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手中剑微微提起,剑尖直指赵尚书咽喉。
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这些打扰苏苏的聒噪虫子,然后回去抱他没睡好的皇后。
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陛下——”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轻轻拉住了谢危握剑的袖口。
黎苏苏仰头看他,杏眼眨了眨,软声开口:“陛下,算啦。”
谢危剑势一顿,低头看她。
“赵大人年纪大了,胡子都白了,”黎苏苏看着汗如雨下、面无人色的赵尚书。
“在太阳底下跪这么久,多辛苦呀。万一中暑了,还得传太医,怪折腾的。”
她晃了晃谢危的袖子,像在摇晃一根不太听话的树枝:“不如让他进屋来,喝杯冰镇的酸梅汤?可解暑了。”
她说着,自己似乎也被“冰镇酸梅汤”几个字勾起了馋虫,舔了舔唇。
谢危低头,看着她纯粹清澈、毫无阴霾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拽着自己袖子、指尖微微用力的小手。
那股翻腾的杀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摁了回去,堵在胸口,却又奇异地,被她唇角那点无意识的馋意给冲淡了。
他冷哼一声,虽极度不情愿,但终究是手腕一翻,“锵”的一声,将剑利落收回鞘中。
那动作带起的劲风,让赵尚书的胡子都飘了飘。
“看在娘娘为你求情的份上。”谢危语气冰冷,扫向赵尚书的眼神依旧不善,“进来。别在门口碍眼。”
说完,他不再看外面那些吓傻的臣子,揽着黎苏苏的肩膀,转身就往宫里走。
王德发极有眼色地上前,对惊魂未定的赵尚书挤出一个笑:“赵大人,陛下和娘娘开恩,请您进去喝碗酸梅汤,去去暑气。”
赵尚书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在小太监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进了坤宁宫。
他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活着从暴君剑下走进坤宁宫喝酸梅汤。
更让他震惊的是,进了殿内,谢危竟然真的按照黎苏苏的意思,让宫人端来了冰镇酸梅汤,甚至还……赐了座!
赵尚书坐在绣墩上,捧着冰凉沁骨的琉璃碗,看着里面红褐色、飘着桂花碎的酸梅汤,手还在抖。
他偷偷抬眼,只见那位让他觉得是“妖妃”的皇后娘娘,正毫无形象地窝在软榻上,由陛下亲手喂着一小盏同样冰镇过的椰乳,眯着眼,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而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喜怒无常的暴君,此刻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他怀中的皇后,侧脸线条虽然依旧冷硬,但眼神里的专注与柔和,是赵尚书从未想象过的。
谢危感觉到他的视线,淡淡瞥过来一眼。
赵尚书立刻低头,猛灌了一口酸梅汤。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了心口的悸动和恐惧,却压不住一个正在疯狂滋生的念头:
原来如此!
原来这暴君的“开关”,在这里!
只要皇后娘娘高兴,他真的可以变成“明君”!
加开恩科算什么?
重整农桑算什么?
只要皇后娘娘开口,恐怕让他当场下罪己诏他都肯!
自己刚才那番死谏,简直是往铁板上撞,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迂腐!
太迂腐了!
黎苏苏喝完椰乳,觉得午睡被打断的郁气散了些,这才想起正事。
她从谢危怀里坐直一点,看向正襟危坐、眼神闪烁的赵尚书,声音依旧软绵,却带着点“既然都进来了不如顺便说说”的随意:
“赵大人,刚才听你说什么祖宗之法……开恩科,选点有用的人,让大家有饭吃,有果子吃,不好么?”
她逻辑简单直接,“而且呀,光让男子读书识字有什么用?很多女孩子也很聪明的,她们如果也能进学堂,学学怎么种花、怎么养蚕、怎么辨识草药、怎么做果酱……以后本宫的果园和香料坊,不就有很多现成的女官能用了吗?”
赵尚书:“……”
他再次被皇后娘娘这清奇的思路和“一切为了享受”的终极目标震撼了。
女子入学堂?
这比加开恩科更惊世骇俗!
他刚想习惯性地从礼法角度反驳,却瞥见谢危正把玩着黎苏苏的一缕头发,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意思很明显:苏苏高兴就好,你敢反对试试?
再看看自己手里这碗从“暴君剑下”换来的冰镇酸梅汤。
赵尚书脑中那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属于“礼法卫道士”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他放下琉璃碗,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然后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从绣墩上滑下来,重新跪倒在地,这次却是朝着黎苏苏的方向,重重一个头磕下去!
“娘娘圣明!”老尚书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激动(和强烈的求生欲)。
“娘娘目光长远,心系社稷民生,兼济天下女子,实乃大乾之福!老臣……老臣糊涂!先前竟误解娘娘!”
他抬起头,老眼里闪着光(主要是劫后余生和找到新方向的兴奋):“请陛下、娘娘放心!”
“女子入学之事,礼部会立刻会同翰林院、国子监,连夜拟定章程!定要选出品行端正、聪慧好学的女子,为娘娘培育出最懂花草、最擅调理的女官!”
黎苏苏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反对最激烈的老顽固突然滑跪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她只是想找个更正当的理由推行女子教育,顺便享受更多人才带来的便利而已。
“嗯……那你看着办吧。”
她挥挥手,又有点想打哈欠了,“记得果酱方子要甜一点的。”
赵尚书高呼“老臣遵旨”,领命而去,背影都比来时挺拔了几分,仿佛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以及在暴君手下安全当官的新方法)。
消息传开,京城贵族圈又是一片哗然。
旧势力们弹冠相庆以为抓住把柄的“妖妃祸国”证据,转眼变成了皇后“仁德远见、体恤民生”的美谈?
赵尚书那老顽固居然第一个倒戈?
还搞出女子入学堂这种骇人听闻的章程?
无数人暗地里咬牙切齿,认为这是谢危被彻底迷惑、动摇国本的前兆,而黎苏苏,就是那个颠覆一切的“乱世祸水”。
而此时的“祸水”本人,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也不关心。
她正拉着谢危的手,在一张巨大的《坤舆全图》上划拉,指尖点着江南富庶之地,眼睛亮晶晶:“陛下,你看这里,水好土好,肯定能种出最甜的橘子、荔枝、水蜜桃!咱们在这里建一个全天下最大的果园好不好?我要四季都有新鲜果子吃!”
谢危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地图上她指尖所点的地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却又无比深情的火光。
他的江山,他的天下,此刻在他眼里,都比不上她指尖那一点小小的期待。
“好。”他声音低沉,吻了吻她的耳垂,“苏苏想要,朕就给你。建最大的果园,种最甜的果子,让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属于你。”
他的承诺带着滚烫的重量,落在地图上,也落在某些隐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