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那头在上货,木架子拖过水泥地,一路磨上来,磨到三楼楼梯口断一断又接上。隔壁柜台的人趁着这个声报账,扯着嗓子一口气报到底才把头抬起来,抬起来又低回去。
林一鸣上到三楼的时候那个声还没停。放假放到第五个礼拜,隔一天下午上来一趟是娟姐立下的规矩,这个礼拜他缺了两趟。今天下半晌,礼拜三。
柜台当中那一格,今天头一眼看过去是矮。上礼拜四他在这块玻璃板跟前讲过一句该多拿拿满,她下二楼拿回来的比他讲的少,码进这一格,上头空着一板的地方;今天那空处底下的也塌下去一层,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一眼就看得出。
剩的几板贴着里壁立着,外侧空出一道缝,缝里看得见格底的木纹。走掉的是大半,剩的这些摞得不齐,最上头那一板的纸壳边翘着,翘起来的地方发了毛。
娟姐把挡板里侧那张衬纸抽出来抖了一抖,抖下来的灰落在她鞋面上,她拿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衬纸的四个角她拿指头捋平,重新往里塞,塞到一半纸边卡住,她拿指甲抠着送到头。
他在柜台外头把那道缝看了一眼,才挪到挡板跟前。本子在玻璃板里侧摊着,笔横在本子上头,他没去碰,手搭在挡板边上。
上礼拜六你没上来。娟姐讲。
去厂里了。他讲。
厂里那批小件做完了,就等这个礼拜末尾往沙井那头送。那天谁跟车,他没听家里讲起。
楼梯口那头上来一个人,手里捏着半张烟盒纸板,纸板上拿铅笔写了几行字,一路在手心里捏得发软。城中村口摆摊那个老葛,月月上来拿四样:电池、线、充电器、圆头的那个充电头。
他进来先把那张纸板往玻璃板上一按,手掌从当中往两边抹,抹了两下折痕还立着,他拿指头压住一头,另一头翘着也就那么着。抹完低下头照着纸板一样一样点,点一样报一样。
线,充电的,圆头那个。老葛讲。
老四样。娟姐讲。
娟姐蹲下去开底下那几格,一样一样往玻璃板上送。送到第三样的时候老葛的指甲盖还顶在纸板那行字的末一个上头,没挪开。
电池,拿五号的。老葛讲。
上头那一格里的。
娟姐把当中那一格抽开一道口,手伸进去,从贴着里壁那一摞上头取。取的时候外侧那道缝一下宽了,格里剩的往外倒了倒,她拿手背顶回去。格门合上,从过道上看过来,这一格比他刚上来那会儿又矮下去一截。
老葛把拿到手的那几板在指头上颠了颠,纸壳边硌着掌心,颠完撂回玻璃板,跟那三样并到一处,退开半步扫了一眼。
这一格里的是上礼拜四拿回来的。他上回要的是满格,她拿回来的只有一半。这些走得动,他那句话就算讲中了一点;压在底下没动的算谁头上,没人讲过。
走得动。剩这些。娟姐讲。
记上。
他把笔拿起来,她报一样他落一样,落的是货名,后头那一栏空着。老葛那一行落到末尾,她已经讲到别处去了,他笔尖停在那儿等着。
老葛在旁边讲起村口的事,讲收水费的抄错了一户,两家人拿着本子在楼道里对,对了一晌午,哪一家都不认那一笔。他讲得平,讲完低下头看他那张纸板,隔了一阵自己又补了半句。
没人认。水照用。老葛讲。
老葛的票子在裤袋里就理好了数,掏出来是齐的一沓,边对着边。他把那沓往玻璃板上一放,顺手从并到一处那几样里抽了最上头一个,横着压在票子上头,手才松开。
娟姐把票子抽出来数,数完往柜台里侧那只铁盒里放,盒盖磕了一下没合严,她拿手掌按了按。压在上头那一样她挪回老葛那一堆里去,挪的时候碰倒了旁边一板,她顺手扶正。
玻璃板上老葛那几样并着,他那张烟盒纸板压在最边上,角翘起来。过道上过去一个人,校服裤配一双拖鞋,裤腿卷到膝盖底下,走过挡板的时候拖鞋底在水泥地上拍了两声。
他在本子上落老葛这一笔,落完娟姐瞟了一眼,伸指头在那一行上点了点,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个印子。
圆头的那个,我没报。娟姐讲。
你报了。他讲。
报的是线。
他把笔尖收回那一行,在写错的那两个字上头划了一道,划完在后头重落。重落的两个字挤在划掉的旁边,占到了行外头。
划了。他讲。
老葛没看这头,讲起邻摊称菜的换了个新秤砣,老主顾一个个拿自家的秤回去复称,复完了第二天照旧打他那儿买。他讲到这儿就不往下讲,手在纸板上把那行字又捋了一遍。
秤砣新的,人是旧的。老葛讲。
拐角那头罗姨拿块抹布在自己那格玻璃上来回擦,格门开着一道,人在里头忙她自己的,头没抬。
娟姐蹲下去把底下那几格一格一格推实,推到当中这一格的时候停了手,隔着格门往上头看了一眼。上头空着的那一板的地方,从上礼拜四一直空到今天。
她直起腰,转身从身后那排格子里拖出一格线,拿了一摞出来。线盘成圈,一圈一圈拿皮筋箍着,她在手心里拢了拢,往当中那一格上头的空处送。
上礼拜四她从二楼拿回来的少了一板,那一板的地方今天让线占住了。他讲的那一句该往哪儿落,这一格上头再没有位置。
他的手还搭在挡板边上,指头往里收了一下,指甲在木棱上刮出一点声。他把手挪开,掌心贴到玻璃板上,玻璃是凉的,贴了一会儿,手底下那块起了一层雾。
线码进去以后,这一格从过道上看又实了。实的那一层是线,底下贴着里壁的才是电池,走过去的人只看得见上头那一层。
娟姐把格门合上,指头在格门边缘抹了一道,抹下来的灰在指肚上,她在围裙上蹭掉。蹭完手撑着膝盖起身,起得慢,膝盖磕在柜台木沿上响了一下。
走不动的那些如今压在线底下。下二楼那一趟是她自己去的,掏出去的是她手里的,堆在格底的这些也归在她那一头;他落在纸上的那几样,压不着他一分。
老葛把玻璃板上那一堆往自己跟前拢,拢的时候手背碰歪了一样,他没看就扶起来。
你这格上头换了东西。老葛讲。
上头摆线。娟姐讲。
底下还是那个。
底下不动。娟姐讲。
老葛点了下头,眼睛在那一格上多看了一眼才落下来。柜台里头这个写字的他没看第二眼,从头到尾没朝他这头搭过腔。
她报过的今天都落下去了,划掉的那两个字还在,划的那一道从行里拖出去一点。他把笔横回本子上头。
娟姐从柜台里头出来半步,站到过道上回头看自己这一格。她盯的是上头那一层,看完退回去,把挡板边上一只倒了的纸盒立起来。
老葛把四样连电池一起往一只旧塑料袋里装,装到末了袋子鼓出一个角,他拿手把角按下去。袋口他拧了一把攥在手心里,手一提,袋子贴着裤腿晃。
他把玻璃板上那张烟盒纸板拿起来,对折一下,塞进旧西装外套的上袋。西装领口洗得发白,翻起来的地方起了毛,底下套的是汗衫,汗衫的领子比西装的领子高出一道。
走到过道上他扭头瞅了一下自己那只袋子蹭没蹭着挡板,脚底下没停,到拐角那儿让了一个抬纸箱的,侧身贴着栏杆过去了。
柜台底下钻出来一个半大小子,是阿聪,娟姐的儿子,放假里一个礼拜总有两三回这个点猫在柜台底下。他手里捏着一只打火机,壳上印着楼下哪家店的名号和一串号码,印得歪,字被手心磨掉了一半。他把打火机在玻璃板上竖起来,一推,转了几圈倒下。
阿聪讲。
拿开。娟姐讲。
喂,这个转得起来。阿聪讲。
娟姐伸手把打火机拨到柜台里侧去,拨的时候没看他。阿聪蹲回柜台底下,从底下推了推她的鞋跟,隔着挡板又冒出半个头来。
喂,还我。
没人应他。他又推了一下,鞋跟躲开了,他也就算了。
这一格上头一层是线,底下贴着里壁那些是上礼拜四拿回来剩的。这一样她下回还进不进,得看她再从二楼托上来什么;他今天上来,等的就是这个准信。
过道上的人这个点多起来,脚步声连成一片,谁的凉鞋底黏了东西,走一步嗒一下。隔壁柜台的人把一摞纸盒挪到挡板外头,挪完自己站在外头看了看宽窄。
过了半下晌,楼里的声散了一阵,二楼那头上货的动静停了,隔壁报账的也不报了。娟姐坐回柜台里头那只塑料凳上,手撑在膝盖上,眼睛往楼梯口那头去。
他把今天这一页从头看到底,划掉的两个字和重落的两个挤在一处,后头还空着半行。他没再动那本子,把它往玻璃板里侧推了推。
娟姐拿一块布从里侧往外抹玻璃板,抹到本子边上绕开,绕过去接着抹,抹完把布搭在挡板角上。布上的水印在玻璃上印出一道弯,一会儿就干了。
一个人走到柜台前头,手按在玻璃板上,弯腰往当中那一格看。看的是上头那一层,脸凑得近,鼻子差一点碰着玻璃。
上头这个,多长的都有?
娟姐正低头理围裙口袋里的东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人没起身。他站在挡板外头,手没动,价他报不了,格子他也开不得。那人等了一等,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头一句低。
里头有没有短一点的。
那人在柜台前磨了几个来回,手从玻璃板上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往拐角那头去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当中那一格,上头那一层线码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