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布跑通以后,后面还有六道工序。
第一道是辊压。涂好的极片从两个钢辊中间压过去,压完厚度从一百二十微米降到八十八。压力太大,极片会脆;压力太小,密度不够。童晓棠试了四次,定在每平方厘米一点八吨。
第二道是分切。一筒一米宽的极片,切成一米四的条,一条一卷。分切刀是新买的,一套四把,日本货,两万八。刀口差半丝,切出来的边就是毛的。
第三道是卷绕。正极、负极、隔膜三层叠在一起,绕成一个小方柱。软包不用圆柱,绕出来的是扁的,厚六点八毫米。童晓棠要求绕出来每一层都不能错位,错位超过零点二毫米就报废。小何在这一道学了三天。
第四道是极耳。正极的铝带、负极的镍带,用超声波焊在小方柱的两头。焊不住就断,焊太重就穿。
第五道是顶侧封。铝塑膜折起来,包住那根小方柱,三条边用热压封口。温度低了封不严,温度高了封过头,把铝塑膜里面的胶烫穿。童晓棠把温度定在一百八十五度,压力零点四兆帕,时间三秒。
第六道是注液和化成。
注液是把电解液打进那个封好的袋子里。注液的房间是整条线上要求最高的一间——露点零下四十二度。赵师傅说,这个地方湿一点点,水进了电芯,电芯用三个月就会鼓。
化成是最后一道。电芯第一次充电,会在负极表面长出一层膜。这层膜长得好不好,决定这颗电芯能用多久。化成要七天。
化成要七天。这七天里电芯一直接在柜子上,一天一次充放电。
第一天的电流很小,只有平常的十份之一。童晓棠说这是为了让那层膜慢慢长,长得慢才长得平。
第三天加大电流,第五天加到正常。第七天早上做最后一次放电,放到二点七五伏。
“为什么放到二点七五。”
“因为再往下放,铜会溶。”童晓棠说,“溶出来一次,这颗就废了。”
这七天里小何每天来检测室两趟,早晚各一次,抄柜子上的温度。
“抄温度干什么。”
“化成怕热。”童晓棠说,“温度高两度,膜就长厚,内阻跟着高。我见过一批电芯,化成那天车间空调坏了两个钟头,那批内阻全部高了三毫欧。”
十一月二十六号,第一批四十八颗电芯走完了全部工序。
晚上七点,检测室。
检测室的桌子上摆着一台测试柜,四万八,是童晓棠进厂第一年跟王海涛争来的。柜子上四十八个格子,每个格子一根线,一共四十八根线,接到四十八颗电芯上。
童晓棠一颗一颗接。接完在每颗上面贴一个标签,标签上印着编号,从 001 到 048。
陈小满在旁边看。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一个一个接。”
“因为一颗错了,要能找出来是哪一颗。”童晓棠说。
“找出来以后呢。”
“找出来以后,去查它那一天的记录。”她说,“从配料查到化成,一天一天往回翻。”
接完线是七点四十。童晓棠把测试柜开机,屏幕上开始跳数。
第一栏是内阻。
零点一秒跳一个数,四十八个数一个一个往上跳。
到 001 那个格子的时候,屏幕上定住了。
四十二。
“四十二毫欧。”童晓棠说。
江远那时候刚从外面进来。他没听懂那个数代表什么,问了一句。
“好还是不好。”
“标准是四十五以下。”童晓棠说,“四十二,比标准好三。”
测试柜跑了两个钟头,把四十八颗电芯的内阻全部测完。
四十八个数的分布是:二十五到四十八之间。001 是四十二。最小那颗是二十五,最大那颗是四十八。
童晓棠把四十八个数抄在纸上,横着一行排,抄完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同批次公差。”她说,“正负十一。”
“A 品是多少。”
“正负五。”
江远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容量。
容量测试要跑三轮充放电,一轮四个钟头。第一轮跑完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屏幕上那个数出来的时候,童晓棠盯着看了几秒钟。
“多少。”江远问。
“两千二百零四。”
“标称写多少。”
“两千二。”
“那就印两千二。”江远说。
童晓棠没有马上答。她把这个数抄在本子上,抄完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实测 2204,标称 2200,差四。
那一条规矩,是他们在做移动电源的时候就定下来的:标称按实测打九折印。现在打九折是 1983。他们印 2200。
“为什么不按九折。”赵师傅在旁边问了一句。
“因为这一颗是我们自己做的。”江远说,“自己做的,就要按真的来。”
第三轮跑完是第三天上午。四十八颗电芯的容量全部出来,最高的 2204,最低的 2062。
童晓棠把四十八个数按顺序排,排完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线的上面是 2200 以上的,线下面是 2200 以下的。
线的上面有三十二颗。下面十六颗。
“良率。”她说,“百分之六十六。”
童晓棠把六十六这个数抄在本子上,抄完在旁边写了三行:极耳焊穿两颗,顶侧封不严四颗,化成后内阻超标十二颗。
“加起来十八颗。”她说,“四十八颗里坏十八颗。”
“这三个里面,哪一个最要命。”
“顶侧封。”她说,“焊穿能看出来,内阻超标能测出来。封不严是三个月以后才漏。一颗漏了,整组都得换。”
“那怎么办。”
“全检。”她说,“每一颗都要过氦检。机器十六万,我先租。”
江远在门口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进去。
屋里没有人说话。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 001 号那颗电芯从测试柜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在标签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一串日期。写得很小,用的是蓝笔。
她写的是:〇九,八,二十。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日期。那天她在实验本上划掉过一页记录——一次高镍材料的试验,循环两百次以后容量掉了百分之十八。那页纸后来被江远撕下来收走了,她剩下三行数是自己抄进新本子的,抄的是红的。
江远看见了她写字,但隔着两米,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过去问。
陈小满那天晚上拿了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有机玻璃盒,长十厘米,宽四厘米,底座上垫着一层黑绒布。盒盖上有两个小孔,是用手工钻出来的。
“哪儿来的。”江远问。
“做的。”陈小满说,“找了一家做亚克力的,图纸我自己画的。做坏了一个,这个是第二个。”
“多少钱。”
“四百六。”
童晓棠把 001 号电芯放进去。放进去以后,电芯的外壳贴着绒布,标签朝外,编号 001 从盒盖上看得很清楚。
“沉不沉。”陈小满问。
江远把盒子拿起来掂了一下。
“沉。”他说。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成本算了出来。
材料,正极、负极、溶剂、铝塑膜、极耳、电解液,五块二。人工,一条线四个人,摊到每颗一块一。电和除湿三毛八。设备和厂房的折旧,一颗两块一。
他加了一遍,在纸的最后写下一个数:七块九。
“七点九。”
他抬起头。
“外购是多少。”
“九块五到十一。”
“七块九。”他又念了一遍,“还是比外购便宜。”
“便宜得多的是四块八那批散料。”江远说,“散料用完,外购就是十一。”
“那我们自己的七块九,比十一便宜三块一。”
“对。”
王海涛把这张纸夹进本子,夹完说了一句话。
“这七块九是我们自己算出来的。”他说,“不是别人报给我们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检测室里看了很久,看那个盒子,也看桌上四十八个标签。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童晓棠说的。
“下一颗。”他说,“我们自己定价。”
那天晚上江远一个人回了办公室。
他把玻璃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翻开,记了三行:第一批四十八颗,良率六十六。001 号,2204,42 毫欧。成本七块九。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下面添了一行。
那一行是:别人做一颗赚一块二,我们做一颗省三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