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皇宫数坊之隔的一处隐秘宅院内,密室昏暗,只有几点烛火摇曳。
几个身影聚在阴影里,压低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不能再等了!妖妃惑主,竟连科举都敢胡来,还要开什么女子学堂!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赵尚书那老东西也叛变了!如今陛下对她言听计从,满朝文武,能坚持正道的还有几人?”
“必须行雷霆手段!就在恩科大典当日,陛下携她于高台观礼之时……万众瞩目,亦是……最好的机会。”
“如何动手?陛下武功高强,身边防卫森严……”
“……不惜一切代价。暗箭、死士、甚至……毒烟。只要能除了那祸水,天下方有宁日!”
摇曳的烛光,将他们脸上狰狞的恨意映照得明明灭灭。
密谋声渐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弥漫着杀意的沉默。
紧绷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日。
恩科大典如期而至。
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巍峨的承天门广场上,赤旗猎猎,甲胄鲜明的禁军如林立戟,将观礼的高台拱卫得铁桶一般。
新科贡生们身着崭新青袍,依名次列队,神色激动中带着敬畏,目光不时望向高处那象征着天恩的九龙鎏金台。
高台之上,明黄华盖如云垂落。
谢危一身玄底金纹帝王常服,身姿挺拔如孤峰冷岳,自百官朝贺起,便未曾离开过他身侧半步。
黎苏苏今日难得没穿那些宽松慵懒的襦裙,而是换了一身正红蹙金绣凤尾的宫装,凤冠珠翠沉甸甸压着,让她忍不住悄悄去扶了扶额边的步摇。
“好重。”她趁着下方唱喏官长篇大论的间隙,小声嘟囔,手肘悄悄碰了碰谢危的手臂,“陛下,我脖子要断了。”
谢危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手臂却极其自然地微抬,宽大的袖袍垂落,恰好将她那只试图“抗议”的小手遮住,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算是安抚。
他低沉的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忍一忍,仪制所定。晚些朕给你揉揉。”
黎苏苏叹了口气,只好放弃挣扎,将重心往他那边挪了挪,几乎是半倚在他臂膀上,省些力气。
她目光无聊地扫过下方肃穆的人群、飘扬的旗幡,最后落在远处宫墙外隐隐透出的、尚未完全竣工的万亩玫瑰园轮廓上。
那是谢危记着她某日随口说“红色好看”,便下令在宫墙外广植西域玫瑰,花期将至,已能想象日后盛景。
她看着,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
典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唱名、传胪、颁发敕书。
当新科状元陆之远率众贡生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广场时,高台上的谢危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变故就在此刻陡生!
几乎在呼声落下的刹那,异变来自于贡生队伍的中段。
数名原本垂首恭立的“贡生”猛地暴起,手中寒光一闪,竟从宽大的青袍袖中掣出淬毒的短刃与弩箭,直扑高台!
与此同时,广场四周看似担任仪仗、杂役的仆从人群中,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清君侧!诛妖妃!”
“还我朝纲!护我正道!”
数百名事先混入、扮作各色人等的私兵死士,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亮出兵刃,疯狂冲破外围禁军不甚严密的防线,潮水般涌向九龙高台!
他们目标明确,眼神赤红,带着一种被煽动到极致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现场瞬间大乱!
观礼的官员、命妇惊声尖叫,四散奔逃。
贡生们惊慌失措,有人被推倒在地,踩踏声、兵刃交击声、怒吼惨嚎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禁军反应极快,迅速结阵拦截,但对方悍不畏死,且人数不少,一时间竟被缠住,防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缺口。
高台之上,谢危的脸色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已沉入万载寒冰。
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暴戾、血腥,眼神扫过下方乱象,如同修罗审视炼狱。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弩箭破空之声袭来的前一瞬,他已侧身,将还有些发懵的黎苏苏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同时广袖一挥,一股凌厉的罡风将射向他们的几支弩箭尽数震飞。
“保护陛下!护驾!”王德发尖声厉喝,高台四周的影卫与精锐禁军如鬼魅般现身,刀剑出鞘,在谢危和黎苏苏身前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叛军的冲击被暂时挡在高台之下,但喊杀声、痛骂声却更加清晰地传上来。
一名身着旧式武官甲胄、满脸虬髯的叛军首领,显然是这群人的头目,凭着一股悍勇竟冲到了高台汉白玉阶之下。
他脸上溅满鲜血,眼神怨毒地死死盯住被谢危护在身后的那一抹红色身影,用尽力气嘶声怒吼:
“谢危!你纵容妖妃祸国!乱祖宗法度,开女子学堂,动摇国本!”
“如今更因她一己口腹之欲,轻启恩科,任人唯亲!天下英豪,皆为这妖妃一人所误!”
“今日,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要为天下除此祸水!陛下若还认自己是谢家子孙,便当退位让贤,除此妖妃,以正视听!”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刺耳,字字句句,皆指向黎苏苏。
黎苏苏从谢危宽厚坚实的脊背后面,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着下方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与叫骂,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被打扰了正经事的不耐。
她拉了拉谢危后背的衣料,在他紧绷如铁的肌肉上小声抱怨,声音软糯,却奇异地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入了谢危耳中,也隐约飘到了台下:
“陛下……好吵呀。他们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耳朵都起茧子了。能不能快点结束?”
谢危原本紧盯着下方叛乱首领、几乎要化为实质杀意的眼眸,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微微一滞。
随即,那冻彻骨髓的寒意之上,翻涌起更暴戾、更狂怒的火焰。
他的苏苏,被这帮蝼蚁惊扰了,还嫌他们吵?
他猛地抬手,制止了正欲率亲卫冲下去剿杀的禁军将领。
“都退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禁军一愣,但圣命难违,立刻收缩防线,将高台护得更加严密,只将那叛军首领及其周围最顽固的一小撮人露了出来。
谢危缓缓转身,先将黎苏苏从身后拉出来,动作竟称得上温柔地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好,低声道:“等着朕,很快。”
然后,他看向那叛军首领,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他没有拔身边侍卫的剑,而是俯身,从一名战死禁军统领尚未僵冷的手中,拾起一柄制式长剑。
剑身沾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玄色的衣摆拂过染血的白玉台阶,步伐稳定得如同丈量大地。
他每下一步,周身的煞气便浓郁一分,那并非单纯的杀气,而是一种源于地狱深处、混合了绝对权力与被触逆鳞之怒的恐怖威压。
高台上下,无论是叛军还是禁军,所有看到他走下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动作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