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给你押来了。
娟姐一只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另一只手揪着个半大小子的后脖领,跟拖一件要退的货似的把人拖到柜台前,往地上一杵。
那小子比她还高半个头,晒得墨黑,校服领子敞着,眼睛钉在地砖缝上,一声不吭。
阿聪。娟姐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叫哥。
阿聪把头别过去,看玻璃柜里的耳机。
他爸给他起名叫阿聪,图个聪明。娟姐咬着后槽牙,结果聪明全长嘴上了,一句能顶三句。
我没顶。
你看看!
八月的三楼,客换了一茬。攥成绩单的走了,来的都是赶开学的——买个优盘,配副耳机,家长在后头掏钱,孩子在前头挑颜色。冷气一样足,吵得跟菜市场似的。有个小孩在柜台前把耳机试了五副,他妈站在后头看表。过道尽头一家档口在盘点,两口子一个念一个记,念错了行,从头再念,谁也不怪谁。
林一鸣从茶桌那边搬了张塑料凳过来,摆在阿聪旁边。
娟姐,两句话先摆明白。头一句,我不是先生,讲不了大道理。第二句,不收钱。
那哪儿行——
收了钱就是买卖。林一鸣说,买卖要包退包换的。他开学考成什么样,我包不了。
娟姐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货呢?林一鸣朝书包努努嘴,看看货。
阿聪抬眼看了他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头一句问的是这个。他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撂,拉链一拉,五本作业滑出来,摞得歪歪斜斜。
娟姐一把抄起最上头那本翻开。
白的。
第二本,白的。第三本,头一页写了三行,第四行起了个头,笔道拖出去半寸,断了。
一个暑假!娟姐的嗓门地拔上去,半层楼都听得见,我天天问你写完没有,你讲什么?你讲快了!
我是讲快了。阿聪脖子一梗,我没讲写完了。
快了?!这叫快了?娟姐把本子卷成一卷就要往他头上招呼,我供你吃供你穿,一个暑假你就给我快了这么三行——
茶桌那头,罗姨了一声。
林一鸣端起茶壶,对罗姨说了半句:姨,水开了。
罗姨接得比他还快:娟啊,过来吃茶。让两个小的自己讲。
我不走。娟姐脖子也梗着,我得在这儿听着,不然他一句真话都没有。
你在这儿听着,罗姨吹了吹杯口,他才一句真话都没有。
娟姐愣了两秒,把卷成一卷的本子往柜台上一拍,拧身去了茶桌。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一句:阿聪!好好听着!
柜台前静下来。阿聪还站着,肩膀端着,一副随时准备挨骂的架势。
林一鸣没提作业。
你妈那柜台,一天卖多少节电池?
阿聪懵了一下:……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一鸣把凳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就是不想一上来跟你讲作业。坐。
阿聪迟疑了一下,坐了半个屁股。
我不讲道理。林一鸣从娟姐柜上抽了块拆开的电池盒纸板过来,翻到白的那面,咱们摆数。开学还有几天?
二十六天。阿聪脱口而出。
答得太快了。林一鸣心里记了一笔——一个字没写的人,日子倒记得比谁都清。
五本。他把纸板推过去,你自己翻,一本多少页,写上。
阿聪犹犹豫豫地翻起来。数学一百二十页,语文摘抄六十页,英语八十页……他一样一样数,数到第四本,手指头开始快了。
加起来。
三百……零八。
除以二十六。
阿聪拿铅笔在纸板边上竖着列了个式子,算了两遍,抬起头,自己先愣住了。
十一页多一点。
往上抬,抬到十二。林一鸣说,排期不留富余,头一场雨就塌了。一天十二页,做得完做不完?
阿聪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喉咙里了一声。
这个数不是我讲的。林一鸣把铅笔搁下,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阿聪没说话,可那口端着的气,泄了半口。
但是这十二页不能一样一样平摊,那样你三天就趴下。林一鸣把纸板转了个方向,画了三道杠,分三堆。会做的,做完就走,别磨蹭——那种题你多做十遍也不长本事。半生不熟的,重做一遍,做完写一句话:这道题坏在哪。就一句,写不出来算你没修好。
第三堆呢?
不会的,放走。
阿聪抬头:放走?那不就空着交上去了?
你写一句我卡在第几步林一鸣说,空着跟写这一句,老师一眼看得出哪个是懒,哪个是不会。开学头一个礼拜,你揣着这些去追老师问——问一道少一道。这一堆,才是你真正欠的。
华强北修机器就这样。旁边理货的阿泰插了句嘴,头都没抬,台台都得写返修单:坏在哪,怎么修,修没修好。不写单子的档口,同一个毛病能修三回。
阿聪盯着阿泰看了两秒。
我头一回听他讲这套的时候,我二十一。阿泰把一盒读卡器码齐,他十四。你听着别扭,正常,我当初也别扭。
他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把货摆好。阿泰想了想,……跟你这个,一个理。
阿聪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了口。
我妈跟人讲,说你考了四百五十五。
我这辈子考不到。
考不到。林一鸣答得干干脆脆。
阿聪猛地抬头,眼睛瞪着——他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接一句你行的你也可以,然后一句一句顶回去。这一下顶空了。
我也考不到年级第一。林一鸣说,你现在拿我压自己,跟你妈拿我压你,是一个道理——都是拿别人的尺子量你。量不出你,只量得出气。
那量什么?
量你昨天。林一鸣把纸板推到他面前,昨天你欠三百零八页。今天做完十二页,你就欠两百九十六。这个数别人替不了你,也抢不走。二十六天以后你自己回头看这张纸板,谁都不用讲。
阿聪把那块纸板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问:这纸板不是装电池的?
林一鸣说,这东西救过我们一回。
救什么?
到时候你问你妈。
那头茶吃完了。娟姐一路走一路已经开始瞪儿子,走到跟前,先去兜里摸钱,摸出一叠对折的票子就往林一鸣手里塞。
拿着!你那句法子不要钱,姨记着呢。她把钱往他手里推,记着归记着,姨不能白占你这个便宜——
娟啊。罗姨在后头开腔了,这个钱不能收。
凭什么不能收?
收了就是买卖。罗姨把杯子搁下,买卖有赚有赔。他儿子开学要是没考好,你这钱是要不要得回来?你要真过意不去,你柜上那些货,往后还照老规矩走,一分不多要,就算你还了。
娟姐把钱捏在手里,捏得皱皱的,末了塞回兜里。她朝儿子那边努了努嘴,压着嗓子对林一鸣讲了一句:
他小学的时候不这样。他小学天天拿一百分回来,我贴在柜台玻璃上,来一个客我给人看一回。
讲完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扭头就冲儿子吼:书包背好!拉链拉上!
阿聪把纸板夹进那本白的数学作业里,把书包甩上肩,跟着他妈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回过头。
什么事。
我要是真照这个做完了呢?
开学头一张卷子,你自己看得见。林一鸣说,看得见了,别来谢我——去谢你妈那摞电池盒。
阿聪皱着眉,一路想到楼梯拐角也没想明白,被他妈从后头推着下去了。
三楼又闹起来。罗姨给自己斟上茶,斟了一半,抬眼看他。
你今天没教书。
没有。
你把秤给了他。罗姨呷了一口,他自己称出来的斤两,赖不掉。
姨这话讲得好听。林一鸣端起自己那杯,回头他要是做不完呢?
做不完,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罗姨吹了吹浮着的茶沫,姨手底下带过的伙计多了去了。带一程,是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