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碎的时候,茶碗还没放稳。
碎木茬子飞出去老远,有一块插进了红木屏风的缝隙里,嗡嗡地颤。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出声。
周百杀站在碎了一半的案几后头,两只手掌摊着,掌心全是木刺,血珠子冒出来,他看都没看。
“再说一遍。”
跪在堂下的黑衣人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闷在嗓子底下。
“属下追到破庙时,信使已经断气了,匣子不在他身上。”
“匣子呢。”
“被一个镖师接走了。”
“镖师。”
周百杀把这两个字搁在舌头上碾了一下,像嚼一块砂子。
“万镖盟的,第九等。”
“第九等?”旁边一个穿赭色短褂的汉子忍不住插了句嘴,“第九等的货色也配接天字号?”
跪着的人没接这话。
周百杀绕过碎案几,走到堂下,靴子踩在碎木上咯吱作响。
“叫什么。”
“李大丑。”
堂里安静了一息。
赭色短褂的汉子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名字是个笑话。
周百杀没笑。
他蹲下来,一只手捏住跪着那人的下巴,往上抬。
黑衣人的脸露出来,左脸颊上一道新鲜的血痕,是灌木枝刮的,追人时候留的。
“你追了?”
“追了,属下带了四个人,沿山脊追出去七里。”
“然后?”
黑衣人的嗓子滚了一下。
“跟丢了。”
周百杀的指头在他下巴上停了三息,然后松开。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四个血衣卫追一个第九等的镖师,七里,跟丢了。”
没人敢接话。
堂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枯柏,风吹过来,枝丫刮着瓦檐,吱呀吱呀的。
周百杀走回去,拎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袍角拖过碎木渣。
“周四。”
赭色短褂的汉子拱手上前一步。
“点血衣卫六人,带上陈三刀。”
周四愣了一下。
“堂主,陈三刀是二等杀手,出勤费一百两。就为一个跑腿的镖师?”
周百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四把嘴闭上了。
“匣子里的东西要是流到万镖盟总坛,你猜老坛主会怎么处置?”
这话不需要回答,周四的脖子往后缩了缩,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百杀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
“活捉。实在追不上,匣子连人一块毁了。”
“是。”
周四的脚步出了院门。
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柏的声音。
跪着的黑衣人还没起来,额头上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滚。
周百杀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指腹上的木刺还没拔。
“苏九娘呢。”
话音刚落,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女人,不高不矮,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盘得随便,用一根木簪别着,乍一看像个走乡串户卖针线的妇人。
但走路没声,脚底跟长了棉花一样。
“看见了?”周百杀扬了下下巴,示意桌上摊开的一张纸。
苏九娘走过去拿起来。
纸上画着一张人脸。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画得不太像人啊。”
“就长那样。”
苏九娘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万镖盟第九等,轻功能甩开四个血衣卫。”她把纸折起来揣进袖子里,“有意思。”
“你先行。”周百杀的指甲抠着扶手上的漆皮,“接近他,盯住他的路线,给陈三刀指路。”
“接近倒不难。”苏九娘拢了拢袖口,“就是怕他一见生人转头就跑。”
“他是镖师。”
周百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歪了下头,像是在咂摸什么味道。
“镖师最怕什么?”
苏九娘眨了下眼。
“赖账。”
“那你就去雇他。”
苏九娘抿着嘴想了想,伸手从袖子里把那张画像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塌鼻梁,招风耳,满脸麻子。
“行。”她把纸塞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堂主,镖资给多少合适?”
“你看着办。反正不用真给。”
苏九娘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脚尖一点,人影掠过院墙,枯柏的枝丫晃了晃。
堂里又剩周百杀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木刺,用牙齿叼着拔了一根,吐在地上。
血珠子渗出来,落在碎案几的残片上。
六十里外,李大丑还在跑。
过了鸦岭就是平川,地势开阔,视野远,藏不住人也甩不掉尾巴。
他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和沟渠,弯弯绕绕的,速度慢了些,但脚印踩在烂泥里,走几步就被水泡没了。
日头出来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小镇外头,镇子不大,三四十户的样子,靠着一条河,河上有座石桥。
桥头卖馄饨的老婆婆正支摊子。
他在桥头停下来,摸了摸褡裢。
五十两的银锭子太大,买碗馄饨找不开。
“老人家,这儿往南走,到白鹤渡还有多少路?”
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汤勺顿了顿。
“你……”
“嗯,就长这样。”
老婆婆把目光收回去,舀了一勺汤倒进锅里。
“百十来里吧,走官道快些,走河边的小路得多绕半天。”
“官道上人多不多。”
“赶集的日子多。”
李大丑蹲在桥头想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泡烂的干饼,就着河水啃了几口。
老婆婆看着他啃饼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盛了碗馄饨端过来。
“给你。”
李大丑看着碗,又看了看老婆婆。
“多少钱。”
“不要钱。”
他没伸手。
“我付得起,就是没零碎银子,您找得开五十两的锭子不?”
老婆婆拿汤勺敲了一下碗边。
“叫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李大丑端起碗,三口扒完了。
馄饨皮薄,馅是荠菜的,汤底搁了虾皮和葱花,热乎乎的灌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他把碗放回摊子上,从褡裢里摸出六文铜钱搁在碗旁边。
“您要是不收,那我下回路过再补。”
说完转身上了桥。
老婆婆在后头喊了一声。
“南边昨儿过了一伙子穿蓝袍的,腰上挂着剑,你躲着点。”
李大丑脚步没停,背着手摆了摆。
桥下的河水映出他的身影,晃了晃就散了。
他过了桥抄河边小路往南走,心里头算着账。
五十两定银,送到万镖盟总坛还能结尾款,天字号的尾款最少也得三十两。加一块儿八十两,够他吃半年的了。
前提是活着送到。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匣子,铁匣子贴着胸口,凉飕飕的。
走了十来里路,河面宽了,水流也急了。小路到了头,前面接上了一条碎石铺的官道。
官道上有车辙印,有骡马粪,有行人踩出来的泥脚窝。
远处能看见一座渡口的影子。
白鹤渡。
还没到。
还差七八十里。
但官道上空荡荡的,赶集的人还没出门,日头才爬到树梢位置。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李大丑站在官道边上,眯着眼往南看了看。
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的脚趾在鞋里头扣了一下。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官道太空了,空得不像话……