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在南京往南两个钟头。十二月三号,江远、王海涛和周维三个人去的。老冯没有去,他那天在广州,说这个场子他进不去。车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门口站着人。不是几个,是很多。江远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路两边一直站到里面。有人穿着厂服,有人穿棉袄,还有人手里拿着饭盒,像是刚从食堂过来。“这是做什么。”周维问门口的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出头,说:“听说今天签字。”“签什么字。”“卖厂。”年轻人说完就走了,也没有解释是谁在卖。厂区比江远想象的大。两栋主厂房,中间一条水泥路,路上停着叉车和两辆大货车。右边一栋是仓库,左边一栋是办公楼。办公楼是三层,墙皮有点旧了,一楼的窗户框是铝合金的,八十年代的样子。顾老板在二楼等他们。他六十五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他站起来迎了迎,没有握手,先说了一句话。“你们的厂在哪儿。”“嘉定。”“多大。”
“一千八百平。”
顾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确认。
“比这里小三分之一。”他说,“这里一万八千六百平。你们一千八,我这个是你们的十倍。”
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这十倍,去年只做了四个亿。”
坐下来以后,顾老板把他们让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账,是印刷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往来。
“二十六年。”他说,“我八几年进这个厂当工人,做到厂长,做到厂长兼经理,再做到这个。”
“为什么卖。”
“我儿子在美国。”顾老板说,“他一九九几年出去的,读了研究生,在那边做投行。他前年跟我说过一次,说他不想回来。我说我不卖。
今年他打了三个电话回来。”
他停了一下。
“我这个厂,二十六年,卖给谁。”
“卖给谁不重要。”江远说,“重要的是卖给谁,你才睡得着。”
顾老板看了他一会儿。
“小伙子,你多大。”
“二十四。”
顾老板笑了一声,这次笑里有点东西。
“我二十四的时候,在车间里修机器。”他说,“我修过三年机器,全厂哪台机器什么脾气我都知道。”
他伸手把账翻开,往江远面前推了推。
“你要买,你先看这个。”
那本账是按月记的。营业收入、原材料、人工、运费、折旧、利润,每一行都手写,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江远翻了一个小时。
翻完他抬头。
“去年四个亿二。”他说。
“对。”
“毛利多少。”
顾老板翻到另一页。
“毛利一亿零几百万。”他说,“净利两千八。”
王海涛在旁边算了一下。他算的是两千八除以四个亿二。
“净利率不到七。”他说。
顾老板看着他。
“你们年轻人做东西,毛利率要多少。”
江远答了。
“我们现在做移动电源,标准款出厂六十二块,成本四十七。”
“那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四。”王海涛说,“不含研发。”
顾老板没有说话。他从桌上那叠纸里抽出三张,递给江远。
“这是三条线的产能和客户。”
江远接过来看。
第一条线做手电钻的电池包,一年一千一百万;第二条做割草机,六千多万;第三条做两轮车,四千多万。加起来不到四亿二,还有零头在别的地方。
“三十二家客户。”顾老板说,“最大的一家,一年一亿一。”
“哪家。”
“国外的一个品牌,进中国要给他们做代工。”顾老板说,“他们不是买电芯,是买整包。这一家占我三成营业额。”
“合同签几年。”
“五年。”顾老板说,“每年谈一次价。”
江远把这三张纸放在桌上,按了按。
“顾老板,我直说。”他说,“你卖这个厂,我不要你的技术。”
顾老板抬起头。
“我不要你的技术。”江远重复了一遍。
“那你要什么。”
“产能、客户、许可。”江远说,“三条线我要,客户我要,那些批文我要。你的技术我不要,我做的东西跟你做的不一样。”
顾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不装。”他说。
“装没用。”江远说,“你的技术我买过来,我还是不会你的那套。我花那份钱干什么。”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多少钱。”顾老板问。
王海涛把本子翻开。
“我们算过三条线的重置成本。”他说,“全新买,十七条线里能用的只有一部分,加上厂房改造,评估下来一个亿出头。”
“一个亿出头。”顾老板说。
“那是最新的价。”王海涛说,“您这个厂二十六年,设备有一半是九十年代的。”
顾老板点了点头。
“那你说多少。”
王海涛看了江远一眼。
“五亿二。”江远说。
“还有一笔账你没有在表上。”顾老板说。
“什么账。”
“厂房是租的。”顾老板说,“这个厂我租了二十六年,还有十九年。租金一年三十六万。”
王海涛把这一笔记下来。
“买下来,十九年租金不用付了。”他说,“这一笔你们算过没有。”
顾老板没有答。他把那本账往前推了半寸。
顾老板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五亿二。”
“首付两亿六。”江远说,“剩下的三年分期,每年一亿六。”
顾老板没有马上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外面。
外面那条路上,还有人站着。
“我卖了以后,这两千个人怎么办。”他问。
这句话他没有回头。
“加三百。”江远说。
顾老板转过身来。
“每个人加三百?”
“每个月加三百。”江远说,“三年之内不裁。”
顾老板看着他,眼神变了。
“三年不裁。”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三年之内不裁。”江远说,“五年之内这条厂不停。”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买下来的最值的东西。”江远说,“一千九百个人,二十年留下来的。”
顾老板走回来坐下。
他坐下以后,把那本账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工龄从进厂算。”他说。
“对。”
“工龄从进厂算。”他又说了一遍,“不是从我接手那天算。”
“是。”
顾老板在账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个字:可。
他写完把笔放下。
“还有一条。”他说,“原来的工资结构不能乱。老员工的工龄工资,二十年的是四百块,你们不能给我改成三百。”
“不改。”
“那我签。”
签字是十二月六号。
那天早上,厂门口又站了人。这一次比三天前多。
江远到的时候,门口那条路两边全是人,一直站到办公楼门口。厂服、棉袄、手里拿着饭盒的,比三天前多了一倍。
“他们怎么知道的。”周维问。
“昨天贴了通知。”顾老板说。
签字的地点在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顾老板、宋厂长、财务、两个副总。江远他们三个进去的时候,里面静了一下。
签字用了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顾老板签完,笔递给江远。江远签完,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在那张纸上。
签完以后,江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站着的那些人没有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着屋里屋外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先说三句。”
厂里安静下来。
“第一句,从这个月起,所有人工资加三百。”
窗外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第二句,三年之内不裁人。”
窗外没有声音了。
“第三句,工龄从进厂算。”
他把这三句说完,屋里屋外还是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人群里有个人喊了一声。
那个人喊的是什么,没有听清。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喊声乱七八糟。
周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江远说了一句。
“他们在喊什么。”
“不知道。”江远说。
会议散了以后,宋厂长没有走。
他五十三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个子不高,站在会议室中间,比谁都安静。
等别人都出去了,他把门关上。
“我有一句话要说。”
“你说。”
“你的板子救不了手电钻。”宋厂长说。
江远没有接。
“手电钻的电池包,用的是镍镉。”宋厂长说,“七年了,我们做的是镍镉。那东西便宜,结实,摔不坏,充放电两千次。你那个板子配不上它。”
“我知道。”
“你知道?”宋厂长看着他。
“我知道我们做的东西不一样。”江远说。
“那你买这个厂做什么。”
江远走到窗边,把会议室的灯关了一盏。
“因为你们的客户。”他说,“三十二家,三年之内不裁人,让他们留下来。他们留下来,我们才有以后。”
宋厂长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的板子救不了手电钻。”他又说了一遍。
“我记住了。”江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