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号下午,办公室开了一个会。
到的人比平时多。江远、王海涛、周维、童晓棠、陆铮、陈小满、苏晓,还有一个新面孔——周维带来的,姓戴,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画了十二个小格子,一格一格,排成两排。画完江远把粉笔放下。
“这就是一台机柜。”他说,“一格放一个充电宝,一台柜子十二个。”
“充电宝里面是四颗电芯。”他说,“一台柜子,四十八颗。”
童晓棠是带着数来的。
她把一张纸贴在黑板旁边。纸上是一组循环测试的数据:同一批电芯,一天充放八次,一百二十次循环以后,容量剩八成三;两百次,剩七成一。
“柜子里面的充电宝,比用户手里的狠。”她说,“用户一天充一次。柜子里的,一天充八次。”
“两百次就到七成。”王海涛说,“那不是半年就废了。”
“半年,是往好的说。”童晓棠说,“所以江远说一年一换,这个数要往多了备。”
苏晓先开口。
“这个东西放哪儿。”
“饭店、便利店、KtV、网吧。”江远说,“门口一放,扫码借,还到任何一台柜子都行。”
“谁用。”
“手机没电的人。”
苏晓看了一圈屋里的人。她最后看向王海涛。王海涛的本子已经翻开了,笔拿在手里,没有落下去。
“我说个数。”江远说,“铺十万台。”
王海涛的笔停住了。
“十万台,一台四十八颗。”他说,“四百八十万颗。”
“对。”
“我们现在一个月出一亿颗。”王海涛说,“四百八十万颗,产得出来。可这四百八十万不是订单,是凭空多出来的量。铺出去那天,钱就压进去了,回来要一天一天租,一年一年租。”
“不是一次压。”江远说,“是慢慢铺。铺一年。”
“铺一年,也是四百八十万先压着大半。”王海涛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头,“这十万个柜子,多久回本。”
“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海涛把笔放下了。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重新拿起笔。
“你再说一遍。”他说,“你刚才那个数,我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写歪了。”
“铺十万台。”江远说,“一年。”
“这个生意,租金、电费、机器、地推、维修,全是往外出钱。”王海涛说,“往里进的钱,是两块钱一个钟头。”
“两块一个钟头,封顶十块。”江远说,“一台柜子一天借出去十次,一次三块,一天三十块。一个月九百。”
“一台柜子多少钱。”
“连十二个充电宝,一千一。”
王海涛算了四十秒。
“一千一,一天三十块。”他说,“三十七天回本。”
“那是满租。”周维说,“前三个月铺点位,一台一天能借出去三回就不错了。”
“三回就是九块。”王海涛说,“一百二十天回本。四个月。”
他把这个数圈起来,圈完看着那个数。
“四个月回本。”他说,“这不是不赚钱的生意。”
“不是我说的重点。”江远说。
他把粉笔又拿起来,在方框旁边写了两个数:九块五,六块七。
“别人的电芯九块五,我们的六块七。”他说,“一台柜子四十八颗,别人做,光电芯就比我们贵一百三十五块。十万台,一千三百五十万。”
他停了一下。
“这还不是大头。”他说,“租充这个东西,吃电芯。十万台铺出去,一年要换两轮电芯。九百六十万颗。”
“换两轮。”
“充电宝在柜子里天天充天天放。”江远说,“三百次循环就到头。小电芯撑一年半,柜子里这种用法,一年。”
童晓棠开口了。
“他说得对。”她说,“高倍率循环,衰减比我们测试的快。我算过,一年一换,是往少里说的。”
王海涛把笔又拿起来了。
“一年九百六十万颗。”他说,“这个数比我们卖充电宝用的料还多。”
“对。”江远说。
“所以我们铺柜子,不是为了赚那两块钱一个钟头。”
“我们铺柜子,”江远说,“是为了让我们的线一直开着。”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铮坐在最边上,他今天是从游戏那边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授权合同。
“我插一句。”他说。
“你说。”
“服务器这边,扫码、计费、异地归还,要做一套新的。”陆铮说,“不大,但要三个月。”
“钱找王海涛。”
“多少钱。”王海涛问。
“服务器加开发,六十万。”陆铮说,“第一年。”
王海涛把这个数记下来,记在“轻的”那本上。记完他抬头。
“我先说清楚。”他说,“这笔账我认,是因为四个月回本。你要是说这个生意不赚钱,我为什么要给你六十万。”
“因为它不赚钱。”
“你前后说的不是一件事。”
“我说的自始至终是一件事。”江远说,“十万台柜子,一年吃掉九百六十万颗电芯。这个生意本身不亏,四个月回本。但真正的账在后面——我们的电芯产能在爬,订单也在涨,总有一天,卖出去的没有做出来的多。到那一天,别人停线,我们不停。”
“柜子吃料。”
“柜子吃料。”江远说,“我不是在找一个赚钱的生意。我在给电芯找一个去处。”
陆铮把服务器的那笔账讲完了,又补了一句。
“异地归还是这套系统里最难的一段。”他说,“客人在这家店借的,还到三公里外的另一家店。两台柜子要对上账,中间走网络。”
“断网呢。”
“断网就先记在柜子上。”陆铮说,“柜子里有一块板子,能存七天的账。网通了再传回来。”
“七天的账丢了怎么办。”
“丢不了。”他说,“那块板子我做了三版,摔过、泡过、断过电。现在这一版,我拿锤子砸过。”
陈小满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真砸。”她说,“我们全看见了。”
那天散会以后,周维把老戴留下来了。苏晓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她说,“这个东西放在店里,店老板第一句话一定问:会不会爆炸。”
“会不会。”周维问。
“不会。”童晓棠说。
“那第二句呢。”苏晓说,“第二句是:别人的充电宝丢了要赔一百,你们赔多少。”
屋里安静了两秒。
“押金五十九。”江远说,“丢了,押金扣掉,我们认剩下的。”
“认多少。”
“全部。”江远说,“一个充电宝我们自己的成本四十七块。押金五十九,扣完还剩十二,是店里分账的。客人真拿了不还,我们认。”
苏晓把这两句话记在本子上。
“这两句话你早说。”她说,“我明天就能铺出去十台。”
老戴在楼下小饭馆请周维吃了一碗面,两个人聊到三点。第二天上午,周维把老戴带上了楼。
“老戴,四十四岁。”周维说,“跑了十一年便利店渠道,上海上千家店,店长叫他戴师傅。前面那份工,公司砍了渠道部,整个部门走了。”
江远给他倒了杯水。
“戴师傅,我说个生意。”他说,“一台柜子放你们店里,客人扫码借充电宝。卖得掉,一个月给你结算一次,三成。”
“不要钱?”
“不要钱。电我们出,坏我们修。”
“那你们图什么。”
“图有人用。”江远说。
老戴把那杯水喝了一半,放下。
“我跑了十一年。”他说,“便利店、网吧、快餐店,一家一家跑。你说的这个东西,我听明白了。”
“你说。”
“这个生意,得一家一家店去谈。”老戴说,“一台一台铺。没有别的路。谁跟你说有什么捷径,谁就是想赚你的钱。”
江远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纸上写的是:底薪两千五,一台柜子成单提成三块,铺满一百台,底薪涨到四千。
老戴看完,把纸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江远说,“你先带周维去谈三家,谈给我看。”
下午三点,老戴带着周维出了厂。
第一家是厂区门口的快餐店。老戴进去跟老板娘说了四句话,出来的时候周维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四句话。”周维说,“你教教我。”
“第一句,不要钱。第二句,坏了算我的。第三句,一个月结一次,当天到账。第四句——”老戴说,“您这儿一天多少客人。”
“第四句最重要。”
“对。”老戴说,“老板娘一听七百个人,她自己会算。”
第二家是个网吧,谈得更快。老板只问了一句押金退不退得回来,老戴把手机里那段“插回去就退”的演示视频给他看了一眼——视频是陈小满昨天刚剪的,三十秒。
第三家没谈成。老板要五成分账。
“五成我们也不给。”老戴在门口跟周维说,“五成的店留不住,他明天就放别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