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号,涂布间开始第一次试涂。
涂布是这个车间里最长的一道工序。一台机器十一米,前面进极片,中间涂浆料,后面进烘箱。浆料从一个小槽里出来,被一根辊子带着,均匀地抹在铜箔或者铝箔上。抹得匀不匀,看的是那根辊子和那把刮刀。
第一次涂,涂了四百米。浆料怎么抹上去,说起来不复杂。
槽里是浆。槽底下有一根转动的辊子,一半泡在浆里。辊子转起来,把浆带到最高处。上面横着一把刀,刀刃和辊面之间留一道缝。缝有多大,涂层就有多厚。极片从刀和辊之间穿过去,一面带上浆,然后进烘箱。
缝留五十微米,涂层就五十微米。缝差三微米,涂层就厚薄不匀。
“这缝怎么调。”小何问。
“用手。”赵师傅说,“左边一颗螺丝,右边一颗螺丝,拧半圈是两微米。全凭手感。”
四百米是从一筒铝箔上放下来的。一筒铝箔一千一百米,两千四百块,从常州进的。
涂完拿到灯下看,童晓棠一眼就看出不对。
“左边厚,右边薄。”
她把极片裁成二十段,一段一段称重。称出来最重的一段和最轻的一段差百分之十一。
“标准是多少。”
“正负二。”
四百米全废。
“这一筒多少钱。”
“两千四。”童晓棠说,“加上浆料,六万八。”
她把数记在本子上,写成“第 1 次”。
第二次是三天以后。
这一次她把刮刀往下压了两丝,想让涂层薄一点。结果压下去以后浆料推不动,在刮刀前面堆起来,堆到一定高度就往两边跑,极片的边上出现两条皱。
“起皱了。”赵师傅说。
“为什么会皱。”
“浆料太稠。”
“上一次不稠。”
“上一次你压得浅。”赵师傅说,“同一罐浆,压深了就等于变稠。”
第二次涂了三百米,全废。
第三次,她把速度从一米二降到零点九米,皱是没有了。但拿到放大镜下面看,极片上有一片一片的小孔,像针眼。
“针孔。”赵师傅说。
“哪儿来的。”
“浆料里的气泡。”他说,“搅完浆要静置,静置时间不够,气没走完。”
童晓棠把静置时间从四个钟头改到八个钟头。
第四次涂出来,针孔少了,但极片的两边卷了。
第五次,她调了烘箱温度,卷边好了,中间又裂了。
第六次,极片粘在辊子上,一卷极片撕成三段。
第七次,调到最慢,张力不稳,极片跑偏,涂到一半,机器自己停了。
到第八次,账上已经记了十九万。
王海涛来过一次。他站在涂布机前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看完了问童晓棠一句。
“还要几次。”
“不知道。”她说。
“那我问别的。”王海涛说,“你每次涂之前,是不是都得先废掉一百米试。”
“对。”
“一百米,一米一块五。”他说,“一百五十块。”
“我知道。”
王海涛没有再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涂布,每次试机一百五十块。
那行字后来被童晓棠看见了。她没有改,也没有说什么。
第八次,跑偏好了,面密度开始上下跳,跳得很大。
到第八次的时候,赵师傅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个机器是二手的。”
“是二手的。”
“二手的机器,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说,“你没法知道上一家是怎么用它。辊子磨过几回,刮刀什么状态,谁也不知道。”
童晓棠那天晚上没有走。
她把八次涂布的参数全部抄在一张纸上,横着一行一行排。每一行七个数:速度、刮刀间隙、烘箱三段温度、张力、固含量、粘度、结果。
抄完她盯着看了很久。
第九天,她换了一罐浆料,重新涂。这一次她把所有参数都调回第一次的样子,只改了一样:速度。
还是不行。
第十次,她自己动手把刮刀拆下来擦了一遍,装上再涂。涂到第三十米的时候,她停下来。
第十一次,她做了一个以前没做过的动作:把刮刀拆下来,用一支千分表沿着刀刃从左到右量了一遍。
量出来九个点。
九个点的读数不一样。最左端和最右端差三点二微米。
“是这个。”她说。
赵师傅凑过来看了一遍。
“三点二。”他说,“你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所以前八次全废在它身上。”
“不全在它身上。”赵师傅说,“前八次你犯的错也都是真的错。只是你把别的错改完了,才轮到它。”
赵师傅那天上午跟童晓棠说了一句话。
“你前面废的那八次,不算白废。”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知道,别的都对的时候,还差什么。”赵师傅说,“有很多人干这一行十年也走不到这一步。他们一上机器就出问题,问题太多,分不清哪一个是真问题。”
童晓棠把那句话记在本子上,记在第八次和第九次中间。
那天下午,江远来了。
他站在涂布机前面看那张纸。纸上有十一次记录,前十一次的最后一栏都写着一个字:废。
“一共废了多少。”他问。
童晓棠翻到本子的另一页。
“铝箔十一筒,两万六千四。”她说,“浆料四罐半,加上电和人工。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两千。”
江远把这张纸揭下来看了一遍,又贴回去。
“你把刮刀怎么办。”
“返厂磨。”童晓棠说,“或者是换。”
“换要多久。”
“日本原厂,三个月。”
“磨呢。”
“上海有一家能做。”她说,“精度做得进去,但人家不一定愿意接。我们只有一把。”
“去找他们。”江远说,“带上你的数。”
童晓棠第二天去了上海。
她带了三样东西:那把刮刀、一张九个点的读数表、还有两百片涂废的极片。
第三天下午她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可以做,但工期要二十天,加工费九万。
“二十天。”她说,“我等。”
那二十天,车间里的人反而比平时忙。
极片的卷筒重贴了三次标。赵师傅把烘箱上六组温度探头全部校了一遍,其中两个读数和实际差了四度,换掉。配料间三台搅拌机做了保养,换了密封圈。小何把地上那八条白线重新描了一遍——踩了一个月,白灰掉得看不清了。
“为什么重描。”有人问。
“线没了,东西就乱了。”小何说。
江远那二十天每天下午到车间一趟。他不问刮刀,也不问涂布,只问一句:今天有没有新数。
童晓棠每天交一张纸。纸上一天六行:露点、室温、浆料黏度、搅拌时长、静置时长、试片重量。二十天,一百二十行。
那二十天里,车间没有停。
他们把前面的工序重新做了一遍:配料、静置、过滤。把除湿间的读数一天抄两遍。把极片的卷筒重新按批次号贴标。小何负责给每一筒铝箔编号,编到第八十六筒。
第二十一天,刮刀寄回来了。
童晓棠自己去取的。取回来那天是下午三点,她一个人站在涂布机前面把刮刀装上,装完没有马上开机。
她先把九个点又量了一遍。
九个读数都在正负零点五以内。
她开机。
速度一点八米每分。刮刀间隙一百一十五微米。烘箱三段,六十、九十五、一百一十度。张力一点四公斤。固含量六十四。粘度两千五。
四百米走完,是下午五点四十。
她关掉机器,从后面把极片接下来,拿到灯下。
灯下一片平整。
她从中间裁了二十段,一段一段称。称完把二十个数抄在纸上,最重的和最轻的差百分之一点六。
“成了。”赵师傅站在她后面说。
童晓棠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子前面,把本子翻到最新那一页,写下“第 12 次”,然后把那七个数一个一个填进去。
填完她在这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比前面十一个都大。
圈画完了,她在圈的旁边写了四个字。
那天晚上她把本子翻到前面,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上是八月的一行字,写的是涂布机到厂日期。第二页是安装。第三页开始是空的,一直空到十月十九号。
十月十九号以后,一页一页都是数。她数了一下,从第 1 次到第 12 次,一共用了十一页半。
她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绕了两圈。
那四个字是:可以复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