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她小心翼翼地递给已经赶来的翠屏和几名宫女,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带到偏殿,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可怕。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接过黎苏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谢危缓缓直起身体。
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越过乱成一团的侍卫,越过冲天的火光——
精准地落在了假山暗影处,那个披着黑色斗篷、正僵在原地的纤细身影上。
她原本在笑。
在谢危冲进火海的那一刻,她甚至在心底暗暗祈祷——最好他也死在里面,一了百了。
可他活着出来了。
不仅活着出来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毫发无伤的女人。
沈若嫣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崩裂、扭曲、变形。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那场火那么大,油柴堆了整整一库房,浓烟足以熏死一头牛,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怎么可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烧焦?!
嫉妒像一条毒蛇,从她的胃里钻出来,顺着食管一路爬到喉咙口,化成了酸涩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她死死盯着谢危怀中那截露出来的、白得刺眼的脖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谢危的目光与她隔着火光和人群遥遥相撞。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愤怒太浅了,太轻了。
有的只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死意。
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一只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他抬起手,从旁边一名呆愣的侍卫手中,缓缓抽出了火把。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张满是烟灰血痕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个世界。
他迈步,朝沈若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不快,不急,甚至算得上从容,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血迹在身后拖出一串暗红的脚印。
围在四周的宫人侍卫像潮水般自动退开,为他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沈若嫣看着那抹越来越近的身影,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向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假山的石壁,冰凉坚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谢危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他垂眸看着她,火把的光在他赤红的瞳孔中跳动,像两簇来自地狱深处的鬼火。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浓浓鼻音和迷蒙睡意的轻唤。
陛下……?
那声音软糯糯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梦里飘过来,带着一丝被吵醒的不悦。
谢危的身体猛然一僵。
他回过头。
偏殿的门口,黎苏苏裹着一床锦被,被宫女们搀扶着,头发散乱,眼神迷离,脸上还带着浓睡初醒的红晕。
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抬起手,隔着数丈远的距离,朝他的方向伸了伸,纤细的手指揪住了虚空中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他满身的血迹和伤痕上,又移到他手中那支跳动的火把上,最后,落在了他那双赤红得骇人的眼睛上。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陛下,她声音哑哑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你受伤了。
谢危握着火把的手,指节泛白。
他盯着她,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火把的那只手。
火把地落在地上,火光在他脚边跳了两跳,险些燎着他残破的衣角。
他没有去捡。
他大步走向她,一把将她从宫女怀中夺回来,死死地、用尽全身残余力气地箍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粗重而急促。
别乱跑。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低哑,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黎苏苏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挣扎,只是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他血迹斑斑的后背上,拍了拍。
她应了一声,声音懒懒的,不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你先把伤治了,行不行?是不是很疼。
谢危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那片疯狂的杀意并未消退,只是暂时被她拉回了一丝理智。
他松开她,将她再次交给翠屏,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冰冷威压:带娘娘去偏殿,好生伺候。
然后,他转过身。
沈若嫣还靠在假山石壁上,浑身抖如筛糠。
黎苏苏那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谢危表面的疯狂,却将他内心的杀意锻打得更加锋利、更加纯粹。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向沈若嫣。
这一次,他没有拿火把。
他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张开——
沈若嫣终于发出了声音,是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惨叫:陛——
那声还没出口,谢危的手已经精准地扣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五指收拢,青筋在冷白的手背上暴起,带着被火灼伤的疤痕,却稳定得可怕。
沈若嫣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变成被扼住喉咙的、嗬嗬的气音。
她双手徒劳地扒拉着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皮肤上刮出浅淡的白痕,却撼动不了分毫。
恐惧像冰水漫过头顶,她对上那双赤红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终于明白——他真的会杀了她,就在这里,就在这火光映照的众目睽睽之下,像碾死一只虫子。
“谢危……你不能……我乃……”她挤出破碎的音节,面色由红转紫。
“苏苏在睡觉。”谢危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你吵到她了。”
这不是审判,甚至不是愤怒,只是一种陈述,陈述一个干扰了他唯一珍视之物的事实,以及随之而来的、单方面的毁灭决定。
他手指猛然用力。
“陛下且慢。”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仿佛刚从深度睡眠里被强行捞出来一点的声音,从偏殿门口传来。
谢危的手指顿住,那毁灭性的力道停在临界点上。
他没有回头,但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黎苏苏被翠屏搀扶着,裹在那件明显过于宽大、还带着谢危身上清冽熏香和淡淡烟火气的锦被里,像个精致又慵懒的蚕宝宝。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目光迷蒙地扫过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冲天的火光(虽然正在被扑灭),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宫人,满身血污狼狈却气势骇人的谢危,以及……被他掐着脖子、翻着白眼快要断气的沈若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