下苦功，我不如彬哥。他那是两千人里杀出来的。
三叔公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看着林建功，看了足有三秒，转头冲满埕的人说：建功出去这些年，人没走样，仔教得比人强。说着提起壶，头一杯，端端正正搁到林建功面前，食茶。
林建功双手接了。林一鸣在旁边看着——爸接茶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比谈成一单生意的时候还直。
有个族亲想起来什么，问：一鸣，听讲你寒假在华强北做事？
帮我表哥看铺。他答得轻，倒茶，擦柜台，跑跑腿。
华强北。那族亲咂咂嘴，听讲一个柜台一年顶乡里一栋楼。
那是人家老板的。林一鸣笑笑，我挣的是倒茶的钱。
日头西斜，大埕上的人散了一半。阿彬磨蹭到林一鸣旁边坐下，憋了半天，小声问：你们学校，真的九点就熄灯？
骗你的。林一鸣也小声，回屋还要写卷子。我妈就在后头站着。
阿彬愣了一下，噗地笑出声。两个人分一把橄榄，谁也没再提名次的事。
炭炉上的水还滚着。三叔公重新洗了杯，换了泡新茶，斟完，像是随口一问：
建功，厂里今年，做得顺不顺？
林建功捏着那只小杯，看了看里头的茶色，呷了口茶：
年后，有个大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