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贺进厂一个月,跑出去十二趟。
他不去见电池的人,只去见管电的人。头两趟空手回来。第三趟,他在一个配电房门口蹲了一下午,看人家怎么抄表,跟抄表的人抽烟。烟抽完了,人家让他进屋看了一眼电表。
回来一趟,往江远桌上放一页纸,纸上是他自己抄的电价:几点到几点是谷,几点到几点是峰,一度差多少钱。抄到第五页,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白天和夜里,一度电差四毛九。
江远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行,值一条线。”他说。
王海涛听了汇报,把那五页电价抄了一遍,问了一句:“老贺抄这些,图什么。”
“图有人看。”老贺说。
王海涛把那五页纸要过去,钉在办公室墙上,钉在产能表的旁边。
“以前墙上钉的是卖了多少。”他说,“现在钉的是电多少钱。这个厂要变了。”
五月中,老贺把一个人带进了办公室。
来的人五十七岁,姓蒋,管着园区配电这一片,供电局退休又返聘的。老贺只介绍了一句:“我三十年的老同事,管电的。”
蒋工坐下,开门见山。
“老贺说你们能做储能。”他说,“一个兆瓦时的站,你们报二百三十万。我干了一辈子电,这个价我只当听个响——别家报的,没有低于四百万的。”
他把老贺那本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
“老贺说你信这个。”他说,“我信表,不信嘴。”
“我也是。”江远说,“二百三十万。四个柜,一柜七百八十只芯。一只芯三百二十瓦时,一柜二百四十九点六度,四柜合一个兆瓦时。”
“价钱为什么低。”
“因为这是第一个。”江远说,“第一个站,我们不打算赚钱。蒋工,我不要你现在信我。电表会替我说话。”
蒋工看了老贺一眼。老贺没接这个话,只把自己那本抄满数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你们小电芯厂,做得了储能。”蒋工说,“循环呢。一天一充一放,你的芯能扛几年。”
“一天一次,一千五百次起。”江远说,“四年出头。四年后我给你换芯,换芯的钱,写进合同。”
蒋工把这两个字记在本子上:换芯。他做了一辈子电,头一回听见电池厂的人说这话。
“出了事呢。”
“柜子带消防,站外留通道。”江远说,“真出了事,站我赔,责任我担。这两个字,现在就可以写进合同。”
蒋工没接这句。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谷时充,峰时放。夜里三毛二的电充进去,白天八毛一的时候放出来。这一进一出,账我见过,真做出来的人,我没见过。”
“那就做给我们两个看。”江远说,“表,就装在你园区。”
蒋工走后,老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他这个人,嘴硬。”老贺说,“他要不是有点动心,不会来。”
“我知道他动心。”江远说,“他问循环的时候,问的是几年,不是行不行。”
老贺把桌上的小本子收回去,想了想,又抽出一页递给江远。
“他管的那片,变压器还剩三成的空。”老贺说,“他要是点头,三个园区一起装,你们的芯,得再开一条线。”
签约那天,合同上写着二百三十万。
付款分三笔,验收一台付一笔。蒋工在付款那一栏看了很久。
“你们倒是不怕我们赖账。”
“我怕的是你不用。”江远说,“你用了,账就在电表上,赖不掉。”
送走蒋工,王海涛把那页合同看了一遍。
“材料这几个月涨了一轮,这单做完,不亏就算赚。”他说,“图什么。”
“图蒋工那支笔。”江远说,“他管着三个园区的电。他一个人点头,顶我们跑一年。”
“还有一样你没算。”王海涛说,“他记九十天,这九十天我们养着人,白等。”
“不是白等。”江远说,“九十天里,电表一天教他一次。我们派十个销售,教不了这么多遍。”
四只柜子是五月中进的园区。柜子里,七百八十只芯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只上面都贴着批号。安装用了十天,接线那几天,老贺天天泡在园区,晚上回来,本子上多一页:哪一路线,接到哪儿,谁接的。
吊装那天蒋工来了,抱着胳膊在警戒线外站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柜子落定,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柜门,又敲了敲。
“焊缝。”他说,“比我那边的配电柜齐。”
他又绕到柜子后面,看了一遍接地,蹲下去摸了摸电缆的头。
“安装是谁带的人。”
“老贺。”江远说。
“难怪。”蒋工说。
并网的手续走了九天。备案、验收、送电,供电局来了三拨人。最后一拨走的时候,领头的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问蒋工:“这站谁做的。”
“你们不认识的厂。”蒋工说。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四,储能站并网。
那天是晴天。下午两点,园区到了用电的峰,四只柜子开始放电。
电房里,老贺站在电表前面。
指针越过零,开始往回走。
电房里一共有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窗外园区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响的这些电,正从柜子里出来。
“反了。”旁边的小年轻喊了一嗓子。
“没反。”老贺说。
他从兜里掏出本子,把读数抄了一遍。过十分钟,又抄一遍。再过十分钟,又抄一遍。
抄完第三遍,他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拍了一下。
“我干了三十年电力。”他说,“第一次见电表倒着走。”
他把本子递给江远。三行数,笔画一笔是一笔,最后一个走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江远把那三行读数看了一遍,三行的尾数,都往小了走。
他让小年轻把四只柜子的输出一项一项记下来:电压、电流、温度,每十分钟记一行。
“记多长时间。”
“记到蒋工满意为止。”江远说。
第二天,蒋工拿自己的电费单来对账。
“一天充放一次。”他说,“谷充峰放,差四毛九。一个兆瓦时,一天省一千一。”
“一年呢。”老贺问。
“三百五十天。”蒋工说,“三十八万五。”
他把电费单在桌上抹平。单子上是三月份的电费,四万一千多块。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装了站,三月那样的月份,电费三万。
“二百三十万的站,六年多回本。”他把笔放下,“账是这么算。可电这个东西,账算了不算数,得看表。”
“所以你要记表。”江远说。
“表我记九十天。”蒋工说,“九十天,一天一个读数,一天省多少,一笔一笔对。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那四只柜子。
“我回去报五十兆瓦时。那三个园区,我都管得着。”
王海涛在旁边算出声:“五十兆瓦时,按这个价……”
“一点一五亿。”江远说。
蒋工抬起头看了江远一眼,没问这个数怎么算的。他自己也算得出来。
屋里没人接话。蒋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九十天。”他说,“你们等得起,我就记得下去。”
“等得起。”江远说,“九十天以后是八月底。你报上来,年底前把站建起来,明年夏天用电最紧的时候,正好用上。”
送蒋工出门的时候,老贺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那个抄表的本子。到了走廊尽头,他回头跟江远说了一句:“表我来对,一天跑一趟。这三个月,我别的事都放下。”
“跑吧。”江远说,“你那本电价,也该抄到今天了。”
傍晚,江远一个人在园区里走了一圈。天热,配电房开着门,四只柜子嗡嗡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算了另一笔账:一个园区一年省三十八万五,三个园区一百一十万。往后,不止三个园区。
回到办公室,他把一个兆瓦时四个字写在黑板角上,写在“大电池”旁边,没有擦掉原来那两个。
那天晚上十点,江远给童晓棠打了电话。她在常州,实验室刚下班。
“晓棠。”
“嗯。”
“储能这条路,今天走了第一步。”江远说,“你记的那一页,可能有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哪一页。”
“谷电的价。”江远说,“前年你记的那一页,一天里面,电价是怎么走的。你的本子一页一页按日子排,应该好翻。”
“你去年冬天说过一句话。”童晓棠说,“夜里电便宜,白放着可惜。”
“现在有东西把夜里便宜的电存下来,白天用。”江远说。
“存多少。”
“一个站,一天一千度。”江远说,“往后比这多。”
“我明天翻出来。”童晓棠说,“翻到了,念给你听。”
“不用急。”江远说,“九十天呢。”
江远挂了电话,把桌上那张电费单折好,压在黑皮本底下。窗外的天早黑透了,常州的虫声隔着电话传过来,一阵一阵。
窗外,园区那四只柜子的指示灯绿着。四点,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