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上缠的布条昨天刚换的,今天已经磨出毛边了。赫克托尔枪杆扫过的那条肋骨还在发酸,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指头往里戳。
马修把盾牌举在身前,盾面朝佛钮司,不断抗下它的打击。
“它触手速度比刚才快了。”马修说。
“嗯。”
“我左胳膊抬不过肩。”
“知道。”
佛钮司柱体上的瘤子转了一圈。八根触手从柱体侧面弹出来,弹到一半,中间又裂开分叉,八根变十六根。十六根触手贴着沙面扫过来,沙粒被推成一道一道的垄。
马修把盾往下一压,拿盾沿别住最近的两根。第三根从盾牌上面翻过去,抽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下蹲了半尺,膝盖弯着没跪。
立香从马修右侧闪出去,矮身贴地,从两根触手中间钻过去。触手表面的吸盘擦着她后脖颈过去,带起来的风把她头发全吹到前面糊了一脸。
她没管头发。左手拨开一根横着扫过来的触手,右手一拳砸在第三根触手的根部关节上。拳头打进去半寸,关节处的皮比瘤子软,能打进去。触手往回缩了一截,缩到半路又弹出来,换个角度抽她腰侧。
立香拿左小臂去架。触手抽在小臂上,力道顺着骨头传到肋骨,就是赫克托尔扫过的那条。她嘴里发酸,往后退了两步。
“马修!盾往左压!”
马修把盾牌往左横移,挡住追着立香抽的两根触手。盾面被抽得往下一沉,她拿肩膀顶回去。
“它触手太多了!”马修喊。
阿塔兰忒的箭从高地上钉下来,扎在一根触手的吸盘缝里。触手缩了一下,另外两根从侧面补上来。阿尔忒弥斯的箭紧跟着到了,射穿了一根触手的中段。触手断成两截掉在沙里,断口冒着黑紫色的浆,剩下的半截缩回柱体。
“断了一根!”阿尔忒弥斯在高地上喊。
佛钮司柱体上的瘤子转快了一圈。断掉的那根触手从断口处又长出来一根新的,比原来那根细一圈,但抽过来的速度没减。
“它能再生!”立香把嘴里的酸水咽下去,“得打瘤子!”
“够不着!”马修盾前面还有六根触手在轮着抽。
德雷克从侧面礁石区冲上来,弯刀砍在一根触手的根部。刀进去一指深,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沾着黑紫色的浆。触手缩回去,缩到柱体侧面,又从另一个角度伸出来。
“砍不动!”德雷克拿刀背磕开一根抽向面门的触手,“根部皮太厚,得砍三四刀才断一根。”
老水手的声音从沙滩那头传过来:“船长!船上出事了!”
德雷克回头看了一眼。黄金鹿号船头偏了,主帆往左歪,帆索断了两根,断头垂在船帮外面晃。阿戈尔号被炮击抛锚之后一直没动,但黄金鹿号被佛钮司刚才那轮触手扫出的气浪推得偏离了锚位。
“帆索断了!船在漂!”老水手扒着船舷喊。
德雷克骂了一声。她把弯刀插回腰后,朝立香喊:“我回船上!宝具差一截充能,我得站甲板上发动!”
“侧面谁管?”
“你先顶着!两分钟!”
德雷克转身往沙滩跑。佛钮司柱体上分出一根触手追她,贴着沙面滑过去,快得跟箭一样。
阿塔兰忒从高地上又射了一箭。箭钉在追德雷克那根触手的前端,把它钉在沙地上。触手挣了一下,断成两截,前半截还在扭,后半截缩回去了。
“快跑!”阿塔兰忒朝德雷克喊。
德雷克踩着跳板跑上黄金鹿号甲板。老水手把着舵轮,胖子在绞盘旁边攥着绳子。
“帆索先别管!”德雷克冲到船头,“锚链收了吗?”
“没收!”
“收!让船头对着佛钮司!”
胖子把锚链绞起来,铁锚从沙里拖出来,船头慢慢往右偏。德雷克把弯刀往甲板上一插,两只手抓住船头栏杆。
“宝具!黄金鹿与暴风夜——”
甲板震了一下。船帮两侧的炮门自己弹开了,炮管从里面伸出来,一门挨一门,总共十二门。炮口对准佛钮司的柱体。
“——发动!”
第一波炮击。六门炮同时放,铁砂弹在佛钮司柱体正面上炸开一片。柱体上的瘤子被铁砂啃掉一层皮,黑紫色的浆从裂缝里喷出来。
第二波炮击。另外六门炮放。铁砂打在触手根部关节上,三根触手当场断了,断口齐整,没来得及再生。
第三波。十二门炮全放。佛钮司柱体侧面被轰掉一块脸盆大的缺口,八根触手同时往回缩,缩进柱体里没再伸出来。
“就是现在!”德雷克从甲板上跳下来,靴子踩进浅水,“它触手缩了!打瘤子!”
立香已经把布条重新缠好了。她从马修身后冲出去,绕过盾牌正面,贴着佛钮司柱体的弧形侧面跑。瘤子就在她右手边,一个挨一个,拳头大的、指甲大的、鸡蛋大的,全都转着圈往外鼓。
她一拳砸在最近的瘤子上。瘤子皮比触手硬,拳头砸上去手背发麻。瘤子没破,但转得慢了。
“得连着打!打同一个地方!”
马修从正面顶上来,拿盾沿别住柱体底部的凹槽,肩膀顶住盾背。佛钮司柱体被她顶得往左偏了一寸。
立香第二拳砸在同一个瘤子上。瘤子裂了一道缝。
第三拳。瘤子破了,黑紫色的浆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拿袖子抹了一把,继续打下一个。
阿塔兰忒的箭和阿尔忒弥斯的箭同时到了,钉在立香打不到的高处瘤子上。两个弓手一箭接一箭,把柱体上层的瘤子挨个点破。
佛钮司柱体开始晃。晃得越来越厉害,沙里扎着的根从土里往上拔。
“它要跑!”立香喊。
“别让它跑!”德雷克从侧面又冲上来,弯刀砍在柱体底部的根上。根有手臂粗,一刀砍进去三分之一,拔出来又砍第二刀。
马修把盾牌从凹槽里抽出来,整个人撞上去。肩膀撞在柱体侧面,柱子往右歪。
立香趁它歪的时候,对着那排还没破的瘤子打出一套连拳。左拳、右拳、左拳——三拳砸同一个位置,瘤子碎了。旁边那个跟着碎。再旁边那个也碎。
佛钮司柱体上的瘤子破了大半,剩下的转得跟卡了壳似的,一圈半圈地顿。
“最后一排!”立香朝弓手喊。
阿塔兰忒和阿尔忒弥斯同时拉满弓。两根箭一起放,钉在柱体正面最后两个大瘤子上。瘤子爆开,黑紫色的浆喷了立香一身。
佛钮司柱体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到顶,又裂到底。上半截往左倒,下半截往右歪,轰一声砸在沙地上。
触手全没了。瘤子全破了。柱体开始碎成一块一块,碎下来的块落地就化成黑紫色的灰。
立香跪在沙地上,右手还攥着拳。拳头上的布条全磨烂了,指节露在外面,皮破了三处。
马修把盾牌放下来,肩膀还顶着柱体的碎块,慢慢把重心挪回去。她左胳膊垂着,刚才用肩膀顶柱体的时候扭了一下,现在抬不起来了。
德雷克把弯刀从沙里拔出来,插回腰后。她走到佛钮司柱体碎块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完了?”
“完了。”立香站起来,把烂布条从拳头上拆下来。
沙滩上安安静静的。阿戈尔号的船身歪在浅水里,甲板上空荡荡的。黄金鹿号的帆索还断着两根,老水手在船上喊:“船长!帆索修不修?”
“修!等着!”
德雷克走到立香旁边,从怀里把金杯掏出来,倒满了递过去。
“喝。”
立香接过去喝了一口,呛了一下。酒没味儿,跟凉水似的。
“还是没味儿。”她把杯子递回去。
德雷克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
美狄亚从约柜旁边走过来。她走到佛钮司柱体碎块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碎片边缘的断面。
“你们打碎的是外壳。”她说,“核心还在。”
立香转头看她。
“在哪?”
美狄亚用魔杖杖头拨开碎块,从底下扒出一块指甲盖大的黑紫色晶体。晶体还在转,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这个。”她把晶体夹在指头中间,“得捏碎才行。”
立香伸手要接。
美狄亚把手往后一缩:“你别碰。这东西带诅咒,你手上全是伤口,沾上就麻烦了。”
她拿魔杖杖头对着晶体敲了一下。晶体碎了,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好了。”美狄亚站起来,“佛钮司完了。”
立香往沙滩上坐下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拳指节还在渗血,她拿左手背蹭了一下。
马修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盾牌搁在地上。
“前辈,你肋骨怎么样?”
“还行。你胳膊呢?”
“抬不起来。”
“回去让美狄亚看看。”
“嗯。”
两人在沙滩上坐着。阿塔兰忒从高地上走下来,往沙滩那头走,去找她射出去的箭。
阿尔忒弥斯从礁石后面走出来,小熊俄里翁跟在她脚后。她走到佛钮司碎块旁边看了一眼。
“这东西比赫拉克勒斯好打。”
“那是因为它触手没脑子。”立香说。
阿尔忒弥斯想了想。“有道理。”
德雷克在船上喊:“胖子!把跳板收起来!帆索先拿绳子绞一下,回岛上再修!”
胖子在甲板上应了一声。
尤瑞莉娅从阿戈尔号上跳下来,踩着浅水跑过来,凉鞋跑掉了一只也没管。她跑到立香面前蹲下来。
“你没大事吧?”
“没大事。”
“美狄亚姨妈说你肋骨裂了?”
“没裂。就是疼。”
尤瑞莉娅看了他两眼,转头朝美狄亚喊:“姨妈!他说没裂!”
美狄亚正在约柜旁边收拾魔杖,头也没回:“他说没裂就没裂。疼了自己揉。”
尤瑞莉娅转过头看着立香:“那你自己揉。”
立香拿左手按在肋骨上揉了两下。
美狄亚走过来,蹲在立香旁边,魔杖搁在膝盖上。她伸手按了按立香肋骨的位置。
“没裂。软组织挫伤。回去敷点药就行。你要是想用魔术恢复,也只是我抬手的事罢了。”
“不用,我还是等这个正常恢复吧。”
美狄亚把手收回去,看了立香一眼。
“你今天打得不错。”
“你今天说的话倒是挺多的。”
美狄亚把魔杖拿起来,杖尾戳了一下立香脑门。
“少废话。回去上药。”
她站起来往沙滩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练一个小时拳。你那个打法全靠蛮力,打人打不痛自己先疼。”
立香看着她背影。
“你不是说不帮吗?”
“那是佛钮司之前的事。佛钮司完了,现在帮了。”
她走远了。
德雷克从跳板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沙里。她走到立香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立香手上的伤。
“还行,没断。”
德雷克朝佛钮司碎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东西的碎片,你收一点带回去。给罗曼看看。他应该想分析。”
立香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两块指甲盖大的碎片,拿布包起来揣进兜里。
罗曼的声音从手腕终端里挤出来:“立香——听得到吗——佛钮司的信号没了——你们打完了?”
立香把终端举到耳边:“打完了。”
“美狄亚在不在旁边?让她听一下——”
“她走了。”
“那算了。你回来再说。”罗曼顿了一下,“还有——那个约柜——别碰。”
“知道了。”
终端屏幕暗了。
立香站起来,把终端插回腰后。马修也站起来,盾牌拎在手里,左胳膊还垂着。
“走吧。回船上。”
两人往跳板方向走。经过约柜旁边的时候,立香看了一眼箱子。盖板缝里那点暗金色的光已经没了,箱子安安静静搁在沙地上,跟个普通木箱没什么两样。
她收回目光,踩上跳板。
甲板上,老水手和胖子正在绞帆索。德雷克站在船头,拿弯刀把断掉的绳头削齐。
“回去先修帆,再修三号板。”她头也没抬,“胖子你去找木板,老家伙你看着舵。”
“那约柜呢?”胖子问。
“搬船上。搁舱底。拿绳子绑死。”
“好嘞。”
立香走到船舷边,把手搭在木沿上。海风从船头方向灌过来,把她衣服上的黑紫色浆吹得干了一层,结成硬壳贴在布料上。
“德雷克。”
“嗯。”
“那个圣杯——”
“在我这儿。”德雷克拍了拍风衣内兜,“怎么了?”
“你留着吧。我不喝没味儿的酒。”
德雷克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行。那我留着。回头倒酒的时候兑点朗姆。”
她说完把弯刀插回腰后,朝船舱方向走。
“都上来!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