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蹲在最里头那间屋门口,一只搪瓷缸搁在他脚边,缸把跟缸身连着的那处松出一圈。他拿一根铁丝从底下那个孔里捅进去,捅到头拧了个弯,拧完把缸提起来在手上掂了掂,缸把还是晃。
放假放到第四个礼拜,礼拜六早上林一鸣跟着父亲出的门。路上一个多钟头,车上父亲没讲厂里的事,到了厂门口父亲没进来,先拐进隔壁那个院子讨了一口水喝,喝完在袖口上抹了一把嘴才折回来。
院子的水泥地刚扫过,扫帚印子一道压一道,没干透的那几处颜色深些。老师傅的鞋印从门口一溜到车间那头,把印子踩断了好几处。里头那台今天停着,这一批小件做完了,父亲来是为着交出去以前把件过一遍;林一鸣跟来,讨的是边那一道。
上上个礼拜二他在这儿过了一回口,边父亲没让他碰。窗台外沿那一排上撂的,都是早先几批里挑下来不要的件;在这个院子里挑出来的,还撂得到那一排上,出了这道门再挑出来,就是沙井那头的事了。
老师傅把缸提进屋搁下,出来手上还捏着那根铁丝,往门框缝里一插。他是年初从潮阳过来的,住的就是最里头那间屋,白天厂里就他一个人。
缸把松了。老师傅讲。
换根粗的。父亲讲。
父亲进了车间。林一鸣跟到台阶底下没上去,他今天手上没拿东西,裤兜是空的,鞋尖顶着台阶沿磨来磨去。
车间里那盏灯白天也亮着。里头那台停着,台面上没料了,早先摞件的那块地方空出来一片,只剩一层灰印子。
那袋料空了,袋子瘪成一片,让人一脚踢到门后头去了,袋口的绳还系着。这台开了两个礼拜多,走到今天早上,最后那点料出完就停了手。
料走完了。老师傅讲。
几时停的。父亲讲。
刚停。
件都在筐里,筐挨着搁在窗底下那块地上,上头没盖东西。日头从窗子斜进来,照着最外那只的筐沿,筐沿上一道油亮。
外头那台还是那张油布罩着,没人动过,布上的灰比他上回来的时候又厚了一层。
袋子空了。林一鸣讲。
踢门后头。老师傅讲。
件小,圆的,一把抓得住好几个。口是件当中那个空圈,他过过;边是外头那道棱,拿手摸得出高低来,他没碰过。
边那一道一向是老师傅过,父亲腾得出手的时候自己过,没轮到过别人。
筐拖出来。父亲讲。
哪一只。林一鸣讲。
都拖。
老师傅拿脚把最外那只筐往里推了推,讲了一句潮汕话,讲的是筐搁哪儿。父亲在床子那头没应他,手上弄着台面上剩的那几样东西。
林一鸣走过去,鞋底粘上什么,在水泥地上嗒了一下。父亲蹲下来,拿指甲从自己鞋底抠出一小片铁屑,弹到门槛外头去了。
他把窗底下那几只筐挨着拖出来,拖到门口有光的地方。筐底在水泥上磨出一道浅印子,拖第二只的时候他弓着腰,手心勒出一条红。
父亲从床子那头过来,在筐跟前停下,抓了一把件在手上拢了拢,又撒回去,件落进筐里陷进底下那一层。
边也我过。林一鸣讲。
父亲没马上答。他把手上剩的那一个翻了个面,拿指头在外头那道棱上顺过去,顺到头撂回筐里,眼睛往条凳那头去了一趟。老师傅坐在那儿低头拧那只缸把,头没抬。
边你过。父亲讲。
老师傅从条凳上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门口那块光里站了一会儿。
空筐在窗底下。老师傅讲。
我搬。林一鸣讲。
父亲把搭在筐沿上的那块碎布拿开,撂到台面上,人往床子那头退了两步。
过完我不看。父亲讲。
不看,就是他手底下过完是什么样,装筐送出去就是什么样。让是让了;他挑出来的那几个,父亲要是一个都不往窗台上撂,跟没挑一样;他没挑出来的,老师傅要是从筐里随手抽得出一个来,那就是输在明处。
条凳底下那只纸盒里塞着几团棉纱,白的让油浸黄了几团。他抽出一团,在手心里团成一小坨,坨捏得紧了棉纱就硬。
他从筐里拿起头一个,棉纱按在外头那道棱上,捏着件转一圈,棉纱擦着那道棱走过去。转完他把棉纱摊开来看。
头一个棉纱上干干净净,一丝没挂。他把件撂进另一只空筐,那只筐就算过好的那只。
接着几个都这样。他的手快起来,撂进空筐的越来越多,棉纱在手心里越团越紧,团到后来指头都抠不开。
到了一个,棉纱抹到一半顿了一下。他抽开看,棉纱上挂出一根丝来,细的,白的;他又抹一回,那根丝旁边又添了一根。
窗底下有一只空筐是翻过来的,筐底朝上,他把这一个搁到筐底上。筐底是平的,件搁上去不晃。
再往下有一个,棉纱上只挂了一点,抹第二回又没有了。他捏着它停了一阵,搁到筐底上去,隔了两个又拿回来抹了一回,末了撂进过好的那只筐里。
老师傅走过来,眼睛落在他手上那团棉纱上。那团这会儿黑了一片,黑的地方油亮。
换一团。老师傅讲。
黑了。
他从纸盒里抽了一团,带出来两团,多的那团他撂在膝盖上。抽棉纱的工夫他抬了一下头,隔壁院墙头上晾着两件工衣,湿的,水顺着衣角滴到这边院子里,落在他拖筐磨出来的那道印子上,顺着那道印子洇开。新的那团团起来白,按上去手底下的感觉都不一样。
父亲从他后头过去,往院子那边走。走过去的时候脚下没慢,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就出去了。
筐里的件下去得慢。有一个抹到快满一圈的地方,棉纱上挂了一小块,他把这个也撂到筐底上,跟头一个隔着一指宽。
末了那只筐见了底,他把手上那团棉纱丢回纸盒。过好的那只筐满出来一层,他两手托着筐沿,把它往墙那边挪了挪。
他直起腰,后颈那块给日头晒得发烫。过好的筐搁在窗底下,翻过来的那只筐底上排着他挑出来的几个。
过完了。林一鸣讲。
父亲从院子回来,走到筐跟前,弯腰把筐拖到床子脚边,手在筐沿上搭了一下就松开,没往里翻。
摞窗底下。父亲讲。
他过的这一筐,筐里那一层还是他撂上去的样子。
老师傅歇手过来,从那只筐里随手抽出一个,拇指在外头那道棱上顺了一圈,又抽一个,又顺一圈,顺完都撂回去,没讲话,人靠回条凳那头。
过了一阵老师傅走到翻过来那只筐跟前,把筐底上他挑出来的几个拢进手心,一个一个拿拇指顺过。顺到当中一个他停了停,捏着它朝林一鸣这边举了一下,举完撂进过好的那只筐里。剩下的他攥在手心,出了车间门。
等他空着手回来,窗台外沿那一排上多了一小溜,是他挑出来的那几个,再往里是早先几批挑下来的。撂回筐的那一个,他抹的时候棉纱上挂了一点,抹第二回没有了,末了他还是挑了出来;老师傅拇指一顺,撂回去了。父亲在床子跟前弄他自己的,没朝窗子那头去。
林一鸣走到过好的那只筐跟前,往里看了一眼。撂回去那一个混进上头那一层,跟别的一样,再要认也认不出来了。他攥着膝盖上那团棉纱在原地站了一阵,回身去看窗台上那一小溜,上了窗台的那几个是认了,撂回筐的那一个,是他多挑的。
送哪天。老师傅讲。
那头讲。父亲讲。
往沙井那头送的日子父亲定不了,得等那头讲。那头没讲,件就在筐里等着。
隔壁院门口有人在敲一根弯了的铁条,敲直了往地上一扔,扔完又捡起来对着日头看,看完蹲下去接着敲。
筐我摞。老师傅讲。
这几只。林一鸣讲。
老师傅把墙根那几只筐摞齐,摞到手够不着的高度才停手,末了那只筐沿有个豁口,他转了半圈把豁口转到里头去。
父亲弯腰把床子底下那几样东西拢到一处,拢完直起身,手上的灰在裤腿上蹭掉了。窗子外头那一小溜他抬眼看了一下,人没过去,回身去收台面上那块碎布。
林一鸣把纸盒里那几团棉纱按平,盒盖翻过来压在上头。手上还是空的,指头缝里黑了一圈。
门关不关。林一鸣讲。
父亲在床子跟前弓着腰,头没抬。院门外头路上过去一辆车,车过去了,老师傅从最里头那间屋端了缸出来,缸把还是晃。
他往窗子那头看了一眼,没过去,弯腰把翻过来那只空筐扶正,筐底上的灰拿手抹了一把,端着它出了车间门,去摞院里那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