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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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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的灯全点着了。

胖子从舱底搬上来六桶酒,桶盖拿刀背撬开,泡沫顺着桶壁往下淌。老水手把厨房里那口大铁锅端上来,锅底垫了块湿布,锅里炖着鱼和土豆,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短发女人在桅杆之间拉了根绳子,绳上搭着湿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挂了一排没晾干的床单。

德雷克站在船尾楼下面,把约柜从舱底拖出来,往甲板上一搁,自己坐上去,靴跟磕在箱盖的铜皮上,咣当响了一声。

胖子拎着酒勺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约柜。“船长,那是圣物。”

“我知道。”

“您拿它当凳子坐是不是…”

“它现在就是凳子。”德雷克拍了拍箱盖,“你搬上船的时候没给它垫绳子?磕了碰了又不找我赔。”

胖子把酒勺往桶里一插,没接话,去给水手们舀酒。

立香靠在主桅旁边,手里被塞了一杯酒。她低头闻了闻,还是那股没味儿的凉水气。德雷克从约柜上偏过头看她:“别闻了,没味儿。喝不喝?”

“喝。”立香仰头灌了半杯。确实没味儿,跟喝凉白开似的,但嗓子里的血腥气被冲下去了。

马修坐在船舷边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端着一杯酒。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水手,朝马修努了努嘴。那水手端着酒杯走过来,往马修旁边一坐。

“小姑娘,掰手腕来不来?”

马修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我左手抬不起来。”

“那就右手。”

“你确定?”

那水手把袖子一撸,胳膊肘往桌板上一搁。马修把酒杯放下,右手搭上去。胖子在旁边喊了声“开始”,两人同时使劲,桌板嘎吱响了一下,那水手的手背就贴到桌面上了。

“不算不算!”水手抽回手甩了甩,“你劲太大了,换个人。”

阿塔兰忒从桅杆阴影里走出来,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我替他跟你掰。”

马修抬头看了她一眼。“你?”

“我怎么了。”阿塔兰忒把酒杯放在桌角,右胳膊肘往桌板上一搁,手腕朝上,“来。”

马修也把胳膊搭上去。

“开始。”

两人僵了三秒。马修的右胳膊纹丝不动,阿塔兰忒的手背也没往桌面上靠。第四秒,阿塔兰忒往下一压,马修的手被压了半寸。马修咬着牙顶回去,又僵住了。

“行了行了。”德雷克从约柜上站起来,走过来,“掰个手腕子掰出真火来了。松开。”

两人同时松手。阿塔兰忒甩了甩手腕子:“你左手要是没伤,我掰不过你。”

“你也没使劲。”

“你也没使劲。”

德雷克拿手指头点了点两人:“你俩去帮胖子搬酒。别在这儿较劲。”

立香端着酒杯走到船舷边,靠在木沿上。甲板那头闹哄哄的,胖子在跟人划拳,短发女人拿短铳当鼓槌敲桌板,老水手坐在锅旁边拿勺子舀汤,被烫了舌头也不肯把勺子放下。

尤瑞莉娅不在甲板上。立香刚才扫了一圈没看见她,美狄亚下船之前把她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自己开了虚数通道走了。尤瑞莉娅站在通道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没跟进去。

立香把酒杯搁在船舷上,往舱口走。

舱底的光线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亮着。尤瑞莉娅蹲在铺位旁边,包袱皮摊在草垫上,里面搁着短弓、一袋箭、两个磨刀石、一截备用的弓弦。她手里攥着那根弓弦,攥了一会儿又塞进包袱里,然后把短弓拿出来搁在包袱皮外面,想了想又塞回去。

立香靠在梯子扶手上,没出声。

尤瑞莉娅拿脚把包袱皮往床铺底下踢了踢,又勾回来,把弓弦从包袱里抽出来,在手里捋了捋,弓弦上的蜡蹭了她一手。她拿袖子擦手,袖子蹭到了铺板上的钉子,挂了个口子。

“德雷克这个人,”尤瑞莉娅把弓放回包袱皮上,开始叠包袱角,“她骂人难听,但却是是个好船长。阿戈尔号…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她把包袱系好,打了个死结,搁在膝盖上。

梯子上传来脚步声。阿尔忒弥斯走下来,手里攥着两根箭,箭羽被风吹歪了,她拿手指头一根一根捋正。

“我箭袋里少了两根。谁拿了?”

尤瑞莉娅把包袱皮往铺位里推了推。“没看见。”

阿尔忒弥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立香一眼。“你俩谁先开口?”

“开什么口?”立香问。

“她刚才蹲在这儿收拾包袱,收拾了半个时辰没收拾完。”阿尔忒弥斯把箭插回箭袋,“要么是东西太多,要么是拿不定主意。我赌是拿不定主意。”

尤瑞莉娅把包袱往铺位里又推了推。“我没拿不定主意。”

“那你包袱里塞了几件衣服?”

尤瑞莉娅低头看了一眼包袱。“三件。”

“三件衣服收拾半个时辰?”

“我叠得慢。”

阿尔忒弥斯没再问,把箭袋背上肩膀,往梯子走。走到一半回头:“我箭袋里少的那两根,要是你拿的,明天早上还给我。我不追。”

梯子上脚步声远了。

尤瑞莉娅坐在铺位上,包袱搁在膝盖上,手搁在包袱上。

立香从木箱上站起来。“我明早走。”

尤瑞莉娅抬起头。

“美狄亚说明早五点虚数通道关。我和马修走通道,阿塔兰忒和阿尔忒弥斯跟着。”立香把手插进口袋里,“你要是改主意了,明早五点之前在跳板那儿等。”

尤瑞莉娅没应声。立香往梯子走了两步,尤瑞莉娅在后面开口了。

“我跟德雷克说一声。”

“你自己跟她说。”

甲板上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德雷克从约柜上下来了,拎着酒勺挨个桶查看还剩多少。走到立香旁边,勺子在桶里舀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那个终端刚才响了。”

立香从腰后摸出终端,屏幕裂的那道纹里挤着一行字,罗曼发的,说虚数通道明早五点关闭,坐标已经发过来了。她看完把终端插回去。

“我明早走。”

德雷克拿酒勺在桶沿上磕了磕。“几点?”

“五点。”

“那还早。”德雷克把酒勺扔回桶里,往船舱走,“你等着。”

她从舱底搬上来一坛没开封的酒,坛口拿黄泥封着。她把坛子往立香面前一搁,拿刀背敲掉泥封,酒气窜出来,比桶里的冲。

“这坛是朗姆。本来留着靠岸再开的。”德雷克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立香,“你尝尝,跟圣杯里倒出来的不一样。”

立香接过去喝了一口。辣,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跟圣杯那个没味儿的凉水完全是两种东西。

“好喝。”

“当然好喝。我花钱买的。”德雷克自己那杯也灌下去了,“你那个圣杯,我留着当夜壶算了。”

“你舍得?”

“舍得个屁。”德雷克把杯子往约柜盖板上一搁,“我逗你的。留着倒酒,没味儿总比没酒强。”

她蹲下来,从腰后抽出黑胡子那把刀,刀刃上还留着蹭不掉的干血。她把刀搁在约柜盖板上,往立香面前推了推。

“这个你带走。”

立香看着那把刀。“黑胡子的?”

“他死之前让我写个东西。后宫作品,他当男主,三个女的。”德雷克拿刀尖在约柜盖板上划了一道浅印,“我实在不会写,而你认识会写字的人多,你找人写。”

“你让我给黑胡子写后宫作品?”

“我让你找人写。写不写随你,反正我答应他了。”德雷克站起来,把刀往立香怀里一塞,“开头三行在我船长室桌上搁着。你去拿。”

立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刀。刀柄上缠的布磨得发亮,刀刃上的豁口没修,还带着赫拉克勒斯劈出来的卷刃。

“行。我找人写。”

“别找太正经的。正经人写不出这东西。”

后半夜甲板上安静下来了。胖子趴在酒桶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酒勺。短发女人靠在桅杆上打呼噜,老水手把锅端回厨房,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胖子手里的酒勺抽走了。

立香去船长室拿了那三行字。纸条是从航海日志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爱德华·蒂奇在安妮女王复仇号的船长室里醒来,肋下有点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还在上面,血已经止住了。他伸手把刀拔出来,往甲板上一扔,站起来去倒酒。”

就这三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词拼错了。

立香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刀别在腰后。

天亮之前,跳板前面站了几个人。马修背着盾牌,阿塔兰忒和阿尔忒弥斯站在她两边。德雷克靠在船舷上,手里端着杯酒,没喝。

尤瑞莉娅从舱口爬上来,手里拎着包袱。她走到跳板前面,看了立香一眼,又回头看了德雷克一眼。

德雷克朝她摆了摆手。“去吧。下个岛要是靠岸,你回来蹭饭就行。”

尤瑞莉娅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立香旁边站定了。

德雷克朝跳板下面喊了一声:“胖子!把约柜搬舱底去!拿绳子绑三道!”

胖子从酒桶旁边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立香踩上跳板,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德雷克站在船舷边,把杯子里的酒往海里一泼。“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立香没应声,踩着跳板下到浅水里。马修跟在她后面,阿塔兰忒和阿尔忒弥斯走在最后。尤瑞莉娅最后一个下跳板,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黄金鹿号,德雷克已经转身往船舱走了,红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虚数通道在沙滩东头张开,紫色的光把礁石照得发白。罗曼的声音从立香手腕终端里挤出来:“通道开了,赶紧的,五点准时关。”

立香回头看了一眼黄金鹿号。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胖子在往舱口搬约柜,老水手在绞帆索。德雷克不在甲板上。

立香第一个走进通道。马修跟在后面。阿塔兰忒走到通道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把小熊俄里翁往怀里一抱,跟了上去。尤瑞莉娅最后一个,进通道之前把短弓从包袱里抽出来背在肩上,弓弦没缠,就这么背着走了进去。

通道在身后合拢。沙滩上只剩一串脚印,被涨上来的潮水慢慢冲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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