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尔扑在碎石上不动了。后脑的箭孔往外渗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箭杆露在外面那一截还在颤,过了两三秒才停。
立香没再看赫克托尔。她转头朝阿戈尔号的方向望过去。船舷内侧的栏杆边上站着两个人影。尤瑞莉娅的短弓还举在手里,弓弦晃了两下才消停。美狄亚在她旁边,兜帽压到几乎看不到脸,魔杖杖头的紫光正在暗下去。两人转身钻进船舱,脚步踩在木甲板上,闷闷的。
德雷克从沙滩方向绕过来了,胖子跟在她后面,腰上缠着的那条绷带又散了一截,她拿手往腰里掖了掖,没掖住。她走到立香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赫克托尔背上的箭。
“谁射的?”
“尤瑞莉娅。从阿戈尔号甲板上。”
德雷克抬头往阿戈尔号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赫克托尔后脑的箭孔。箭杆上没刻记号,就是根普通的短弓箭。“行。省事。”
马修从礁石缝里挤出来,左手还垂着,右手把盾牌从地上拎起来。
“前辈,你肋下。”
立香低头看了一眼。枪杆扫过的那道印子隔着风衣看不见伤,但呼吸深一点就扯得疼。她拿手按了一下,没出血,皮肉底下发硬,像是里面青了一片。
“没事。骨头没断。”立香这么说着,简易的恢复术却在手上用上了。
阿戈尔号那边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立香抬头看过去,锚链从水里一寸寸往上收,铁环碰着船帮的包铁,咣当咣当响。船头开始偏,帆没升满,只吃了半帆的风,航向正对着沙滩这边。
“他往这边靠。”立香站起来。
德雷克也站起来,弯刀还攥在手里。“赫克托尔死了,伊阿宋还要上来?”
“他不想上来。”立香看着船尾楼。伊阿宋站在栏杆后面,两只手撑着木沿,头低着,肩膀绷得很紧。他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又放下去,过了两秒又抬起来。动作很慢,像在跟自己较劲。
船头压上沙滩的时候,龙骨在沙面上犁出一道浅沟。跳板放下来,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搁进沙里。伊阿宋站在跳板这头,没动。他身后那十来个水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动。
美狄亚从船舱里走出来,魔杖戳在甲板上,杖头亮着紫光。她走到伊阿宋身后,拿杖头往他后颈方向点了一下。伊阿宋的膝盖弯了,迈出一步踩上跳板。
他走路的步子很僵。膝盖弯到一半就直,脚掌拍在跳板上,啪嗒啪嗒响。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走到跳板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整个人往左歪了半寸,又正回来,继续走。
立香往沙滩上走了几步,站在约柜前面。
马修跟上来,盾牌横在身前。德雷克从侧面绕过去,站在跳板右侧的沙滩上,弯刀垂在手里。
伊阿宋踩上沙滩。脚一沾沙地,他的步子就快了,膝盖也不僵了,啪嗒啪嗒变成正常的走路声。他身后那十来个水手也下了跳板,在沙滩上散开,手里的刀和短铳都举着。
美狄亚最后一个下船。魔杖戳在沙里,杖头紫光灭了。尤瑞莉娅跟在她后面半步,短弓背回肩上,脚上还是那双不合脚的希腊凉鞋,踩在沙子上深一脚浅一脚。
伊阿宋看见了约柜。
他停下来,歪了一下头。眼睛从约柜盖板的铜皮边缘扫到箱底的刻纹,又从刻纹扫回盖板。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后颈上的魔力丝线绷紧了半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紫线抖了一下,然后松了。
他拔刀。手腕一翻,刀从腰后鞘里弹出来。动作比刚才下船的时候快了不止一拍,膝盖弯得自然了,脚掌抓地也稳了。他朝约柜冲过来。
立香从侧面截上去。
伊阿宋的刀举得不高,刀尖朝下,是中段突刺的起手。立香没等他刀举到位,左手伸出去抓他握刀的手腕,向上一推,右手攥拳收在腰侧。伊阿宋手腕被她攥住的时候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立香使的劲比他大。他愣了一下,这个愣神的工夫立香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打在下巴上。
伊阿宋整个人往后仰过去,后脑磕在沙地上,闷响了一声。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沙里,刀柄朝上。他躺在沙地上,两只手捂着下巴,嘴张了张,没发出声。过了两秒,声音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呜……呜哇……美狄亚——”
他侧过身蜷起来,膝盖收到胸口,下巴上全是血和沙。鼻子里也在流血,淌到上嘴唇,跟鼻涕混在一起,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抹得半张脸都是。
“美狄亚!下巴——下巴碎了——给我治疗!快!给我治疗,你个贱人!”
美狄亚站在跳板底下,魔杖拄着沙地,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伊阿宋蜷在地上的样子,兜帽底下的脸露出来半截,嘴角平的,没往下撇也没往上翘。
伊阿宋拿胳膊肘撑着沙地往她那边爬了一步,伸手够她的袍角。手指头快碰到布料的时候,美狄亚把袍角抽回去,往旁边挪了半步。
“美狄亚——”伊阿宋向虫豸一样在地上蠕动,抬起头看她,下巴上的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治一下——就治一下——”
“不治。”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跟说今天不喝汤一样。
伊阿宋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不治。”美狄亚把魔杖从沙里拔出来,杖头上还沾着沙子,她拿袖子蹭了蹭,“你刚才在船上怎么说的,忘了?”
伊阿宋张了张嘴。下巴上的血滴在沙子里,洇开一小片暗色。
“你说‘等上了岸把那帮人收拾了,回来再收拾你’。”美狄亚把魔杖收回身侧,杖尾点了点沙地,“我听见了。尤瑞莉娅也听见了。”
尤瑞莉娅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听得挺清楚。”
伊阿宋撑着沙地坐起来,下巴歪着,说话漏风。“我那是——我那是说赫克托尔——”
“你说的是‘那帮人’。”美狄亚打断他,“赫克托尔已经死了。岛上剩下的‘那帮人’,你指的是谁?”
伊阿宋没接上话。
德雷克从侧面走过来,靴尖在伊阿宋肩膀上轻轻踢了一下。伊阿宋缩了缩脖子,没敢抬头看她。
“圣杯呢。”德雷克问。
伊阿宋的手下意识往风衣内兜按了一下。德雷克看见了,朝立香抬了抬下巴。
立香蹲下来,伸手去够伊阿宋风衣内兜。伊阿宋缩了一下肩膀,德雷克的靴尖从他肩膀挪到胸口,踩住。
“别动。”
立香把手伸进内兜,摸到杯脚,掏出来。金杯沾着伊阿宋的体温,杯口朝下,倒了一下,没酒滴出来。她翻过来看杯底,刻纹跟德雷克之前那只一模一样。
“是这个?”
德雷克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自己风衣里。“是这个。”
伊阿宋躺在地上,下巴的血还在流,眼睛却一直盯着约柜。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完了又往约柜方向看了一眼。
美狄亚蹲下来,跟他视线平齐。兜帽底下的脸露了大半,没什么表情。“你刚才看见约柜的时候,想的什么?”
伊阿宋没吭声。
“想的是‘拿到手就赢了’对吧。”美狄亚替他答了,“你连赫克托尔死没死都没问一句,下船就往约柜冲。我让你下船的时候你还磨蹭,看见约柜你腿也不僵了,跑得比谁都快。”
伊阿宋把脸别过去。
“所罗门给你那点魔力,够你打几发?”美狄亚站起来,魔杖戳在沙地上,“你连立香一拳都接不住。”
伊阿宋把脸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我有圣杯——”
“圣杯在我这儿了。”德雷克拍了拍风衣,“而且你那个圣杯,倒出来的酒没味儿。”
伊阿宋愣了。“什么?”
“没味儿。”德雷克重复了一遍,“你自己没喝过?”
伊阿宋张了张嘴。他确实没喝过。圣杯拿到手之后一直揣着,想着等征服了世界再开庆功宴。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那种纯粹的俯瞰时,由内心发出的最纯粹的笑声。
接着是美狄亚的嘲讽。
“你这家伙,完全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米虫啊!”
美狄亚伸手将降临特异点后一直未曾摘下的兜帽当着所有人的面摘下了。
蓝色的瞳孔彰显了她美艳却素朴的面容,一头蓝发却有着精灵一样的尖耳朵,左耳边梳的好好的一条麻花辫,与她“魔女”的身份似乎不怎么相配,但唇上紫色的口红和绝美的身姿,与开口止不住挖苦意味的嘲讽,时刻提醒着所有人她就是“魔女”本人。
“没事就说‘你这个贱人’,有事了就‘请救救我美狄亚!’,现在赫拉克勒斯也退场了,你还有谁可以求救。我生前竟然因为狗屁爱神的把戏,爱上了小丑一样的你。”
“美狄亚姨妈,还是用点稍微可以说的词汇吧…”立香有点被吓到了,美狄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姐妹的孩子还在身边,也只好压下了心中的厌恶,用几个简单,但足以表达自己心态的词汇结束了对伊阿宋的嘲讽。
立香看着变脸如翻书一般的美狄亚,不由得感叹伊阿宋是个多么混账的东西才能惹得一向好脾气的美狄亚大发雷霆。
思来想去突然发现除了老爹卫宫和美杜莎姨妈,似乎他们家没几个精神真正稳定的人?就连自己有时也会突然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