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的机会?
问话的是个在东莞进厂做工的堂侄,往茶盘前凑了凑:功叔,外面现在行情好,我们厂接单接到手软。你们做模的,更是抢手货。
谈着呢,还没影。林建功摆摆手,年后人家要来看厂。看得上,再讲。
看厂怕什么!堂侄一拍膝盖,要上就趁行情好!外面都这么讲!
一句话,跟爸在深南路上讲的一字不差。林一鸣坐在大埕边上剥橄榄,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话匣子倒是打开了。林建功平日话少,讲起厂里的事,腰板不知不觉就坐直了:做模这一行,单不是一张一张接的,是一套模一套模接的。模开出来,货就认这套模——模在谁手里,单就跟着谁走。所以人家肯让你开模,就是把后头几年的货,交到你手上。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林建功呷了口茶,就是吃垫功。人家要货急,料要先吃进来,工钱要先开出去,机器要先添——钱,是最后头才回来的。
你那个厂,十来个人,三叔公慢悠悠开口,接得住?
所以要添机器,招人。林建功说,机器看好了,新式的,一台顶过去两台。人手招八个十个,慢慢带。
人招得来,手艺招不来。
手艺我带。林建功把杯子放下,厂里那几个老师傅,当年都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多带一茬,就是了。
这话接得又稳又硬,大埕上有人点头。堂侄又凑趣:功叔你不晓得,现在外面缺的就是好模。我们厂上个月等一套模,等了人家两个月——好师傅的期,都排到明年去了!
三叔公不接这个茬,慢悠悠地烫杯,斟茶,这时才抬眼:垫出去的是真金白银,回来的是人家一句话。字,落了纸没有?
还没到那一步。
三叔公把茶推过去,字没落纸,都是风。食茶。
大埕上笑起来,话头就散了。可林一鸣的后背,一直没离开过那口气。
上辈子这一幕,他不在场。2007年的春节他在干什么?跟乡里的孩子放炮仗,躲在屋里打游戏机,大人围着茶盘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进过他的耳朵。原来是这样——原来第一块骨牌,就是在这样一个初一的午后,在满埕的瓜子壳和恭喜声里,轻轻立起来的。他见过这副骨牌倒到头的样子:贴了封条的厂门,卖掉的房子,妈帮人做账做到六十岁的那副老花镜。
橄榄在手里捏出了水。
小满从巷子里冲出来,彬哥说后山有甘蔗地!他带我去砍!
林一鸣站起来,把那口气吐掉,我也去。
甘蔗甜不甜另说,先离这个茶盘远一点。
后山的甘蔗地是阿彬外公家的。阿彬砍甘蔗有一手,一刀挑最粗的那根,削皮削得飞快,先递小满,再递林一鸣。刀是他外公的,木柄上缠了一圈黑胶布。三个人蹲在田埂上啃。啃着啃着,阿彬忽然说:要是考不上县一中,我就去深圳。我们村好几个都在深圳进厂。
考得上。林一鸣说。
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好好读。读出来,再去深圳。林一鸣把甘蔗渣吐掉,那时候的深圳,比现在还大。
阿彬似懂非懂,腮帮子鼓鼓地嚼。小满在旁边宣布:我哥说的话都准。他说年前把单子发完,就真的一单没欠。
这话没人听得懂,但不妨碍三个人把一捆甘蔗啃到了头。
年在乡里,是一天一天喝过去的。初二起,祠堂前的戏台搭起来了,锣鼓一响,老人们搬凳去占位,孩子们在台脚下钻来钻去,戏唱的什么没人深究,热闹是真热闹。台脚下有人卖气球,一大把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风一吹全歪到一边去。初二到初四,父亲被族亲们轮流拉去吃酒,大机会三个字,一桌传一桌。林一鸣跟着去了两回,坐在小孩那一桌,耳朵却一直支在大人那边——他听出了一个门道:这话头一回讲,是兴许有个机会;传到第三回,成了年后就要接大单;到初四那顿酒,一个堂伯站起来,隔着一桌子菜举杯喊:建功!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大老板了!先干为敬!
八字没一撇,没一撇。爸摆着手,酒还是喝了。
林一鸣看得清楚:摆手的幅度,一回比一回小。
他上辈子在酒桌上见过太多回了——口头的事,就是这样在一遍一遍的转述里,长成板上钉钉的。
发什么呆。蔡秀琴拍他,去,把行李归置归置,初五一早的车。
夜里收拾行李,他听见爸妈在里屋说话。妈的声音不高:那个单,真要接?
看了厂再讲。
看厂之前,妈的声音停了停,把账先给我算清。垫多少,垫多久,垫不动了怎么办——你算出来给我看,我才点头。
里屋静了一会儿,传来爸一声。
林一鸣捏着手里叠到一半的衣裳,站在门外没动。上辈子这本账,妈看到的时候,已经是收不回来的数了。
初五天没亮,三叔公披着外衣送到村口。塞给蔡秀琴一袋自家炒的橄榄菜,塞给林建功一包老茶饼,末了拍拍林一鸣的肩:后生仔,深圳的规矩别丢,乡里的路别忘。明年转来,茶换新的。
晓得,三叔公。
大巴出了乡道,天才蒙蒙亮。车顶捆着行李,过道里加满了小马扎,一车人,多半是回深圳上工的。有人一上车就睡,有人大声讲年里的见闻,讲工钱,讲行情,讲今年要换个厂试试。后排有人拿保温杯泡了桶面,味道漫了半节车厢。林一鸣听着,像听见了一整车的年后打算。
半路大巴在服务区停了一回,一车人下去一半,回来的时候人人手里多了点东西:茶叶蛋、煮玉米、一次性杯装的粥。司机站在车门口点人头,点了两遍数不对,第三遍才发现有人换了座。
小满把一沓红包在膝盖上数了第三遍,被蔡秀琴一伸手收走:替你存着。
记名页吗?跟我哥的一样?
一样。
那利息呢?
睡觉。
车过了半程,一家人都睡着了。林建功的头抵着车窗,随着车一颠一颠;蔡秀琴靠着他,手还搭在装红包的布袋上。
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阿泰的短信:初六开工。今早借了人家手机看了一眼,年里攒了不少单,回去头一天怕发不完。
林一鸣回:发得完。我回去就到。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一下:纸盒报纸我年前就备下了,红纸也裁好了。
他看着这条短信笑了笑。头一单压红纸是罗姨教的彩头,这愣头青,一条一条全记住了。
收了手机,他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个蓝皮本。临出门那天他把它塞进了夹层——半个月不在家,这个本子不能离身。
翻开。四行字排在那里:期末。华强北。2008。站台。
第一行写下的那晚,他刚在饭桌上给妈立完军令状;第二行写下的时候,他还没站过一天柜台;第四行,是店名定下来那晚添的。只有第三行——2008那一行,当初描过两遍,纸背都透了印,到今天一个字也没动过。
他把本子垫在膝盖上,拧开笔帽,在底下添第五行。车身晃,字也跟着晃,可每一笔他都收得住。这一行比前四行都长——
两年内,不能让爸赌这一把。
不是方案。方案他还没有——单在哪儿、多大、什么时候落纸,眼下连爸自己都不知道,他更不会去猜。这一行是军令状。跟妈签的那张是把话落在纸上,这一张,是跟自己签的。
写完,他吹了吹没干的笔迹,合上本子,塞回夹层最深处。
小满的脑袋歪过来,枕上他的肩膀。他没动,由她枕着。
这一行字,谁也不用看见。他自己记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