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厂穿的那条裤子搭在堂屋椅背上,膝盖那两块补丁的颜色比裤子深一层,边上的针脚一道歪一道斜。裤脚朝上卷着一道,卷进去的那一圈里兜着灰,椅子让人碰一下,灰就从那一圈里落下来一撮,落在椅子腿旁边的水泥地上。
母亲坐在门边那只矮凳上,裤子的一条腿摊在膝头。针在头发上划过一道才往布里扎,线穿了三回才穿进针眼去,她把线头搁嘴里抿了抿,抿完对着灯举起来,眯着眼睛看那个眼。补丁那块布是从旧汗衫上铰下来的,颜色不一样,她也没挑。
林一鸣是天没黑透回来的。楼道那盏灯的泡早就不亮了,他一只手摸着扶手上到四楼,门开着半扇,里头灯已经亮了。上礼拜六厂里那一批小件做完了,件装在筐里摞着,哪天往沙井那头送,一直没个日子。日子定下来那天,他要讨的只有一句:礼拜六他跟着去。肯不肯带他,在父亲那一头;他一个人是摸不到沙井的。
上楼以前他在巷口停了一停。路灯底下阿伟拿脚背颠一只瘪了的塑料球,初中的同桌,家就住这一片,放假天天在巷口碰得上,颠两下球贴着地滚到水沟沿上,他拿鞋尖勾回来接着颠,球落地的样子是软的。
这个不上气了。阿伟讲。
针眼漏。林一鸣讲。
漏了也颠得起来。
小满趿着一只塑料凉鞋坐在门边地上,另一只捏在手里翻来翻去。鞋带上那颗扣子松得直晃,她拿指甲抠了两下,扣子掉进手心里,鞋带那一头就软下来耷着,耷到脚背上。
扣子下来了。小满讲。
母亲没抬头。拆下来就装不回去了。
它自己松的。
天黑透了楼梯上才有脚步上来,一直上到四楼门口。父亲进门没往堂屋坐,穿过去到阳台那头,伸手在晾着的那件工衣上从肩头摸到下摆,摸完把手在自己裤腿上搨了一把才折回来。工衣还是潮的,绳子让他一带,往门这边斜了一点。
他在桌那头坐下,进门这阵鼻子里出气还粗着,车上站了一路。母亲把膝头上那条裤子拢起来搭到椅背上,针别在裤腰上。
礼拜六。父亲讲。
礼拜六什么。母亲讲。
送件。
这两个字落到桌上,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人还在矮凳上坐着。小满从门边扭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完低下去接着弄她那颗扣子。林一鸣站在碗架那头没动。
上礼拜六他跟着父亲去了西乡厂里,头一批小件做完了,交出去以前的那道边是他过的,过完装进筐,筐摞在车间窗底下。从那天到今天,件就在那儿。
那头几时讲的。母亲讲。
今天下午。父亲讲。
送件的日子在沙井那头手里,那头今天开口讲了礼拜六,父亲这边才有了日子好讲。件做完了这几天,父亲天天照旧去厂里,日子他一个也讲不出来。
母亲进厨房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她盛得快,勺子在锅沿上刮了一圈,刮完把锅盖斜搁在灶上,锅底那点锅巴她拿铲子铲起来,铲到自己那只碗里。
桌上摆开两样菜,一样是中午剩下的,碗底那层油凝住了一圈。小满自己搬了凳子过来,把那只脱下来的凉鞋搁在凳子腿旁边,鞋头朝外。
林一鸣没坐,等父亲端起碗才把自己那只端过来。他要讲的那一句从进门就在嘴里头,饭都摆上桌了,还没出来。
一盏灯底下四个人吃饭。母亲先给小满夹了一筷子,夹完把小满的碗往桌里头挪,挪到离桌沿有半个巴掌的地方才松手。她自己那碗一直没动几口。
阳台门边立着一把藤椅,坐面上的藤条断了一根翘在外头,人坐下去以前得拿手按一按。母亲扒了两口饭,抬头往那把椅子看。
那把椅子搬阳台去。母亲讲。
阳台有蚊子。父亲讲。
有蚊子你别坐。
两个人都坐着,椅子还立在门边那个地方,翘出来的那根藤条影子投在墙上,比藤条粗一圈。
小满把碗推开一点,从裤兜里摸出那颗扣子,往鞋带上那个眼里塞。塞不进去,她换了个角度再塞,末了拿筷子头去捅那个眼。
眼小了。林一鸣讲。
我缠住它。小满讲。
母亲从她手里把筷子抽回来,在自己碗沿上磕了磕,磕完把那只凉鞋拿脚往门那头推了半尺。她讲话的时候手上一直没停,碗里剩的那点饭她两口就扒完了。
父亲那碗饭扒到底,碗搁在桌上,人往椅背上靠了靠,手在膝头上抹了一把,抹完那只手就搁在膝头上。
母亲收碗进厨房,水盆里的水动起来,盆沿磕着灶台。小满端着自己那只碗跟进去,进去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凳子腿旁边的鞋。
堂屋剩下父子两个。灯泡歪着朝门这边,灯线在挂钩上绕了一个圈,圈打得不匀,泡就一直正不过来。父亲坐在桌那头,桌上那只空碗还在他手边。
林一鸣走到桌角那头站定。一只脚在前,鞋尖抵着桌腿,桌腿底下垫的那块瓦片让他抵得挪了挪。
礼拜六我也去沙井。
厨房那头母亲手上的活停了。父亲隔了一阵才开口,讲礼拜六几时动身。
礼拜六天不亮走。父亲讲。
天不亮走,是父亲自己几时出门。到了那个点谁跟着走,父亲没讲。屋里没人往下接。
天不亮我不叫。母亲在厨房门口讲。讲完她回身进去,水在盆里晃起来,晃了一阵才平。
上一回的件交过去,那边的人拿一根红塑料带在这只包的短提手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打完交代了一句,别的没讲。这回的件送过去,包要一块带着,人家头一眼看的是提手上那个结。
礼拜六包带上。父亲讲。
林一鸣往阳台门边看。那只旧黑提包挂在门边墙上那颗钉子上,人造革的面上裂了几道白口子,两根提手一根长一根短,短的那根上头绕着那两圈红塑料带,结朝着外头。
他走过去,手抬起来往提手那儿伸。
别动。父亲讲。
他的手停在提手上头一寸,没碰着就收了回来。父亲讲这一句的时候头没抬,眼睛落在桌上那只空碗上。包还挂在钉子上,往墙那边晃了半下,靠回墙上就不晃了,包底那一条棱在墙上压出的印子比包身宽。
他讨的是礼拜六跟着去沙井,到手的是天不亮走这一句。伸手是要把包取下来的,包没下来,它从他指头底下回到钉子上去了。他把手放下来,指头在裤缝上勾了一勾,后颈上那层汗贴着衣领,他没伸手去擦。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回到矮凳上,把别在裤腰上的针取下来接着补。补到膝盖那块补丁边上,线走得比刚才慢,她一针扎下去要拿手在底下托一托。
厨房门后那只米缸的木盖上有一道裂,裂缝从盖沿一直走到当中,盖子斜搁在缸口上,斜着的那半边露出底下的米。
米缸盖上,有老鼠。母亲讲。
吃不了几口。父亲讲。
几口也是米。
盖子照旧那么斜着。母亲讲完低头接着补,父亲坐在桌那头,米缸那边没人过去。
巷口有人拿水管冲地,水甩到一个过路的人裤脚上,那人站住骂了一句,骂完照旧走他的。冲地那个把水管往另一边甩了甩,地上的水顺着墙根往沟里走。
父亲起身走到阳台门边,把那只包从钉子上摘下来。一只手托着包底掂了掂,包空着,掂不出什么,他又挂回那颗钉子上。
挂上去以后短提手上那个结朝着外头,他拿指头把结转了半圈,转到朝墙那一面,转完回身进了里屋,里屋床板给他坐得往下沉了一沉。
小满蹲在凳子旁边,把一根白线在那颗扣子上绕了几道,绕一道就拿指头按住,末了把线头咬断,扣子在鞋带上歪着,一边高一边低不去管它。
缠上了。小满讲。
松的。林一鸣讲。
夜深了,进来的风还是热的。堂屋窗上那块纱破了个洞,拿半张作业纸糊着,字朝外,风一进来纸就鼓一下。桌上收干净了。
母亲把那条裤子补完,线头咬断,裤子抖开搭回椅背上。卷着的那道裤脚她翻了下来,翻的时候灰又落了一撮在地上,她拿脚把灰蹭到椅子底下去。
父亲从里屋出来,走到阳台门边推那扇门。门上的插销锈住了,插到一半就卡在那儿,他推了两回没插进去,就那么半掩着回了屋。
林一鸣没进里屋,站在堂屋灯底下。阳台门边那颗钉子上,包还挂着,红结转到了朝墙的那一面,从堂屋这头看过去只看得见提手。
小满把那只缠了线的凉鞋趿上,在屋里走了几步。扣子歪着,鞋带一边松一边紧,走到门口她还特意跺了一脚看它掉不掉。
到了里屋门口她把鞋脱下来,搁在床脚那块地上,鞋头朝着门口摆正。扣子歪在鞋带上,她没再管,拿手把鞋跟往墙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