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头轻轻蹙起,不是害怕,纯粹是一种“怎么还没完”的不耐。
“陛下,”她声音软绵绵的,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掐死她,手会弄脏的。而且……她脖子看起来挺细,万一捏断了,血滋出来,多不好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仿佛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件需要考虑清洁和美观的摆设。
谢危盯着沈若嫣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沉默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他松开了手。
沈若嫣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呛咳、喘息,涕泪横流,狼狈不堪,死亡的阴影让她浑身抽搐,再无半点之前的癫狂与得意。
谢危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赤着那双血迹斑斑、满是烫伤的脚,走向黎苏苏。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湿黏的暗红脚印,但他毫不在意。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垂眸看着她裹在锦被里只露出的那张白皙小脸。
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投在她身上。
他伸出手,指尖还沾着烟灰和血迹,却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留下一点淡淡的污渍。
“吓到你了?”
黎苏苏摇摇头,反而伸出被子里的手,抓住了他伤痕累累的手腕。
她的手指温凉柔软,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与他手上粗粝的伤痕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只是觉得,陛下应该先处理伤口。”
她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脚底和手臂上,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嫌弃,“看着就好疼。而且……好脏。”
谢危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在火场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瘆人,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扭曲的满足。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好。都听苏苏的。”
他不再管地上瘫着的沈若嫣,也不管那几乎烧成废墟的承乾宫,更不管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宫人。
他弯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稳稳地将黎苏苏连人带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摆驾坤宁宫。”他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威压,对着虚空下令。
暗处,无声地落下几道影子,迅速处理现场。
至于沈若嫣,自有更漫长、更残酷的结局在等待着她。
谢危没有当场杀她,不是仁慈,而是他的苏苏嫌脏,那他就换一种不脏的方式,让她彻底消失。
三天后。
皇后的凤舆在宫廷仪仗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后宫正宫——坤宁宫。
黎苏苏坐在舆中,透过纱帘看着眼前巍峨庄重、处处彰显着后宫至高权柄的宫殿,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封后大典繁复累人,虽然谢危已经最大限度简化,但光是那些冗长的礼节、百官朝贺、命妇觐见,就足以把她这个“极致魅力”都点在容貌和体香上的咸鱼榨干。
所以当凤舆停在坤宁宫正殿前,谢危亲自扶她下舆时,她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脚步虚浮,眼神发飘,只想立刻找到那张传说中的、比龙床可能还要舒服的皇后专属凤榻。
“累了?”谢危察觉到她的依赖,手臂收紧,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封后大典是他的意思,是他要将最尊贵的名分给她,但若是累着她……
“嗯……”黎苏苏有气无力地哼唧,把脸埋在他肩颈处,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脚好酸,腰也好酸……陛下,我能不能申请以后所有需要站着的活动都取消?”
谢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纵容:“准。”
一进坤宁宫正殿,黎苏苏还没来得及打量一下自己未来长期“驻扎”的“办公室兼休息区”,就被眼前景象震得清醒了三分。
只见总管太监王德发,正指挥着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抬着一箱箱、一摞摞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以及一盘盘沉甸甸的库房钥匙,如同搬运金山银海般,整齐而无声地码放在正殿宽阔的金砖地面上。
账册堆叠起来,几乎形成了一座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小山。
那些钥匙串在一起,黄铜的、白银的、甚至还有赤金的,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权威的光泽。
王德发上前一步,脸上堆满恭敬到极点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启禀陛下、娘娘,此乃六宫历年账目、各库房出入记录、以及后宫所有产业、田庄、铺面的钥匙与契书。”
“陛下有旨,自今日起,坤宁宫即后宫中枢,皇后娘娘统摄六宫,掌一切用度支配、人事赏罚之权。”
“此为权柄凭依,请娘娘过目。”
他说完,躬身退到一旁,眼神热切地等待着新皇后接收权力、新官上任那志得意满的时刻。
黎苏苏:“……”
她看着那座“账本山”和“钥匙海”,眼睛慢慢睁大,不是兴奋,是一种被巨大麻烦迎面糊脸的震惊和……绝望。
她的摆烂人生呢?
她的咸鱼皇后生涯呢?
这堆东西看起来就不是能躺着处理的!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谢危,杏眼里明晃晃地写着:“陛下,这玩笑开大了。”
谢危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甚至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那堆账本前,语气带着一种“这是朕送你的江山玩具”的愉悦:“苏苏,看看。以后这些,都归你管。”
“不喜欢的人,可以扣她份例;不听话的,可以罚她抄经;若是有人敢惹你生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声音低了几分,“你可以告诉朕,朕帮你处理。”
黎苏苏听得头皮发麻。
管账?
赏罚?
听上去就要耗费无数脑细胞和社交精力!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在王德发震惊的目光中,她抬起脚,随意地将脚边一摞看起来特别厚重的账本,“哐当”一声踢开了。
账本散落一地,扬起淡淡的灰尘。
“不要。”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抗拒,整个人又往谢危身上靠了靠,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好麻烦,看不懂,也不想看。”
“”陛下,我只想在树荫下乘凉,吃冰镇果子,睡觉。”
王德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下巴险些脱臼。
踢……踢账本?
皇后娘娘把象征六宫权柄的账本给踢了?!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谢危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
他伸手,捏了捏黎苏苏鼓起的脸颊,语气宠溺到不可思议:“好,不想管就不管。”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堆账本,对王德发淡淡道:“都收起来。以后各处账目,先由尚宫局核对汇总,拣要紧的、有异动的,每月呈报一次便可。其余琐事,皇后娘娘无需费心。”
王德发恍恍惚惚地应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谢危的“教学”并没有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