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狄亚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立香看着那只手在耳朵后面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来。
“你妈让你带的那个护身符,”美狄亚说,“还在身上?”
立香从领口里拽出根绳子,绳头拴着块拇指大的青石片,用细麻线缠了个死结。“妈妈打的结,我拆过一次,拆完又给系回去了。”
美狄亚瞥了一眼那块石片。“你打结的手艺还是我教的。当时教了三种,到头来你还是只会最丑的那种…”
“你不是说最丑的最结实吗。”
“那倒是。”美狄亚把魔杖往沙里戳了一下,杖尾陷进去两寸,她靠着杖杆站着,美狄亚哼了一声。
跳板那边传来伊阿宋的抽气声。他下巴上的血还没止住,坐在沙地上拿袖子捂着嘴,袖子洇湿了一大片。美狄亚没回头,后脑勺对着他,声音没变。
“你在迦勒底那边,吃得好不好?”
“还行。食堂有咖喱,有面条,有时候有鱼。”
“比船上强。”美狄亚拿杖头点了点沙地,“这船上的厨子只会炖咸肉,咸得能齁死人。我上船第二天就开始自己做,阿塔兰忒那时还嫌我‘太讲究’。”
“阿塔这么挑吗?”
“你不会真的认为她就是什么长在宫廷里的小公主吧,她打猎的时间可比你练拳的时间长。”
“说正事。”美狄亚把魔杖重新拄在沙地上,杖尾陷进去“你们接下来要去解决的特异点,比以前更难。如果无法战胜现在的敌人,你还不如在迦勒底宅着等特异点自己消散呢。”
“这么难?”
“体质,技巧,魔术,你什么都没有,你有很好的天赋,却被自己荒废了。你母亲樱在你这个年纪,可以轻松解决很多你完全想象不到的敌人,在魔道上走的。也远比你想的远”美狄亚拿杖头点了点沙滩上那几个人,“如果依靠他们,你倒是可以走的稍微远点的”
“我会面对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美狄亚没打算现在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别以为打完魔神柱就完事了。那东西是个门槛,过了门槛,后面的路更难走。”
立香把短铳从腰后拔出来,检查药室。“过门槛之前,得先打赢。”
“对。”
“打赢了,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们指路。”美狄亚往伊阿宋那边偏了偏头,“但打赢之前,我不会帮你们。”
“您现在也没帮。”
“我帮了。”
立香看了一眼伊阿宋。他还坐在沙地上,下巴的血止住了,拿袖子捂着,袖子上的血干了,硬邦邦地贴在嘴边上。
“他是祭品。”美狄亚说得跟报菜名一样平,“召唤魔神柱需要祭品。活的比死的管用,神代人比现代人好用。他比别的活祭品多一样好处——所罗门给他的那点魔力还在身上,等于是自带柴火的祭品。”
伊阿宋听见了。他把袖子从嘴上拿下来,下巴歪着,嘴张了两回才发出声。“美狄亚——你——你拿我当——”
“当柴火。”美狄亚没回头,“烧完了就没了。这是你所能发挥的最后价值了。”
伊阿宋撑着沙地想站起来,膝盖弯了两下没直起来。德雷克的靴尖还在他肩膀上搁着,这会儿往下压了压,他又坐回去了。
“立香。”美狄亚把目光从伊阿宋身上收回来,“我叫你一声,你听清楚。”
立香把短铳插回腰后,站直了。
“魔神柱佛钮司,第三十柱。你们这几个小菜,得合作才能战胜的可能。”
“怎么分?”
“你那个拿盾的姑娘,马修,她顶正面。但她的盾扛不住佛钮司的正面全力一击——只能扛试探性的触手。触手扫过来的时候,她拿盾别住,往侧面带。别硬顶。”
马修从礁石那边走过来,盾牌拎在手里,左胳膊还垂着。“别住之后呢?”
“别住之后,你们那两个弓手打它。”美狄亚拿杖头朝高地方向点了点。
阿塔兰忒从高地上走下来,弓背在肩上。“我们会出手。”
“那够了。”美狄亚把魔杖从沙里拔出来,“剩下的——那个红头发船长,她带人从侧面牵制。佛钮司的触手是从柱体四周伸出来的,侧面牵制能把它触手引开一部分,给马修减轻正面压力。”
德雷克从伊阿宋那边走过来,弯刀插在腰后。“怎么牵制?”
“打触手根部。不用砍断,砍出伤就行。触手根部受伤,它会往回缩,缩回去再伸出来得花时间。这个时间差够马修缓口气。”
“知道了。”
美狄亚拿杖尾在沙地上画了个圈,代表佛钮司的柱体,又在圈边画了几个点。“你们牵制侧面,正面两根还是全压在马修身上。不过德雷克你要是能用宝具倒是会把缺少的伤害这块补上。”
立香看着地上那个圈。“那怎么办?”
“看情况呗,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
伊阿宋看见她走过来,撑着沙地往后挪了两步。德雷克把靴子挪开,没拦他。
“美狄亚——你听我说——”
“不听。”美狄亚走到他面前,杖头往下一压,按在他肩膀上。伊阿宋整个人往下一沉,屁股陷进沙子里。
“你刚才说我是祭品——”伊阿宋拿手去推杖头,推不动,“你——你跟我开玩笑的对吧?你以前就爱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哟。”美狄亚把杖头从他肩膀上挪开,往约柜方向点了点,“你看见那个箱子了?那是约柜。你是最好的祭品,初次之外你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美狄亚的脸上浮现出甜美的笑容,但在伊阿宋眼中,却比同时面对十亿个发狂的赫拉克勒斯还要可怕口牙!
“最好的祭品——”伊阿宋的声音尖了,“你拿我当——当——”
“人牲。”美狄亚又重复了一遍,“说了两遍了,你没听清?”
“行了。”美狄亚把杖头重新按回他脖子上,“省点力气。召唤术式启动之后你会喊很长时间,现在喊完了,到时候就没声了。”
伊阿宋的嘴还张着,但没发出声。
美狄亚把魔杖狠狠戳在伊阿宋的脖子上,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就像个小鸡仔一样缩成虾米,痛苦的喊叫卡在肺里出不来。美狄亚将杖头竖起来,紫光从杖尾往杖头爬,一节一节亮上去,她拿杖头对准约柜,念了一句听不懂的召唤词——音节很短,像两个音节叠在一起。
约柜盖板缝里那点暗金色的光又亮了,这回亮得比刚才碰赫拉克勒斯的时候更稳,光在盖板缝里走了一圈,从缝里渗出来,沿着箱底的刻纹往外流,在沙地上铺开一个不规则的圈,把伊阿宋圈在里面。
伊阿宋的脚一碰到那个光圈就动不了了。他拿手去推腿,手也动不了了。整个人僵在沙地上,只有眼珠子还在转,从美狄亚转到立香,又从立香转到德雷克。
伊阿宋没闭眼。他瞪着美狄亚,嘴张开,这回真喊出来了——“美狄亚——你个——你个——”
后半截被淹了。美狄亚杖头那个紫球砸在约柜盖板上,盖板往下一陷,缝里喷出来的光把伊阿宋整个人吞了。他在光里还在喊,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闷,最后像被人拿被子捂住了嘴,只剩一点嗡嗡的底噪。
光柱从约柜顶上冲起来,蹿到十来米高,然后往两边裂开,裂成八瓣,每一瓣都往沙地上扎。扎进沙里的光瓣翻涌起来,从里头伸出一根黑紫色的柱子,柱身上全是转着的瘤子,一瘤子一瘤子往外鼓,鼓一下,柱身就长一截。
佛钮司。第三十柱。
触手先伸出来。八根,从柱体四周同时弹出来,最长的两根朝正面——正对着马修。
马修把盾牌斜着举起来,盾沿朝外。“来了!”
第一根触手抽过来,马修拿盾沿别了一下。触手滑了,从盾面上擦过去,带掉了一小块漆皮。第二根紧跟着到了,这回从侧面绕的,马修把盾转了个角度,拿盾面斜着挡——触手贴住盾面,吸盘在盾面上啪地贴了一下。
“吸上了!”马修喊。
立香已经从侧面冲上去了。一拳打出却呗触手挡住了——触手根部的皮太硬,拳头根本进不去
触手从盾面上松开了,往回缩了一截。
马修把盾正回来。“谢了。”
“别谢。它还会伸出来。”
话音没落,第二波触手到了。这回是三根同时抽——正面两根,侧面一根。马修拿盾沿别开正面第一根,第二根从盾沿上面翻过去,抽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盾牌脱手飞出去两步远,落在沙里。
“马修!”立香朝盾牌跑。
阿塔兰忒的箭从高地上射下来,钉在第二根触手的吸盘缝隙里,触手顿了一拍。阿尔忒弥斯的箭紧跟着到了,打在触手中段,箭杆扎进去,触手往回缩了一截。
德雷克带着人从侧面冲上去,弯刀砍在侧面那根触手的根部,砍出一指深的伤口,触手缩回去了。
马修从沙里把盾牌捡起来,绑带断了一根,她把剩下的那根系紧。“还能用。”
“绑带够不够?”立香问。
“够。”马修把盾牌重新举起来,“再来。”
佛钮司的柱体往沙里又扎了一截,瘤子转得更快了。八根触手同时伸出来——这回全朝正面。
马修把盾牌横过来,拿盾沿迎第一根。第一根别开了,第二根从下往上抽,打在她膝盖上。她跪了一下,盾牌往下沉,第三根触手从盾牌上翻过去,朝立香抽过来。
立香侧身躲,慢了半拍。触手擦着她左肋过去——就是赫克托尔枪杆扫过的那个位置。疼从肋下往上蹿,她弯了一下腰,短刀差点脱手。
德雷克的弯刀从旁边砍过来,砍在第三根触手的侧面,触手偏了一下,没抽到立香。它缩回去了,缩到一半又伸出来,这回朝德雷克抽。德雷克拿弯刀去挡,刀磕在触手上,弹回来,刀柄撞在她胸口,她退了两步。
“这东西——”德雷克喘了口气,“触手比赫克托尔难缠。”
马修从地上爬起来,盾牌举回正面。“我扛正面。你们打弱点。”
阿塔兰忒和阿尔忒弥斯的箭同时射出去了。
佛钮司的触手朝高地伸过去了,三根同时伸。阿塔兰忒连射三箭,一根箭一根触手,全钉在吸盘上,触手缩回去了两截。阿尔忒弥斯的第二根箭到了——这回钉在右眼正中。黑紫色的浆从两只眼孔里同时往外冒。
佛钮司的柱体往下一沉,八根触手同时往回缩,缩到柱体周围,像刺猬把刺收起来。
立香直起腰,肋下还在疼。“触手缩回去多久?”
“十秒左右。十秒之后它会把触手重新伸出来,到时候就恢复原来的速度了。”
“够了。”立香朝马修喊,“马修!十秒!我们往柱体靠!”
马修把盾牌一横,朝佛钮司的柱体冲。立香跟在她后面,双手成拳收在腰间。德雷克从侧面绕过去,弯刀重新举起来。阿塔兰忒和阿尔忒弥斯的箭不停地往柱体上钉,钉在瘤子缝隙里,把转着的瘤子卡住。
佛钮司的触手在第八秒的时候伸出来了。马修拿盾沿别开第一根,第二根从盾牌底下钻过来,贴住她小腿——吸盘一贴,往柱体方向收。马修整个人被拖得往柱体滑,盾牌在地上犁出一道沙沟。
“马修!”立香扑上去拽她胳膊。
德雷克的弯刀砍在触手上,砍了两下没砍断,第三下砍在吸盘边缘,触手松了一下。马修把腿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小腿上留了一圈红印。
“没事。”她喘着气,“皮没破。”
佛钮司的柱体往沙里又扎了一截,瘤子转得更快了。
立香右手把短铳拔出来。“马修,你扛正面。我从底下钻过去,捅它柱体根部的瘤子。德雷克从侧面砍触手,两个弓手继续钉眼睛。美狄亚——第三回减益,您什么时候上?”
“等你钻到柱体底下的时候上。”美狄亚把魔杖换了个角度,“它触手会往回收护根部,那时候马修正面压力小,能喘口气。”
立香把短铳插回腰后,弯下腰,从马修的盾牌旁边钻出去,贴着沙地往柱体方向爬。佛钮司的触手在她头顶扫过去,带起来的风把她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马修把盾牌举起来挡在她前面。“快点。”
“在爬了。”
立香拿几拳打进瘤子缝隙里,黑紫色的浆喷出来,溅了她一手。
佛钮司的柱体晃了一下。
立香把刀拔出来,又捅了一刀。第二刀捅进去的时候,柱体往侧面歪了几寸,八根触手同时松开,砸在沙地上。
佛钮司的柱体歪在沙地上,瘤子转得慢了,两只眼睛还在往外冒浆。马修把盾牌放下来,喘着气。德雷克的弯刀垂在手里。
“打完了?”德雷克问。
“没打完。”美狄亚拿杖头点了点柱体,“它只是歪了。得彻底打散才行。”
“那你不帮忙了?”
“不帮了。三回上完了。”美狄亚把魔杖收回身侧,“剩下的你们自己来。”
立香从柱体根部爬出来,短刀上全是黑紫色的浆。“怎么打散?”
“打瘤子。柱体上所有瘤子都打碎,它就散了。”美狄亚往后退了两步,站到约柜旁边,“我在这儿看着。”
立香看了她一眼。美狄亚站在约柜旁边,魔杖拄在沙里,兜帽没戴,蓝头发被风吹得往左飘。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聊家常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别看我。”美狄亚说,“打你的。”
立香收回目光,把短刀换回右手。“马修。再来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