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又来借——
四楼相机档的老板话没讲完,就被阿泰顶了回去。这一个字阿泰憋了一路,出口的时候嗓门比他自己预备的大了一倍,把邻档看货的客人都惊得回了头。
老板愣了愣,随即笑开了,隔着玻璃柜一拍巴掌:买?!好哇!我这耳朵等这个字,等了大半年喽!
罗姨在三楼就打过招呼了——上楼之前,她放下茶杯只讲了一句:找发哥。讲是荣发带过去的,他不敢给你们乱报价。顿了顿又补一刀,钱带够,话讲少。买东西的时候,话多的那个先输。
四楼晌午客稀,对面档口两个伙计凑在一台相机后头轮流看回放,看一张笑一阵,也不知道拍了什么。
发哥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围着阿泰转了半圈,跟验货似的:上回借相机,我讲什么来着?摔了就留下打工抵债。你小子倒好,没摔机器,把生意摔出响了——三楼都传遍了,你们那个网上的铺子,一天走十几单。
哪有十几单。阿泰嘴上谦虚,腮帮子却绷不住。
发哥拖了两张塑料凳过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一鸣,这位就是那个……
我表弟。阿泰说,跟着来看看。
好,看看,看看不要钱。发哥也不多问,转身开柜。
玻璃柜里一排相机,他不挑贵的,先拿了三台出来,一字摆开:左边一台大的,镜头突出来一截;中间一台巴掌大的;右边一台更小,薄得像烟盒。
讲讲,做什么用。
拍柜台的货。阿泰说,数据线,耳机,读卡器。在柜上拍,天光,不出门,不拍山水,不拍人——他想起什么,改口,人也拍,就一张。
林一鸣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拍货。发哥点头,把左边那台大的收了回去,这台好是好,你用不上它的好,钱花在你摸不着的地方。又把右边最薄的那台往边上推了推,这台是给姑娘家揣兜里的,好看,扛不住你天天摆弄。
最后剩中间那台。发哥拿起来,掂了掂,递给阿泰:
阿泰双手接过来,那架势不像接相机,像接一块烧红的铁。他对着柜台按了一张,又对着窗户按了一张,凑在小屏幕前看了半天,忽然扭头,把镜头对准了林一鸣。
咔嚓。
试机,不算开张。阿泰先把话讲死,开张头一张有主了,我答应了人的。
发哥被他逗乐了:买台相机,规矩比我卖相机的还多。
定了这台,发哥从柜底拿出一个没拆封的盒子,当着两个人的面开盒,序列号念了一遍,抄在单子上,又把机身翻过来对了一遍号。
我这档口的规矩。他头也不抬,新机当面开盒,号当面抄。你回去出了岔子,拿单子来,号对得上,我认;号对不上,讲什么都没用。
跟我们卖机子验机一个理。阿泰点头。
一个理。发哥把盒子推过来,这条街上做得长的档口,规矩都是一个理。做不长的,理各有各的歪法。
价钱讲得很快。发哥报了个数。阿泰嘴唇动了动,想讲什么,又猛地想起罗姨在楼下撂的话——买东西的时候,话多的那个先输——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只问了一句:这个数,是看罗姨的面子,还是看货的成色?
一半一半。发哥答得痛快,面子折的是零头,货的成色一分没折——折成色的钱我不挣,那种钱烫手。他斜了阿泰一眼,忽然又乐了,方才你是不是想还价?忍住了?冲你这一忍,零头再给你抹掉半截。
那行。阿泰把手绢包着的钱掏出来,一层一层打开,点给他。点完了,又提一样,发哥,麻烦写个单子。哪天买的,保修多久,落在纸上。
熟人还要单子?
熟人更要单子。阿泰一板一眼,字落了纸才算数——这话是我们乡里老人讲的。单子不是防你,是防往后讲不清。
发哥拿笔的手顿了顿,看了阿泰一眼,那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他一笔一笔把单子写全,末了多添一行,念出来:送绒布一块,腕绳一条,擦镜纸一包。白送的也落在纸上——省得往后讲不清。
两个人隔着柜台,同时笑了。
林一鸣坐在塑料凳上,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不用插。半年前那个借台相机手都发抖、拍个接头能拍出三个影子的人,如今坐在这儿,一句是一句,气定神闲。教是教不出这个的,这是一单一单喂出来的。
临走,发哥把他们送到楼梯口,忽然叫住阿泰:哎。往后你们铺子里,有客问起相机——
往四楼引,找发哥。阿泰接得飞快,你档上有客配数据线读卡器——
往三楼引,找站台。发哥哈哈一笑,会讲话。去吧。
下到三楼,罗姨正等着。阿泰把相机捧过去,罗姨没接,只拿眼睛上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眼那张单子,点头:买得正,单子落得更正。行了,是个买大件的样子了。
娟姐从隔壁探过头来,一眼看见相机,嗐了一声:买了?那我那摞电池盒可算功成身退喽——当初垫相机的功劳,你们铺子头一张照片里有它一份。
记着呢。阿泰认真地说,回头新相机头一批照片洗出来,送姨一张留念。
谁要那个!娟姐笑骂,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洗的时候真给我留一张。
当天下午,柜台后头就开了工。过道那头有人在试音响,同一段前奏来回放了七八遍。
绒布铺开,报纸摆上——日期冲着镜头,这是站台数码的老规矩了。阿泰把货一样一样码上去,端着新相机,屏住气。
手不抖了。
三张照片的老阵式,如今拍起来行云流水:摆在绒布上的,怼近了拍接头的,连着柜台和实价牌合影的。半年前拍了小半个钟头,今天一炷香不到,全过。
一鸣,你看这张——阿泰把屏幕凑过来,声音压着兴奋,接头上的纹路都数得清!这图挂上去,跟别家那种糊的一比——
挂吧。林一鸣看了一眼,接头拍得清楚,问的人就少一半。
晚上,家里。
模特林小满,就位!
小满早就等着了。她换了那件过年才穿的裙子,头发让母亲扎了两个揪,往冰箱前头一站——背景她自己选的,说要跟她的两张一百分和哥的成绩条合影。
咔嚓。
全家凑在小屏幕前看。照片里小满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身后冰箱门上三张纸条排得整整齐齐。
成了。阿泰宣布,站台数码新相机开张头一张,拍的是数钱官。
父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照片,先把相机接过去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又还回去:分量实。——他看机器永远是这一套,跟在厂里验床子一个路数。
母亲问的是另一样:单子呢?阿泰赶紧把保修单掏出来。她看了一遍,折好,这张我收着。大件的单据归我,哪天要用,别到处翻。
小满郑重伸出手:模特费,一毛。
阿泰真掏了一毛给她。小满捏着那一毛,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又塞了回去:算了。头一张,友情价,不收了——下一张再收。
下一张是货,不是你。
那你们等着。小满不慌不忙,总有用得上模特的那一天。
夜里,阿泰蹬三轮回去之前,把那张单子和找零一并交给林一鸣看了一遍,又仔细收进练习本里——跟那五块垫钱、那页好话,放在了一处。
头一件大件。他拍了拍本子,跟自己讲似的,往后这本子里,还得添。
三轮车的铃声远了。
林一鸣站在楼下没急着上去。他想起发哥档口那一排相机——再过几年,人人兜里的手机都能拍照,这种巴掌大的机器会一台一台从柜台上退下去。可那是往后的事。眼下,它是一家小店的第一件大件,是一个人一栏一栏摆出来、一句一句答出来的东西。
明天新图挂满全店。八月的行情,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